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姝
夏日,我最眷恋的去处便是草原。
前几年,几乎每一年盛夏,我都要奔赴一次高原。于我而言,那里仿若世外桃源,更是安放心灵的温柔港湾。
前些年,我总会择几日闲暇,去往四川阿坝州壤塘县的中壤塘乡,在藏洼寺小住几日,亲近山野自然,沉淀浮躁心境,静静修心度日。
藏洼寺,是藏区四大教派之一觉囊派的祖庭圣地,坐落于神山壤巴拉神山脚下,也是世代老藏民聚居的静谧村落。
整座寺院占地辽阔,林立着一座座吉祥多门白塔。佛塔层层叠叠,塔身层层收拢,远观朴素清简,仿若天地间几笔淡墨勾勒。塔身暗藏无数小门,门内供奉着诸佛宝相。塔顶鎏金攒尖,澄澈高远的高原晴空之下,金光静静流淌,圣洁安然,不染尘嚣。
折曲河环绕村落、依偎青山,缓缓蜿蜒流淌。群山环抱之间,藏洼寺殿宇错落林立,众多殿顶皆为纯金鎏金打造,鎏金宝幢、宝瓶、转经筒罗列有序。每当晴日朗照,整座殿堂熠熠生辉,璀璨夺目。漫山经幡随风轻卷,雪域古寺安宁肃穆,目之所及,皆是悠然禅意。
这里民风淳朴。山中许多年长的藏民不通汉语,却天性热忱质朴,待人赤诚温暖。
藏洼寺距县城四十公里,沿途需翻越嘎卡岭大山。车行至垭口,群山层峦叠嶂,绵延向天际铺展,云雾缱绻缠绕山腰。登高极目,天地辽阔澄澈,心头积攒许久的尘世烦忧,顷刻间随风消散,只余下满目清旷与安宁。
此地俗名九道拐,单听名字,便知下山之路曲折艰险。山路盘旋往复,峰回路转,顺着山势蜿蜒曲折,一路垂落通向幽深谷底。
二零二二年盛夏,我与先生再度奔赴藏洼寺。车行嘎卡岭垭口时,恰逢山顶漫山花开,遍地金黄。我伫立山巅,满目细碎的黄花肆意铺展,在清风里轻轻摇曳。查阅得知,这便是高原人人熟知的格桑梅朵。它们不似繁花挺拔热烈,贴着高原沃土低矮生长,茸茸绿草衬着点点金黄,微风拂过,花枝轻颤,婀娜温柔,自带山野清灵气韵。
彼时天宇澄澈如洗,几缕白云悠然飘荡,静静注视′着漫山花海。我伫立良久,贪恋这纯粹干净的高原景致,久久不愿离去。
那日山间,恰逢一群藏族少年在此“耍坝子”。
“耍坝子”是川西藏区特有的民俗,是藏族百姓亲近自然、祈福丰年的传统。每至盛夏花开烂漫之时,当地人便会邀约亲友,于繁花遍野、清溪潺潺的山野间搭起帐篷,闲谈小聚、饮酒欢歌、跳锅庄舞,山野之间热闹盎然,恰似岁岁如约的盛大节庆。
那群少年不过十几岁模样,五官立体明朗,轮廓分明,眉眼清冷澄澈,神色却自带平和慈悲。闲谈后方知,他们常年在藏洼寺佛学院修习唐卡,早已浸润禅意。虽年少,却无浮躁顽气。他们自幼修习汉语,我们全程交谈顺畅,言语温柔真诚。
我与先生举着单反,在草原上记录山野风光。其中一位少年主动上前,以流利汉语邀约我们同坐闲谈。我们也为他们拍下许多山间留影。
我至今清晰记得他的模样:身着黑色藏衫,颈间挂着一串包浆厚重的佛珠,头戴黑色牛仔帽,鼻梁高挺,眼眸深邃,高原日光淬炼出黑红质朴的肤色,身姿挺拔,干净又澄澈。
我们席地而坐,共饮酥油茶,分享零食,在澄澈辽阔的高原天幕下,与一群明媚纯粹的少年相伴,看漫山格桑花随风摇曳,听山野清风缓缓低语。那一幕鲜活温柔的画面,深深镌刻在我的记忆里,经年不散。
岁月流转,我的身体日渐孱弱,奔赴高原,已然成了一桩遥不可及的奢望。
可我心底始终藏着一份执念,依旧盼着,来日可期,能再赴一次高原,再见漫山花开,再遇人间清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