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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随笔] 鸟儿和村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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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7-1 16:06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村中有一棵树龄过百年,黑黢黢的树干如鼓桶,树冠如一片云的橙子树。

最爱在橙子树上落脚过夜的,是麻雀。

暮晚时分,倦鸟归巢,橙子树巴掌大的树叶,成了麻雀的避风港。太阳落山,暮霭渐起,群山落寞,接受黑夜笼罩的时候,麻雀,成百上千只麻雀,已经在橙子书上落脚。它们在聒噪,声音像一团蜂鸣,在几百米外的断桥埠头上都能收到感染:天要黑了。每天如此。第二天,太阳出山之前,清晨的第一缕霞光投向大地的时候,它们在清明里睁开眼睛,开始了第一声喳喳。俄而,橙子树上响成一片,像一团巨大的蜂鸣,挤进每一扇门窗。每天如此。村里人在鸟鸣声里醒过来,起床,醒煤火,开门,放鸡。大地在清水一样的晨光里,开始一点一点恢复精神,敞亮起来。没有人赞美麻雀,理所当然地把麻雀当成了一种自然。

麻雀有没有灵性,不知道,但它比燕子更接近人类。

燕子三月末从南方越千山跨万水,抵达南岭腹地,寻回旧窝。旧窝荡然无存的,在旧窝泥迹之上,照葫芦画瓢,衔泥筑窝。旧窝没有筑成之前,它们喜欢呆在通透的门楹上面,休息一会儿就飞走。或者立足檐瓦之上,看着堂屋,天井,叽叽喳喳,又两两飞走。劳燕分飞这个词,很具象,但它们始终跟人类保持恰当的距离。麻雀很狡猾,在屋脊上溜达,在檐头张望,大门一关,堂屋里的桌子上,有吃的,厨房里桌子上、地上有吃的,米粒、剩饭、猪潲,它从不挑。从屋瓦上扑下来,就不客气,争分夺秒抢食。一点响动,小翅膀扑棱棱一扇,又飞到屋瓦上,心有余悸,并不走,还贼溜溜地望着堂屋,看动静。燕子只要一个筑窝、繁殖、过夜的地方,麻雀却看着碗里的食物,要人跟它分享。

麻雀群居,不群飞,醒过来,张开翅膀飞走,夫妻的成对,单身汉单飞,各忙各的,奔向一口吃的。燕子不群居,但群飞。在收稻子的田野上,打谷机上空,燕子、红蜻蜓像奔赴盛宴,密密麻麻在头顶盘旋。稻草里飞出的各种飞蛾蚊虫,都是它们梦寐以求的口粮——有多少蜻蜓被燕子误杀,无法统计。燕子叽叽喳喳叫个不停穿梭不停,就知道它们也“丰收”了。麻雀不好这一口,这么盘上盘下,飞得也累。它们守在晒谷坪,农人挑谷子回来,倒在地上,挂开,它们就从屋瓦上落下来,与人保持六尺距离,蹦蹦跳跳,开始在稻谷里找虫吃。青色的打屁虫,青色的爬虫,青色的稻螟虫,褐飞虱灰飞虱,稻蝗虫稻象虫,来者不拒,啄得不亦乐乎。短见的农人以为它们在吃谷子,大声喊叫,挥着棍子驱赶,向着它们甩出棍子。然而,麻雀有战术,敌来我退,敌退我进,敌疲我扰,死缠烂打,每天都能混个肚儿圆。

村庄在燕子的穿梭和麻雀无序的上蹿下跳里,人们把它们视作生活的一部分。

入冬,燕子南归,麻雀也在迁徙,至深冬,橙子树上的鸟,剩不到几只了。

大人们说:燕子到南方过冬,麻雀到山里过冬。南方天暖,燕子喜欢;山里有树有各种野果,还有冬暖夏凉的山洞,麻雀喜欢。老辈人说的,一匹草有一滴露水养,带眼睛东西,都会受到老天照顾。麻雀虽小,也会受到老天公平对待。

果然,冬天过去,天气转热,未到草色入帘青的时候,麻雀一只一只飞了回来。

橙子树还在,它们还在,村庄有新房出现,它们依然按部就班的经营“鸟生”。

除了麻雀,村里还有一种鸟,喜欢呆茅房,吃蛆虫,村人叫它“偷屎bia bia”。个头比麻雀大不少,是放大版的麻雀,又像八哥,黑羽,尾长分叉,翅膀上有一团白色,嘎嘎叫,声音粗犷瘆人。某些早上,飞到村前的吊柏树上,朝着村庄嘎啊嘎。喂猪的妇女提着潲盆,也要停下脚来,骂一句才继续走。“偷屎bia bia”胆小,听见丝毫响动,就飞上檐头,远人,见人就飞,翅膀有力,飞起来翙翙有声,眨眼就无觅处。山林石缝,都是它的领地。收起翅膀,很容易隐身。

不容易隐身的,是河里的翠鸟。

翠鸟是最可爱的一种鸟,一身翠羽,在光里晶莹剔透。然后圆头上面长一长喙,像一根钉子。尾巴短,黑色,像贴了一块橡胶。它爱静,河水上面光洁的芦苇杆上,黄荆子空空的穗顶上,都是它的立足之处。它的爪子有力,风动它动,风静它静。它始终专注观察水面,小鱼出现,它如离弦之箭,歘地入水,涟漪还没来得及散开,它叼着鱼,又如离弦之箭,离开水面,收着爪子,掠过水面,如同水花,倏忽不见。无论河道有多弯,无论河道有多窄,无论河坡有多高,它都视若无物。它要养家,和村里男人一样。在另一处,仍然可以见到栖在芦苇杆上的像小精灵似的翠鸟,它无视风景,无视自己在水里的影子,它像一片特别的树叶,像树叶生来那般安静,随芦苇杆起伏的时候,姿势比一片树叶更为优美,然而,它眼里只有鱼。

翠鸟,是专注于职守和使命的鸟。

不远的草丛边,有一只觅食的秧鸡。褐色,红嘴,乌爪,羽毛上有斑纹,脚杆高二细长,让人想起正月里街上踩高跷的高跷。它拎起脚杆,还在半空,已经转头看了一圈四周。落下爪子,在草丛上啄几下,把草籽或者虫子咽进喉咙。又重复刚才的动作,巡视四周,小心翼翼的,生怕惊动了风,出现声音。

山上的竹鸡不管这些,肆无忌惮地在树林里“米鬼鬼”“米鬼鬼”。

竹鸡一叫,大地更静。山坡上,栖在桂花树、红豆树、女贞子和山岩缝里的斑鸠一阵骚动。它们很少扯开嗓子咕咕咕,而是直接用翅膀表明态度。扑棱棱一阵,哗哗哗一阵。山下种地的人听见了,总得停下锄头,蹙眉,好奇地往山坡树林瞟几眼。绿叶树如乌云厚实,一点波澜都没有。而那声音平地听来,确实有些诡异。

庄稼地对面,隔河相望的田野上,有几团显眼的白色。

那些是白鹭——村人嘴里的白鸟崽。

西塞山前白鹭飞,很美的景象。西塞山前白鹭田野里飞,心情未免就复杂了。

白鹭很大只,身体通常缩成一坨,羽毛光润,浑身洁白,黑嘴黑爪子,飞起来姿态飘逸。以前只在书里看过,前几年,白鹭从书里飞到了眼前的田野里。好群居,好吃鱼,大家都骂它“偷鱼怪”。水田里养的禾花鲤鱼,水田里放的田螺,它嘴到噙来。一丘田,一个晨昏,就被它们处理干净。劳力驱赶,人在东头,它在西头。人在西头,它在东头。鸟在空中,如画,优雅得很。人在田埂上,如豆,顾头顾不了尾。爽性不养鱼,不养螺,白鹭还是照来不误。水沟里,福寿螺一把一把,正好填充它们的胃。既然如此,人鸟两相安,我看你,你看螺,眼睛多了一个去处,心也多了一个去处。看到门前飞翔的白鹭,想到白云,人生如过隙,乃一苍狗罢了,何必执着呢?

看到白鹭,大家想起了另一种鸟。

很多年前,山前长满青草的土埂上,大雁来过。

大雁一身浅灰,卧在绵软的青草上,长颈如蛇,朝着庄稼地里的红薯高粱。阳光带着山影漫山而下,大雁扭头左右看看,山安静,地安静,屋瓦村庄懒洋洋地晒着午后的太阳。人们看到了,只在远远的村头朝它望着,怕惊扰了它。有的人叫它“天鹅”,有的人叫它“爱鹅”。它不知道附近发生了什么,休息够了,站起来,像一只壮实的灰头鹅,在土埂上向前颠跑,像只小猪,扇动翅膀,大风起兮,腾飞,飞过高粱,飞过小河,飞过田野,飞过村庄上空,飞到白云边上,成了一个豆点,然后再也不见,留下一片苍穹。

那么大,那么美,那么潇洒,那么飘逸……大雁远影碧空尽,人们被遗弃了般,怅然若失。

人们仰望着蓝天白云,一年,一年,大雁再也没有从这片河山飞过。

白鹭来了,寂寞南岭里,多了一抹生色。

看见过大雁的人,如今已经五十多岁了,生活天翻地覆,掩不住岁月如刀。送往迎今,人们心里隐隐作疼,大雁留下的影子挥之不去,再也没有一只大雁记得岭南一隅的土地上,还有一帮为它着迷的种田人,在为曾经的偶遇耿耿于怀。

每当早上听到麻雀在橙子树上聒噪,平凡的一天行将开始。

麻雀有大雁的梦吗?

没有,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大雁身上有凡人的梦吗?

有,每一个行走的凡人,都想过飞翔,像大雁一样,一览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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