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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帖] 坠入深渊的13岁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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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7-13 01:15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一个13岁女孩从学校退学后,进入一个由辍学未成年人组成的灰色网络。这是一个与成人社会平行存在的“折叠世界”:暴力意味着权力,依附代表着安全,欺骗和控制成为生存方式。在这里,她一步步滑入深渊。作者
陈银霞



混乱

只有夜里10点,在工厂打工的林兵才能空下来。51岁的他个头不高,光头,有些胖,讲起女儿被强迫卖淫的事,他时常会陷入混乱,一句话说过一遍,过了一会儿又重新提起,好像不记得自己说过。有时他又会陷入长久的沉默,眼睛直直地望向前方。那种沉默不是简单的停顿,更像是整个人突然被什么东西按住了。
实际上,只有初中文化程度的他不知道该怎么讲述。女儿离家出走、被伤害、被卷进那一连串他至今仍无法完整拼接清楚的事情,这带来的痛苦对他来说是双重的:一小部分是看得见的,比如女儿身体和精神上承受的伤害;但更多是看不见的,比如他作为父亲,却始终没能在事情发生时真正“拉住她”的无力和愧疚。他只能从最早的异常开始讲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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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剧照
那是2022年7月,离家出走几个月的女儿突然回家,刚过14岁生日还不到一个月的她要求林兵带她去精神专科医院。林兵注意到女儿脸上泛红,但不知发生了什么。对于女儿,他有很多的无奈,女儿在初一时,林兵就发现她躲在厕所划自己,手臂上留着几道细细的伤痕。但他问不出原因。初二女儿又要求辍学,从2022年3月开始经常不回家,5月份干脆搬出去与朋友租房住。为了寻找女儿,林兵多次报警,但“没办法”,女儿依旧不回家。
林兵将女儿带去医院,在诊室外等了二十分钟后,女儿哭着出来。医生没有多说,让林兵报警。那天林兵上中班,从下午4点到晚上12点,他让妹妹带女儿去做笔录。后来妹妹告诉她,一群男男女女在宾馆里殴打林静,脱她的衣服拍视频,让她去喝马桶里的水,以及装有避孕套的可乐。上半夜打完她,下半夜又让她去诈骗。让林兵惊讶的是,带头打女儿的正是与她合租的朋友,15岁的张悦。
林兵见过张悦,在他印象里就是个普通初中生的模样,长得比女儿壮实。几天之后,张悦等人落网。警察告诉林兵,张悦还犯有抢劫罪。还未等林兵理清来龙去脉,几天之后的夜里,一直在家玩手机的女儿再次外出。不放心的林兵偷偷尾随其后,看见她与一个女孩坐在凉亭那聊天,女孩个头不高,有些微胖,看着比较成熟。林兵模糊地听到“坐台”之类的词,他感觉女孩不是好人。但那晚女儿将其带回了家,两人亲昵地坐在客厅聊天,林兵便回房睡觉。等他醒来,女儿已经坐上了去宁波的火车,说要去玩几天。回来两人就被警察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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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耳》剧照
林兵这时才得知,那个微胖的女孩叫赵雨晴,和张悦都是一个卖淫团伙的核心成员。女儿和另一个女孩都在她的强迫下卖淫。本刊掌握的多份判决书和起诉书显示,该团伙核心成员共有5人,年纪最大的赵雨晴17岁,最小的张悦15岁。2022年3月至7月,团伙强迫林静卖淫20余次,获利2万余元。除了强迫卖淫之外,团伙成员还涉嫌殴打、非法拘禁、抢劫等行为,横跨九江市的浔阳区、经开区和濂溪区等多个区域犯罪。
案发后,林兵曾多次询问女儿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不理解女儿为什么会走上这条路,也不明白,4个月里,她为何不向他求助。但林静不愿意讲,她常常一个人坐在卧室流泪,有时用刀片割手腕,一整条手臂都是密密麻麻的刀痕。她还被诊断出复发性抑郁障碍和非器质性失眠症,后来还被查出“梅毒”。她也尝试自杀,一次吃了一盒安眠药,被连夜送去洗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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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欢喜》剧照
回想起女儿瘦小的脸因插入一根洗胃的粗管子而皱成一团,林兵的牙关咬得紧紧的。他只记得女儿曾跟他说过一句话,“老爸,他们折磨我的时候,我想去死。我能活下来就不容易了。”林兵听了流眼泪,“我都恨死这些人了,叫她做这个事。”但女儿似乎并不恨赵雨晴,她说赵雨晴还好,每次张悦打她,赵雨晴还维护她。

女孩

林静留着长发,瓜子脸,眼神里透着文静和内敛。她和父亲林兵住在九江市一处偏僻的安置房里,这是2021年林兵的妹妹以10万的价格便宜卖给他的。房子很小,两室一厅,女儿与奶奶睡在主卧,屋里都放不下一张桌子,女儿瓶瓶罐罐的化妆品只能摆在飘窗台面上。客厅一角则堆放着一大蛇皮袋的塑料瓶,这是奶奶捡来的,全部清洗干净。阳台上,还有一个空荡荡的猫砂盆。这个盆里先后养过两只猫,一只摔死了,一只跑丢了。林静曾哭了很久,她说,“猫也是个性命。”林兵有些不懂,他在网上偷偷搜索“女孩养猫是什么心理”。网上的答案写着:喜欢养猫的人都比较懒。
事实上,一直以来,林兵觉得自己从未真正了解过女儿。林静是林兵在外打工时与当时的女友生的。林兵的老家在九江市一个偏僻的山村,村里只有10来户人家,初中毕业后他先留在家烧炭和采茶,后来外出泉州打工,在工厂认识的女友。怀孕以后,两人回到村里,2008年6月林静出生。但女儿不满1岁,这个家庭就破碎了。林静的母亲回到四川老家,不再回来。这样的情况在当地并不少见。2011年林静上幼儿园时,林兵回到九江的工厂,林静跟着父亲和爷爷奶奶搬到市区租房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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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长的季节》剧照
这个家庭流动到城市,无论是经济还是人情网络,都十分薄弱。进城时,林兵的父亲已经63岁,母亲58岁,父亲在新华书店当保安,母亲做保洁。林兵则在工厂上班,15年来只换过3家工厂。他们住过废弃的员工宿舍,也住过毛坯房。一家人很少有朋友,与老家的亲戚也逐渐疏远,只与妹妹有些来往。几个人在家的交流也很少,林兵是家里和工厂两点一线,下班后洗个澡,就回房睡觉,爷爷奶奶则是长久地端坐在电视机前。林静则在自己房间刷手机。林静回忆,一家人来到九江15年,从未出去玩过。
林静判断父亲是否上班,是看他出门是否背那个黑色双肩包,里面装着他的黑白条纹工作服。林静也不爱直接沟通,什么事情都喜欢藏在心里。林兵说,女儿从小连哭都是默默的,不会哭出声。“孤独”,这是林静描述过往童年使用颇多的词汇。整个小学六年,她都是在托管班写作业。小学时唯一一个好友也去了不同的初中,两人渐渐走散。到了新的学校她没交到新的朋友,每当下楼做操或升旗,别人都是成群结伴一起走,只有她独自一人。林静从没跟人讲过这些,“多多少少肯定是要点面子”。
略显压抑但平静的生活,是在初一下学期认识“拽姐”张萍后被打破的。对方很壮实,是班里的刺头。林静回想,结识对方“可能是想自我保护”。此前,她看起来很好欺负——身高1米58,瘦瘦小小的,她说自己不太讲话。也可能是需要一个陪伴,“在外面总得交些朋友”。张萍带她进入的,是她没见过的新鲜世界。每到周末,她就跟着张萍一起去台球厅、酒吧、商场,跟一群她们称之为“屌丝”的小男生喝酒玩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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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水往事》剧照
让林静没想到的是,受到的暴力也随之增多。林静说,张萍性格很直,常常在网上与高年级学生吵架,总遭到一群十七八岁的街头混混围殴,被扇巴掌最长能达1小时,一旁的林静也会被扇几巴掌。被打以后,林静有时买瓶冰水冰敷一下,面对家人则找借口说是自己摔的。有时她也会一个人偷偷流泪。也是在此期间,林兵发现女儿开始割手腕。
但她也不敢跟人倾诉自己的遭遇。“如果你把这个告诉别人,别人更会觉得你是个好欺负的人。”后来她开始抽烟、喝酒、染头发,把手机带去学校。她说,这些,一部分是出于好奇,一部分是“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好欺负。”她的两条手臂、背部和胸口都纹了纹身,但纹的不是凶狠的龙虎,而是“好看的仙鹤和花朵”。

辍学后

真正的滑落是从辍学后开始的。2022年,初二念了两个月,林静提出不想念书,她说自己读不进去。林兵不同意,但拗不过女儿的坚持。这之后,林静开始两三天回一次家,她的解释非常简单,“跟朋友住酒店方便一点,醒来就能继续玩。”
林兵一遍遍给女儿打去电话,有时凌晨两三点醒来,也会打去一个。对面通常是沉默,更多时候电话不接,消息不回,有时甚至将他拉黑。林兵还找过警察,调取女儿的通话记录,打给她的朋友,朋友向警方解释她和她在一起时,警方也没办法。还获取过她的定位,能定到模糊的小区,林兵去找过几次,没有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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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耳》剧照
林兵并不知道,辍学的女儿正过着昼伏夜出、与他的时钟相反的生活。林静告诉本刊,自己的一天通常是这样开始的:睡到下午出门,到达朋友开好的电竞宾馆,跟一群男男女女聚集在宾馆聊天。到了夜里,他们从宾馆涌出,到商场吃饭,喝奶茶,打台球,晚上再去酒吧。夜里12点回到宾馆,有时休息,有时再在宾馆通宵打牌。
林静的这些朋友,大多是已经辍学或濒临辍学的未成年人。这个群体的组织规则简单而粗暴:一群“小弟”“小妹”和朋友依附在某个“大哥”或“大姐”身边,以暴力换取安全感和庇护。那些没有依附任何人的零散个体,则更容易成为欺凌的目标,也几乎无处可躲。林静说,为了自保,自己每个月交400元“保护费”,跟在一位“大姐”身边。对方在当地“混得很好”,身边常年围着七八个“小弟”,一声招呼就能叫来,无论是打架,还是跑腿买水、买烟,都有人照办。作为“小妹”,林静也曾跟着他们参与过几次打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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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剑玫瑰》剧照
但临时建立的关系并不稳固,林静因一件小事与他们闹掰,此后经常遭遇报复。林静记得,有天大白天,她跟朋友在一家奶茶店,大姐带着一群人冲进去,拽着她的衣领,将她带到一栋破旧的居民楼楼梯口,扇了她十分钟的巴掌。类似的报复发生了三四次。因为害怕再次报复,林静没有求助过,“爸爸不可能时时刻刻都在我身边,未成年人坐牢不会判很久,而且,他们还有手下在外面。”林静感觉无法躲藏。这也使得她在后续的交往中,一直渴望寻找到一个更强大的庇护势力。
林静说,自己与张悦也是“不打不相识”。她的朋友被一个男生以玩为由骗去酒店,她也糊里糊涂跟去。结果就是,林静眼睁睁看着一群人用衣架抽她的朋友,剪朋友的头发,扇朋友巴掌。这群人里,就有张悦。但一周后,她跟张悦“稀里糊涂玩到一起去”。一些小弟告诉我,他们并不会认为打人的就是“敌对阵营”,关系并非泾渭分明的。
不像其他混混朋友说话呛人,林静印象里的张悦说话大方舒服,两人在一两周内迅速成为好友。林静甚至邀请她去家里玩过几次,两人跟奶奶睡在一张床上。她的父母也曾找上门来,给她送些零食。林静也去过她家,她家住在一个工厂单位分配的小区,楼后是一个网球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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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车站的聚会》剧照
两人开始过起了极其自由的生活,经常住在宾馆里不回家。但每天都要花钱,住宿、打台球、抽烟、吃饭,一天至少一百块。因为长期不回家,林兵减少了林静的零花钱,有时没钱,她们只能找朋友借几十块。生活渐渐变得窘迫,林静每天只吃一顿饭,香烟也从25块的极品降为15块的滕王阁。但她们没想过找工作,“听说不满16岁都找不到工作。”
但实际上,他们看不上那些收入低廉的工作。其中一个男生告诉我,他职高辍学后曾学过美发,一个月500块钱,“都不够烟钱”。几个月后他便放弃,“朋友学了四五年才刚刚当上发型师,看不到尽头。”他找到了更好的营生——在夜场做营销,一箱酒提成30%。他给我看他们夜场的酒水单,顾客常点的野格利口酒,一支680元,有钱的直接点4580元一支的轩尼诗·XO,而酒单最顶头的轩尼诗·李察,一支5.8888万元。“有时一天就能挣3000块,是别人一个月的工资,就跟捡钱一样。”他兴奋地向我形容,有次一个客户喝嗨了,拿着一沓钱撒,他真的捡了1000多块。
实际上,这样的工作也并不好做。这个男生提及,这份工作没有底薪,如果没有开单,月薪就是0。他是依靠打架结识了一些人脉,又将挣到的钱花在酒吧小妹、洗脚小妹和女台球助教身上,一小时100-400元,以此拓展更多客源。为了引导客户买酒,他常常得陪酒到凌晨三四点。接受采访时,他正躺在病床上,右脸被缝了好几针,他说是陪酒时不小心摔在桌上撞的。

滑坠

窘迫的林静和张悦在朋友的介绍下认识了赵雨晴,林静听说赵雨晴在沙河(九江市柴桑区)很有势力。一个小弟告诉我,赵雨晴很会打架,打台球时,有个男生说话很拽,她直接过去扇了他几巴掌,对方都不敢还手。赵雨晴提出让两人卖淫。一开始,两人非常纠结,她们主要的担心是被亲友知道,“不好”。那时13岁的林静早已与人发生过性关系,不过,对此她不愿多谈。她只知道,戴安全套就不会染病。这笔钱对她们来说也是巨大的诱惑。一次500元,赵雨晴承诺分她一半,够她两三天的花销。“如果张悦要做,我就做。”
赵雨晴的目的也很简单,赚钱。“我们每次去找赵雨晴,他们一群人几乎都是在宾馆里打气。”赵雨晴的朋友赵凯告诉本刊。“打气球”是圈子里的说法,指吸食笑气,这是一种新型违禁品,在青少年群体里流行,吸食后可以达到与毒品相似的致幻效果。“一瓶一下就没了,最少一晚上打五六瓶,一二十瓶都有。”赵凯告诉我,小瓶的笑气一瓶就要300元左右。后来,赵雨晴又吸起了一种含有毒品的电子烟,朋友看到,“她的烟(毒)瘾越来越大,手里都是一大把一大把电子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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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将至》剧照
赵凯说,对待朋友,赵雨晴非常大方。出去吃吃喝喝,赵雨晴从不让朋友掏钱。赵雨晴14岁生日时,她在烧烤店请五六个朋友吃饭,吃烧烤,喝酒,唱歌,一晚上花了3000多块。“那时候读书的刚出社会哪有钱,像她身上有一两千都是巨款。”凭借着对朋友的大方,以及杀伐果断的性格,更多小弟小妹慕名而来。赵雨晴逐渐成为沙河地区“女生里的第一”,人称晴姐。赵雨晴曾对外说父亲是开酒庄的。
但她的家境并不如朋友想象的富裕。本刊记者见到她的父亲赵平时,他住在九江的乡下,正在屋后组了三桌牌局。他从烟雾笼罩的屋里钻出来,精瘦黝黑的身上穿着一件写着“无所谓”字样的短袖。他说自己曾在政府做通信员,但因“调皮”开始在道上混,直到近些年才改行卖酒,但一年收入不多,只有十几万。妻子因吸毒过量自杀后,他便将1岁的女儿交付姐姐喂养。一直到女儿17岁出事,她都住在姑姑家。两家相距只有几分钟,赵平从未将女儿接回家住过一天。赵平承认,“对管孩子这块,我很欠缺。”女儿初二就因与人打架,甚至闹出“其他事情”被开除,读中专没几天也被开除。他说,自己曾让公安的朋友关她一晚上,也让道上的小弟恐吓她“再出来就打你”。但稍微长大,她反而仗着父亲的权威,更加肆无忌惮。有时没钱,她就来父亲的店里坐会儿,要几百块钱回去,但并不频繁。
林静说,在赵雨晴手底下做事时,日子十分枯燥。她和张悦每天睡到傍晚起床,便开始化妆,赵雨晴让她们化成熟些,穿超短裤,准备接客。赵雨晴联系好客人,约好地点,通常是酒店或对方的住所,便将她们送去,或者她们自己前往。但三人组成的卖淫团体并未维持多久,一个月左右,张悦不做了。林静看到,她结识了一帮男生,领头的男生喜欢她,开始给她撑腰,她的角色变成了管控者和合伙人——赵雨晴负责招揽嫖客并收取嫖资,张悦负责物色被害人。有几次,林静流露出离开的想法,都被赵雨晴、张悦用暴力阻拦住。林静说,有次她跟父亲打电话说要回去住,赵雨晴和张悦听见以后,两三脚将门踹开,两个壮实的人将她摁在床上,扇了很多巴掌。林静没想到,好友居然动手。“她们叫我好好干,别想着回家。”
暴力之外,控制的手段还有笑气。每次赵雨晴吸笑气,都会让林静跟着吸。林静告诉我,在宾馆开房,有人会直接送上门。林静回忆,那时吸笑气并不算频繁,但后面赚到的绝大部分都给了赵雨晴,自己只拿50-100元。赵雨晴都说是抵她吸笑气的债。她也并不清楚欠了多少钱。林静说,如果不是张悦胁迫的一个女孩在被殴打后逃出报警,她可能还没有被救出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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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迷宫》剧照
而本刊采访赵雨晴入狱前各个阶段的5个朋友发现,自辍学以来,她的身边一直都有女孩在她手底下做事,帮她用身体换钱,或者换电子烟。浙江师范大学讲师周新成曾去贵州一所专收女生的专门学校调研,这些女孩都是16岁以下,主要是因涉及卖淫或者组织卖淫被警察送进来的。他告诉本刊,“被闺蜜诱骗是最主要的类型。”周新成说,与成人黑社会相比,未成年人聚集其实是更无序的,他们的世界更像一个成人无法触及和想象的折叠世界,充斥着非理性、暴力、欺骗,手法也很粗糙,“比如组织卖淫都是直接使用微信收钱,一查一个准。”

奔走

本刊梳理发现,几名团伙成员和嫖客的家,几乎都聚集在濂溪区一条约7公里长的马路两侧。最早的一批客人,来自于赵雨晴的圈子,其中熊天明是经赵雨晴前男友介绍认识的。裁判文书显示,2022年3月,熊天明又为赵雨晴介绍了外号为“麻子”的同龄人,4月底,“麻子”支付给赵雨晴1000元,赵雨晴安排林静上门接客。5月中旬,熊天明支付400元给赵雨晴,将林静带去酒店发生关系。熊天明出生于1995年,他的父母告诉本刊,初中毕业后他当了两年兵,两人托关系给他找了工作,但他后来被开除了,还欠了不少网贷。他的父亲已经给他买好婚房,还为他买了两部车,一辆油车,一辆电车。父母只是希望他安心工作,找个对象结婚,但210斤的儿子很难找到对象。
裁判文书显示,赵雨晴后来又通过陌陌、微信和街边搭讪等方式招揽嫖客,吸引了一些离异、异地工作的单身男性。他们的年龄多在四五十岁左右,其中年纪最大的是1976年的李军。2022年6月,赵雨晴连续三次安排林静上门服务,两次在酒店,一次在李军家。李军曾先后在上海、九江和海南创办了电话业务公司和催债公司,并在上海买房定居,结婚生子。不过,后来上海公司破产,妻子又陷入传销,两人从假离婚变成了真离婚,房子也被妻子卖掉。李军的父亲自责自己教育的失败,但也不由为儿子辩护,“单身的年轻人,尤其是男同志,总要解决生理需求。”
林兵告诉本刊,组织卖淫的团伙被抓以后,他以为交给法律即可。但一年后案子到达检察院后他才得知,几名嫖客并未受到刑事处罚,林兵说,公安以嫖客对女儿的年龄不知道为由,只按嫖娼追究行政处罚。他无法接受。“女儿受侵害时未满14岁,属于幼女,嫖客应构成强奸罪。”林兵的桌上放着一叠打印的法规,2023年施行的《关于办理性侵害未成年人刑事案件的意见》规定,已满12周岁不满14周岁的被害人,从其身体发育状况、言谈举止、衣着特征、生活作息规律等观察可能是幼女,而实施奸淫等性侵害行为的,应当认定行为人“明知”对方是幼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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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法之名》剧照
为此,他四处奔波,跑去市检察院,拨打市长热线,反映到市纪委和督察大队,还冒着给女儿造成二次伤害的风险在网上求助。由于视频未作变声处理,工厂同事也得知了此事,视频也在几小时内被下架。律师还记得那天林兵找来时的情景,他非常焦急,一直走来走去,都没法坐下。后来律师与承办法官沟通过后,检察院下了立案监督,公安才立案,2025年陆续抓到10名嫖客。如今还有两名嫖客在上诉。林兵还在继续奔走。
让他更操心的还是女儿。作为案犯之一,赵雨晴一开始并没有被抓住。对方在微信里再次联系林静,说她身上没钱,求林静帮帮她。林静说,自己有些于心不忍,赵雨晴的男友在一个月前因打架被抓,而她紧接着发现自己怀孕了,“感觉她很可怜。”赵雨晴也打过她,不过,在她心里占比更重的是,林静被张悦多次殴打甚至拿刀恐吓时,赵雨晴护过她。林静同意帮她,“我比较重情重义”。她再次帮忙接了一次客,赚的500块钱放在赵雨晴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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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长的季节》剧照
案发后,林静依旧每天跑出去玩,有时几天不回来,有次还被林兵发现吸食电子烟。年初她被诊断出神经受损,爬一两层楼梯就会脚麻。最近,她离开了九江,在外地一家餐馆做服务员,每天早上站到夜里十点半,月薪4500元。好在,现在女儿会回他微信,这让林兵觉得稍微放心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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