童年记忆系列之——洗脸
那天去同事家串门,进门就发现他脸上有几处红斑,似有发炎症状。没等我问,他老伴就开始数落起来老公来,说那都是用了国外代购回来的几瓶洗面乳惹的祸:“本来商家向老头子索要面部皮肤检测报告,但他在网上回复说自己爱出汗是油性肤质。既然你自己说是油性肤质,人家就给他寄来了洗面乳,用了一段时间,你看,一张老脸就成这个样子了。”
同事喜欢追求时尚,几年前刚退休时他就不用毛巾洗脸了。我问他为啥,他说毛巾洗脸不卫生。因为一天洗两次脸,毛巾长期处于潮湿状态,容易滋生细菌、病毒和螨虫,即便每次都用香皂清洗也很难保证毛巾的卫生。脸是啥?人的门面,为啥有的人脸部皮肤总是发炎长痤疮长老年斑,那都是附着在毛巾上的细菌螨虫给闹的。如何才能避免这样的事情发生呢,就是对洗脸进行一次彻底革命,而洗面奶、洁面乳加一次性洗面巾就是这样的革命,是现而今最科学最时尚的洗脸方式,除了便捷、卫生之外还养颜嫩肤、返老还童呢。
同事对洗脸的一套说辞对我并无什么触动,相反我还觉得他所谓的洗脸革命多少有点矫情甚至意淫。从小到老,我都是用洗脸毛巾——老家人叫洗脸帕——洗脸,在我看来,那才是最正宗最方便也最有效的洗脸方式,咋到了同事口里就成了藏污纳垢甚至会让面部皮肤发炎长疮的罪魁祸首了呢。别说现在早晚洗两次脸,洗脸帕除了用香皂定时清洗太阳暴晒还几个月就要更换,就是我小时候那会儿,洗脸大多糊弄几下,一条洗脸帕用到上面的毛都脱光了甚至破了几个洞还舍不得丢,咋没见有哪个脸上长痘痘生痤疮?!
与现今每天早晚都要洗脸相比,我童年那会儿洗脸要简单得多,除了早上起床洗一次脸,洗脸帕也是洗得表面发乌了腻滑了甚至有味了才会用皂角水清洁一次,——那时候肥皂香皂贵,没几户人家经常用,皂角不要钱倒是可以经常用的。哪像现而今,不说天天用香皂清洗最起码也是隔天就要把洗脸帕清洁一次。也难怪,那二年水是从水井里费时费力挑回来的,洗脸时生怕水舀多了,一瓜瓢水能把洗脸帕打湿就行。用水节约也就罢了,一家人还多人共用一盆洗脸水。如果家中人多,比如超过五口,才会在爹妈依次洗完了再换一次水给娃儿们用。人多虽然会换一次洗脸水,但洗脸帕却从来不换,一家无论多少人,都是一根洗脸帕洗到底。洗到后面,一盆洗脸水基本就是有点黏手的发黑液体,而拿在手上的洗脸帕也是滑溜溜的黏糊糊一团。
——别以为脏,甚至我曾经就用过被我妈说的最脏洗脸帕。1967年7月文革闹得正凶,我妈因为是地主分子而和街道其他五类分子一起被红卫兵集中关押。二十多天时间,刚开始在左邻右舍家或者发小住了几天,后来得到红卫兵的许可我便自己回家居住,于是开始了人生第一次独立生活。想要把日子过得正常一些,早上我也洗脸,但不过是做给别人看到,完全就是敷衍。因为从不搓洗,洗脸帕只是稍稍一拧就成团地搭在洗脸架上了。夏天热,时间一长洗脸帕就有一种“腻哇哇”的油滑感,闻起来还有一股馊味。我妈回家后,进门就说屋里有股臭味,走到洗脸架跟前用手摸了摸洗脸帕脸色就变了,眼里闪着泪花日诀我:“好好的一根洗脸帕,被你个砍脑壳的弄得又脏又臭,比牛脑壳还邋遢呀!”
除了过年过节,我家平时只有我和妈两个人,虽然共用一盆洗脸水和一根洗脸帕,但因为人少,无论是洗脸帕还是洗脸水,看起来还不至于太脏。早上起床,去茅斯屙完屎尿回来,接着就洗脸。我妈总是起得比我早,我也总是第二个洗脸。从洗脸盆里捞起洗脸帕,也不搓,把水拧干就胡乱盖到脸上来回抹几下,将洗脸帕扔回洗脸盆就算完事。
洗脸敷衍了事,我妈没少日诀:“你个砍脑壳的,咋恁个不爱干净哦!洗个脸就那么艰难吗,就像要你的命样。牛教三道也晓得‘转意头’了嘛。说了多少回,洗脸帕要搓几回,要把脸包子、前后颈项、后脑壳根根、耳朵盘盘、耳朵背背,都要搓到洗到。鬼撵起来啦?拿起洗脸帕在脸包子上抹两下就跑。你看你后颈项那一圈黑黢黢的垢夹,都搓得起面条啦。人家跃年娃儿洗脸多认真啰,你呀,给人家舔沟子吧!”
跃年娃儿是粮管所卢所长的大儿子,和我是发小,是街上唯一一户住在单位的人家,早晚都要洗脸。每天洗两次脸就已经让人觉得了不起,而他家六个人,就连五六岁的幺兄弟也有一条属于自己的小洗脸帕,这更让人羡慕。洗脸帕多了不好挂,跃年娃儿他妈就在家门口的木板墙上钉钉子拉绳子来挂,——家在粮管所里面,不担心有人偷。三个洗脸盆,父母一个,两个妹妹一个,跃年娃儿和弟弟们一个,洗脸水也是一人一盆,从不与人共用。
跃年娃儿一家洗脸确实与众不同。双手从盆内捧起一把水拍到脸上,之后用手掌在湿漉漉的脸上反复揉搓,搓到脸色发红才用洗脸帕洗脸。将整颗脑袋前后左右上上下下用洗脸帕认认真真一番擦拭,因为力度较大,擦过之后脸上明显发红,看上去显得容光焕发。因为一人一根洗脸帕,洗完脸人家还要用香皂在洗脸帕上抹一抹,将其放到水里使劲揉搓,等到最大限度地将污水清除后,才会把洗脸帕拧干晾到绳子上。说实话,尽管我妈经常拿跃年娃儿做我的榜样,但我对此却多少有些不以为然,我虽然洗脸不认真但好歹还天天洗,人家檑坊的马老汉儿,几天才洗一次脸不照样活得好好的。
马老汉儿是个孤寡老人,一直以看守粮管所的檑坊为生。因为马老汉儿对小孩子比较友好,特别是他不讲卫生的生活习惯让我们感到亲切,所以我们一帮发小没事就爱去檑坊和他玩。说起洗脸洗脚,马老汉儿总是说,洗脸麻烦冬天洗脸还容易把脸洗起冰口,对此我深以为然。夏天热,洗脸还勉强说得过去,冬天又冷又干燥,早上起来屋顶上起了一层厚厚的白头霜,洗完脸被冷风一吹,脸上的肌肉很快就会绷得发紧继而就是发干发痛,时间一长,脸上就会起冰口,就会火辣辣地痛。
防止脸上起冰口的办法就是擦雪花膏。当时很少听说过护肤品,雪花膏是冬天用来防止皮肤皴裂的唯一物品。雪花膏价廉物美,因为有股好闻的香气而被人叫做“香香”,上学要是闻到哪个女同学脸上有香味,就会遭到调皮的男同学起哄,说她擦了“香香”。冬天擦香香是为了手脸不皴裂,但在文革时期,我们一帮男孩子却认为那是资产阶级的生活方式而很有些看不起。当然还有一个原因就是酸葡萄心态,雪花膏虽然几毛钱一盒,但也只有机关单位的工作人员和少数家庭条件好的人家用得起,所以对擦香香的女同学就有点妒忌。
不爱洗脸,或者说洗脸不认真,换来的好处就是冬天很少起冰口,虽说偶尔用手在脸上会搓下来一些面条状的污垢,可我并未觉得什么问题。不过,我也有洗脸特别认真的时候,那就是我爸回家过年的那几天。为了挣表现,早上我不仅起得比惯常早,还会主动给我爸端洗脸水,洗脸时也会装模作样比之前认真细致得多。将洗脸帕放到洗脸盆里打湿,拧干后双手捧起放到脸上来回摩擦,如此反复至少三次。看到我洗脸认真,得到我爸表扬的同时偶尔还会得到几个分币的奖励。
对于我妈和我共用一盆洗脸水一根洗脸帕的做法,我爸从来都是反对的。只要我爸回家,他不仅会去合作社花几毛钱买一根新洗脸帕要我们分开洗,还会对脏兮兮的洗脸盆亲自动手清洁。当时常用的洗脸盆多是搪瓷的,我下乡当知青那会儿,也见过有村民家中用木制的、陶土的甚至石头洗脸盆。搪瓷洗脸盆优点是性价比较高,缺点是不禁摔容易脏。我家那个搪瓷洗脸盆用了七八年,盆底盆口好几个地方摔掉了瓷露出黑黢黢的胎底,盆底还穿了一个针头大小的孔。为了防止漏水,我妈就用棉花搓成一条捻子穿在那里,洗脸的时候还要叮嘱我小心不要把棉捻子扯下来了。
用上三四天,洗脸盆内壁就会黏上一圈发黑的油腻层,我妈就逼着我去洗。用肥皂或者皂角水很容易去除脸盆上的油垢,但我妈舍不得用肥皂,皂角只有等到集中洗衣服时才会用,所以我大多用细沙或者南瓜藤叶子清洁。细沙容易去除污垢,但也容易把脸盆刮花,南瓜叶子除垢容易也不会损伤脸盆但却有些扎手,于是我就用家里洗碗的丝瓜瓤。被我妈看见了,就不准我用,说是丝瓜瓤是花钱买来的,只能专门用来洗碗。不叫我用丝瓜瓤,那好,我就只用细沙,洗的时候还特别用力,为的就是把洗脸盆擦出细密的印痕。——你不让我用丝瓜瓤子是吧,那就别怪我把洗脸盆给你弄烂。——这是啥心态啊,感觉脸盆不是自己的。
我爸回家过年,除了买新洗脸帕,他也用他带的香皂清洁洗脸盆,边清洁边告诫我妈,洗脸盆洗脸帕要经常保持清洁,不然会滋生细菌;多人共用一根洗脸帕一盆洗脸水,是传染疾病的根源,最常见的就是容易得火巴眼。传染疾病我没有认知,但火巴眼却是经常见到的。所谓火巴眼,是一种眼屎多爱流泪且眼白还充血的眼病,老家人称之为“眼屎把洒。”那二年得火巴眼的人并不少见,特别是上了年纪的人,总有几个是“眼屎把洒”的。
有一年去外婆家,发现二舅舅二舅娘两个都是火巴眼。他家四口人,也是共用一个洗脸盆和一根洗脸帕,但只有舅舅、舅娘有火巴眼,表哥表姐却没有,我据此认为,我爸说的共用一根洗脸帕会得火巴眼的说法并不一定准确。那次我在二舅舅家住了几天,每天早上二舅娘把洗脸水烧好都要叫我第一个洗脸,用的还是一根新的洗脸帕。说是洗脸帕,其实就是一块较厚实的布,不但表面没有毛巾常有的圈状纤维,吸水性也差。不过这些对我并无影响,我在家虽然用的是毛巾,但因为用的时间长了,表面同样也是一块光板板。
就在我沉浸在洗脸的回忆时,就听见同事老伴又在数落她老公:“你说你这不是多事吗!我还以为你用了好几年的洗面奶和一次性洗面巾,你已经全面掌握使用方法了。可到头来你连自己的肤质都没弄清楚。你以为洗脸的命是那么好革的?这下倒好,洗脸革命没成功,倒还革到自己脸上了。”同事老伴的抱怨,让我对同事的行为多少有点幸灾乐祸。退休时,同事曾经多次给我强烈建议,要我也来一次洗脸革命,但无论他怎么启发诱导,我对此始终无动于衷。
新式洗脸也许很科学很卫生,但我觉得还是留给年轻人去进行革命吧。大半辈子都在用洗脸帕洗脸,无论你把新式洗脸方式吹得多么天花乱坠,我依然喜欢用它。——为啥,因为用惯了,也就懒得去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