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食拾趣系列之——青椒肉片

韦平 · 发表于 2026-7-14 09:56

饮食拾趣系列之——青椒肉片

十九岁那年冬天，发小铁娃子我请吃饭，他叫人炒了一小盆青椒肉片，味道那个好哇，鲜美简直就是一绝。其实，青椒肉片是再普通不过的家常菜，几两瘦肉半斤青椒外加少许调料，只要愿意天天都可炒来佐酒下饭，但能做出那样的味道和口感，在我的记忆中实在少见，所以那天的青椒肉片让我一直记到现在。

1979年我在达县——也就是现在的达州读技校。离寒假还有几天，我就通过各种渠道忙着购买车票，着急回家过年。那时候达县到南江的公路全是土路且路况较差，不到300公里的路程坐客车要走一到两天，因为很多时候中途必须在巴中住一夜。时间长也就罢了，可每天开行的客车一年四季固定就那么一到两班，寒暑假或春节前后很难买到车票。那时候还没有春运这个概念，寒暑假和春节期间偶尔也有加班车，但大多用货车代替，一车旅客就像货物一样或蹲或站和大包小包的行李一起拥挤在车上，既累又不安全。到了目的地，全车旅客个个都是蓬头垢面，特别是站在靠车尾的人，全身上下被一层厚厚的灰尘覆盖，除了两只眼睛转动表明是个活物外，即便面对直视也难辨彼此。

在父亲的远程协助下，走了好多路找了不少人，总算在寒假的第二天拿到了一张第三天达县到巴中的车票。到了巴中如何回南江，我没好意思再问父亲。到了巴中离南江只有70多公里路程，来往于两地的车辆不少，运气好找个熟人搭顺风车也未可知。

早上七点出发，下午五点多客车才开进巴中城。街道上人车混杂拥挤不堪，在司机开着客车沿着街道缓慢前行的时候，我一双眼睛也在密切注视着车窗外来往的车辆，希望看见认识的司机。那天运气不错，在巴中车站大门前我还真的看见了下两供销社的汽车，熟识的驾驶员正站在车门下和人说话，于是我二话没说急切地要求下车。在被司机拒绝后，我不顾客车还在缓慢拐弯准备进站，硬是打开车窗将行李扔下然后跳窗下了车，——离开父母已经半年，那份回家的心情对我来说真的有些急不可耐。

到了下两，我打算去找发小铁娃子，看看他能否在当晚帮我找辆去南江的车。铁娃子大名叫蔡刚，是我们那帮发小中最早参加工作的。一年多前，他那在下两食品站工作的父亲去世，他接了班成了食品站的工作人员。七十年代末国家刚实施改革开放政策，那时候能在供销系统工作是当时每个年轻人的终极愿望，能去卖肉的食品站更是可望不可求的好事，所以，我们对铁娃子很是羡慕。

发小相见少不了一番激动，因为过了食堂的晚餐时间，铁娃子二话没说就要拉我去街上馆子吃饭，但我回家心切根本没有心思，于是急着要求他带我去公路上看看是否有到南江的车。在我迫不及待地坚持下，铁娃子很有些不舍地和我一起去公路边拦车。很遗憾，大约两个小时之内，虽然有几辆货车路过，但都是去广元的。心急时间就过得很快，在我看了几乎是一晃之间，似乎就是夜色深沉路上行人也变得稀少了。在铁娃子一再催促下，我只好悻悻地跟在他身后回到了他的宿舍。

将行李放下后，这才感觉又饿又累。接受了已经无法在当天回家的事实，心情也就逐渐平静了下来，铁娃子也忙着点燃煤油炉子给我煮面条，边煮边揶揄地说，是不是女朋友催得紧才如此猴急地赶回去见面，还说，来到我这个卖肉的哥们这里不给你结结实实整顿肉吃，被人问起还说我是个“拫食包儿”。——“拫食包儿”是家乡方言，护吃的意思。在一帮发小中，铁娃子算得上大方慷慨的——特别在吃的方面，而我对吃的吝啬却是出了名的。几句玩笑开过，发生在我们之间的往事也就很快浮上心头，边吃面条边和他回忆我们一起从神潭溪往下两食品站吆羊子赶牛挣钱的往事，兴奋之下我俩的话都多了起来，相互抢着描述和补充其中难忘和精彩的片段，这一聊就到了第二天凌晨。

一觉醒来已是日上三竿，看看桌上放的馒头稀饭，知道铁娃子已经上班去了，想着今天无论如何要回家，我赶忙起床洗漱吃早饭。上午十点左右我去了食品站门市部，看见铁娃子正站在门市部柜台里面一张大案板后面，熟练地操刀割肉称重然后将肉丢给买肉的顾客，嘴里还不停地和几个等着买肉的小媳妇打情骂俏，看着他游刃有余的样子我对他的工作真的很是艳羡。抬眼看见站在外面的我，铁娃子不顾排队的顾客，丢下手中的活儿叫我过去，说，下午有辆车去南江，他已经和司机说好会搭我回去。正在铁娃子和我说话的当口，那位已经排到最前面的二十五六岁模样穿着时尚的瘦高个女人便有了几分不耐烦，嘟囔着嘴似在抱怨。扰乱人家正常买肉我心有不忍，正待转身离开，却见铁娃子转头盯着那位女子，貌似发火地骂到“龟儿婆娘，急，急，急着去偷人啊，你！”原以为被骂的女人会因此爆发，没想到她脸上的表情在一个看似夸张的愤怒之后很快转变成挤眉弄眼地嬉笑，说：“狗日的蔡刚，我还就喜欢他诀我‘龟儿婆娘’。”一句话把在场的人全逗笑了。见铁娃子和几个妇女玩笑，我因为插不上嘴便借故离开了。

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转了大约半个小时，再回到门市部时那里只有铁娃子和开票那位工作人员。把我叫进到门市部里面，铁娃子操刀从一扇猪肉上割下一块被人称为“坐墩”的后腿瘦肉，当着开票人的面称了重，递给她一元八角钱后，拿上肉把我领到食品站的厨房并将肉交给正在灶台上炒菜的看上去四十岁上下很有几分敦实的厨师，说了句“怎么好吃怎么做”后就拉着我往他宿舍走。

走在路上，我在想，蔡刚说的请我好好吃一顿应该就是他刚才交给厨师的那块坐墩肉吧。那块将近三斤的坐墩肉，要是我两人吃肯定多了，难道是让厨师炒了给搭伙的所有人吃？要是那样，三斤肉是不是太少了？心里还在纠缠那块肉的时候，铁娃子开门进屋就开始洗脸，随后告诉我他去厨房端饭就出去了。再回来时，就见他双手端着一个很大的长方形茶盘，一股扑鼻的浓香随着他的进来很快弥漫了整个房间，在我起身将茶盘里的菜饭逐一端到靠墙放置的一个小圆桌上时，用印花搪瓷小盆装的满满一盆青椒肉片，那浓香扑鼻的气味、青红相间的颜色和油亮多汁的外观早已让人难以把持。

正待拿起筷子大快朵颐时，看着青椒肉片中的青椒我有些迟疑了。吃过不少青椒肉片和青椒肉丝，惯常的青椒不是在锅里焙得皲裂发皱表面布满焦黑斑点就是在高温热油中爆炒得质地柔软颜色暗淡，而眼前这盆青椒肉片中的青椒颜色却依然翠绿、滚刀外形依然完整，要不是表面裹着一层热油，看起来甚至还没有断生。见我有些迟疑，铁娃子也不理会，说了句“在外面好的吃多了是不是，那我就不等你了。”说完自顾自吃了起来。

发小面前，我完全不用装什么客气，想到下午可以搭便车回家，也就不再管辣椒是不是生的了，拿起筷子先填饱肚子再说。心里想着辣椒不好吃，那就吃肉片吧，一筷子入口，刚刚嚼了几下，就觉得全身的兴奋点都被口腔感知的味道给激活了，激动之下不停地将肉片送入口中。一会儿工夫，一小盆青椒肉片就被我和铁娃子吃了将近三分之一，确切地说我一个人吃了其中的大部分。看看盆里还有一大半，我这才注意到，铁娃子基本都在吃辣椒而很少吃肉。心想，他应该是在食品站工作不缺肉吃的缘故，却根本没想到辣椒同样是美味。见我还是不吃辣椒，铁娃子提醒说，其实辣椒更好吃。——废话，让你三个月不吃肉，我看你还说不说辣椒更好吃，心里这样想着但我没说出口。

心有所虑我并未在意铁娃子的提醒，但在自尊心的驱使下我还是试着夹了一段青椒放入口中。吃过鲜青椒剁细拌盐巴做成的下饭菜，除了咸和辣外没有别的滋味，自以为盆中青椒不过如此，没想到看似普通的青椒却蕴含着丰富多彩的口味。入口先是略带油腻的醇厚，咀嚼之下在清脆中爆发出香辣，鲜嫩中融合滋润，生猛中隐含柔和，一口之后让人不敢相信青椒还能炒出如此境界。尝到了青椒的妙处，再吃肉片时便多了几分细致。炒得有些焦黄的肉片一口咬下，先是表面的浓稠焦香继而是肉片的滑嫩多汁，和青椒一起入口那份鲜辣清香那份浓烈缠绵还有那份醇厚滋润，实在是回味无穷。将近三斤坐墩肉，我和蔡刚吃得只剩下盆底一点点肉汁，蔡刚说，这东西放到晚上热了蘸馒头，同样是一绝。

自从吃过铁娃子请我的青椒肉片后，记忆中好像就再没吃过更好或同样好吃的青椒肉片了。去年，铁娃子来深圳我家时，聊起当年的青椒肉片，我俩都记忆犹新，但却感叹现在很难有人炒出那么好的味道和口感了。在我问起那次炒菜的厨师时，铁娃子说厨师不重要但材料却很难找全了。按他的说法，现在是不可能炒出那么好吃的青椒肉片的，因为那天的猪肉是正儿八经的八个月出栏的“内江猪”，青椒是农民用农家肥种的本地土辣椒，炒菜用的是正宗自贡井盐，豆瓣是在坛子里放了六年的陈豆瓣，清油是高桥林场油坊用“千斤榨”榨的菜籽油，还有炒菜用的是柴火灶大铁锅。这些东西，少一样也不行，现在能找齐吗？铁娃子问我。

看来，想再吃到到那么美味可口的青椒肉片还真的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