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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架山抗日烽火(长篇小说)第二章 残垣埋恨山河碎 铁匠吞泪立戎心/徐业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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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沉沉,硝烟依旧笼罩胡架山废墟。



  日寇汽艇的马达轰鸣声早已消失在芦荡水道深处,可空气中血腥与焦糊交织的气息,久久散不去。残垣之间零星火苗兀自跳动,偶尔爆出一声木炭崩裂的轻响,在死寂的旷野里格外刺耳。幸存下来的乡民陆续从藏身的地窖、芦苇丛、坍塌屋墙缝隙里慢慢爬出来,人人衣衫破烂、面带血污,一双双眼睛空洞茫然,还未从白日屠村的噩梦之中挣脱。



  白日震天的哭喊渐渐沉寂,不是悲痛消散,而是巨大的哀伤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咙,只剩下压抑的低声啜泣,断断续续飘荡在焦土之上。



  胡木林依旧伫立在铁匠铺的废墟之前,右肩伤口撕裂,鲜血浸透粗布短褂,沿着手臂不断滴落,在脚下黄土晕开一小片暗色血痕。他浑然不觉皮肉传来的剧痛,手中紧攥那柄染血钢刀,刀刃上干涸的血痂早已发黑,沉甸甸握在掌心,仿佛托着整座村庄枉死之人的冤魂。



  方才听见动静,妻子林秀莲小心翼翼带着一双儿女从里屋暗间走出。两个孩子吓得浑身发抖,小芦花死死埋在母亲怀中不敢抬头,小石头瞪大双眼望着遍地瓦砾与远处横卧的尸体,小脸惨白,紧紧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林秀莲缓步走到丈夫身侧,望着满目废墟,泪珠无声滚落。



  “木林,家……没有了。”她嗓音沙哑,轻轻伸出手,想要触碰丈夫流血的肩膀,又害怕牵动伤口,指尖悬在半空微微颤抖。



  胡木林缓缓侧过头,看向妻儿,坚硬如铁的心骤然一软。倘若白日日寇再往前几步,暗间里的一家三口断然无法幸免。劫后余生的庆幸转瞬又被更深的仇恨吞没。他轻声开口,声音带着长时间压抑带来的嘶哑:“活着,就还有希望。只要我们还活着,这笔血债,早晚要让倭寇偿还。”



  天色彻底黑透,深秋的夜风穿过断墙缺口,寒意刺骨。众人不敢点燃明火,生怕残留的日寇折返搜查。几名年长乡民自发聚拢过来,商量眼下出路。全村百余户,如今活下来不足四十人,房屋尽数焚毁,粮食被劫掠一空,牲畜被杀光,脚下这片故土,再也无法安身。



  白发老者胡守义,是村里辈分最高的长辈,蹒跚走到胡木林身旁,长叹一声:“木林,我们往后去哪?无处落脚,手中无粮,前路茫茫。倭寇凶狠,若是再次折返,所有人依旧任人宰割。”



  周遭乡民闻声纷纷围拢,目光全都落在胡木林身上。平日里胡木林为人仗义、行事果决,危难之际,众人下意识把他当成依靠。



  有人低声哭诉:“要不我们逃往南边城镇,躲避兵祸?”

  立刻有人摇头苦笑:“城里如今也不太平,到处流传倭寇步步南下,官府自顾不暇,流民遍地,我们举目无亲,逃出去也难以生存。”

  又一名壮年汉子攥紧拳头,眼中燃起怒火:“逃,往哪里逃?豺狼占了河道,封锁水乡,我们就算逃远,他日倭寇依旧会追过来。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议论此起彼伏,慌乱、恐惧、不甘交织在一起。逃难苟活,终究治标不治本;可留下来手无寸铁,日寇随时可以再来屠村,所有人依旧如同砧板鱼肉。



  胡木林静静听着众人争辩,目光望向前方一望无际的芦苇荡。夜幕之下,万亩苇海层层叠叠,无数港汊纵横交错,水道曲折迂回,外人踏入极易迷失方向,是天然的屏障。白日日寇依靠汽艇走主河道,不敢贸然深入芦苇深处,便是忌惮这片迷宫一样的水乡湿地。



  他缓缓开口,沉稳的声音压过嘈杂议论:“一味逃亡,永远只能被动躲避。倭寇豺狼成性,今日屠胡架山,明日就会洗劫附近村落。我们逃向别处,只会把祸水引向他乡百姓。想要活下去,想要为死去的亲人报仇,唯有拿起兵器,奋起反抗。”



  话音落下,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一名中年乡民面露惶恐:“木林,你清醒些!日寇持有洋枪火炮,我们只有锄头镰刀,拿什么对抗枪炮?硬碰硬,只会白白送命。”



  “我自然知晓洋枪厉害。”胡木林抬手按住流血的肩头,目光坚定,“正面硬拼是以卵击石,但是我们熟悉芦荡每一条水道、每一处浅滩、每一片隐蔽洼地。日寇不熟悉地形,大船无法驶入狭窄港汊,这就是我们唯一的依仗。不能正面决战,我们便可暗中袭扰,伺机杀敌。积小胜为大胜,慢慢磨掉豺狼的气焰。”



  胡守义沉吟许久,缓缓点头:“道理不假,可想要组织人手对抗倭寇,何其艰难。一缺兵器,二缺粮草,三缺能够指引众人的章法。大家世代耕田捕鱼,不懂行军打仗,稍有不慎便是全军覆没。”



  这番话直击要害,众人再度沉默。没有武器,单凭农具很难对抗持枪敌人;没有粮草,长久在芦荡藏身,生存难以维系;乡民皆是普通百姓,不懂配合,一旦遭遇突袭,极易溃散。



  胡木林望向自己铁匠铺残存的铁砧、半塌的熔炉,眼底微光闪烁。打铁,是他安身立命的本事,如今或许能成为抗争的根基。



  “兵器之事,我来想办法。熔炉没有彻底损毁,铁料还残存一部分。只要寻到一处隐蔽落脚地,燃起炉火,我可以打造长矛、砍刀、铁蒺藜。没有洋枪,铁器便是我们的兵刃。”



  他顿了顿,继续谋划前路:“粮草,众人分头行动,悄悄去往周边荒野,搜寻埋藏的存粮,捕捞河道鱼虾,采摘芦荡野藕、野菜,省吃俭用,勉强能够支撑。至于章法,我们不必照搬军队模式,乡里乡亲彼此信任,三五人为一小队,熟悉水道的负责引路,身强力壮的负责伏击,互相照应,灵活作战。”



  一席话说完,不少年轻壮汉眼神渐渐亮了起来。丧亲之痛积压心底,屈辱与仇恨日夜灼烧,没有人愿意永远东躲西藏、任人屠戮。



  “我跟着木林大哥!爹娘死在倭寇刀下,我要报仇!”年轻后生胡小石头的同族兄长胡大牛率先站出,紧握双拳。

  “算我一个!”

  “我也愿意留下!”



  接连七八名青壮年挺身而出,愿意追随胡木林,扎根芦荡,伺机抗倭。也有一部分人心中畏惧,不愿卷入战火,打算趁着夜色远走他乡,另寻生路。人各有志,胡木林并不强求。



  “愿意离去的乡亲,我不阻拦。夜色上路,尽量避开主河道,多加小心。若是他日无处容身,芦荡深处永远留有你们一席之地。愿意留下来并肩对敌的弟兄,我们今夜先做两件事。”



  胡木林有条不紊安排事务:“第一,收敛村中遇难乡邻遗体,寻一处高地集中安葬,让逝者入土为安。第二,尽快收拾尚能取用的工具、残存铁器、干粮,天亮之前,转移至芦荡腹地月牙湾。那里四面芦苇环绕,仅有一条窄水道进出,隐蔽安全,可以作为临时落脚营地。”



  众人依令行动,趁着朦胧夜色,开始收拾残局。



  夜色寒凉,众人沉默地在废墟街巷之间搜寻遇难乡亲。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昨日还闲话家常、渔猎耕耘,此刻冰冷僵卧黄土。幸存者默默搬运遗体,泪水无声滑落,没有人放声大哭,怕引来远处巡逻的敌寇。胡木林强忍肩头伤痛,亲自动手,将昔日邻里一一抬往村后土坡。



  埋葬乡亲的时候,胡木林带领所有人躬身行礼。



  “诸位乡邻,今日倭寇施暴,令诸位惨死。我胡木林在此立誓,只要我活着,必定带领弟兄抗击日寇,早晚斩杀豺狼,告慰诸位在天之灵。待狼烟散尽,山河安定,必定重修坟茔,永祭亡魂。”



  夜风穿过荒坡,芦苇簌簌作响,似是亡灵无声回应。



  安葬完毕,已是夜半时分。四散逃亡的乡民陆续告别,趁着夜幕踏上未知路途。留下抗倭的一共二十三人,大多是青壮年,也有两名略懂草药的妇人,随行照料伤员。林秀莲没有选择离开,她抱着一双儿女走到胡木林身边。



  “你要留下来杀敌,我便带着孩子陪着你。我可以生火做饭、缝补衣物、辨识草药,不给你们添累赘。一家人,生死在一起。”



  胡木林望着妻子坚毅的神色,心中百感交集。乱世之中,前路凶险万分,一旦被日寇发现营地,全家性命岌岌可危。他不愿妻儿身处险境,却也明白,战火漫天,分离未必更加安全。他郑重点头:“委屈你和孩子跟着我受苦了。”



  简单收拾好行囊,众人趁着月色,撑着仅剩的几条小木船,悄然驶入茫茫芦苇荡。



  小船划开平静水面,船桨搅动河水,只留下细微水声。两岸芦苇高大茂密,遮蔽视线,水道弯弯曲曲,不断向芦荡深处延伸。孩童被大人紧紧捂住嘴巴,不敢发出一点声响。所有人凝神戒备,目光警惕扫视四周,提防水道之上出现日寇汽艇。



  一路辗转近两个时辰,终于抵达月牙湾。



  此处地势绝佳,三面被厚实芦苇围挡,背后是一片浅滩沼泽,外人难以绕行登陆,唯有一条狭窄水道进出。滩上生长大片野蒲,能够搭建简易草棚,水边淡水充足,鱼虾繁多,是绝佳隐蔽营地。



  登岸之后,众人不敢懈怠,立刻分工劳作。青壮年砍伐芦苇、搭建临时窝棚;两名妇人寻找草药,为胡木林处理肩头枪伤;还有几人沿着水道布置简易警戒哨,轮流值守,昼夜提防敌人闯入。



  篝火不敢明火大燃,只在窝棚内侧点起一小堆炭火。妇人捣碎草药,敷在胡木林撕裂的伤口上,布条紧紧缠绕。草药镇痛效果有限,伤口触碰之时钻心疼痛,胡木林眉头不皱一下,静静坐在滩边,望着浩渺无边的芦苇荡。



  胡大牛坐到他身旁,低声问道:“木林哥,下一步我们如何行动?我们手上只有几把柴刀、锄头,想要打造兵器,熔炉、风箱都还在村子废墟,怎么运出来?”



  胡木林目光望向远处胡架山方向,那里依旧隐约飘荡淡淡的硝烟。



  “等到后天深夜,日寇巡逻松懈之时,我们挑选几名水性好的弟兄,悄悄潜回废墟。把熔炉、铁砧、风箱还有留存的铁块分批运进月牙湾。有了打铁器具,便能锻造刀矛。”



  “只是就算打造出兵器,我们缺乏和倭寇交手的经验。一旦遭遇敌人,很容易慌乱。”



  “所以接下来,所有人每日操练。”胡木林缓缓规划,“白天空闲之时,演练近身搏杀,熟悉长矛砍刀用法。熟悉水路的弟兄轮流探查周边河道,摸清日寇汽艇日常巡逻路线、停靠据点。我们不急于主动寻敌厮杀,先站稳脚跟,练好本事,等待合适时机,打出第一仗。”



  他十分清楚,一腔仇恨无法战胜训练有素的日寇。这群乡民未经训练,不懂战术,倘若贸然出击,只会白白送命。隐忍蛰伏、积蓄力量,才是当下唯一出路。



  一连数日,月牙湾营地悄然安定下来。



  深夜小队顺利潜回胡架山废墟,冒着被日寇巡逻队发现的风险,分批运回打铁全套器具与残存铁料。在芦苇深处寻一处更加隐蔽的洼地,搭建简易铁匠炉。白日不敢生火,唯有夜深之后,才点燃炉火,胡木林挥动铁锤,叮叮当当的打铁声被风声、芦苇摇晃声掩盖,很难传到外部水道。



  炉火夜夜不息,铁锤日夜起落。一块块粗铁经过加温锻打、反复淬火,渐渐成型。锋利长矛、厚背砍刀、阻滞船只的铁蒺藜源源不断打造出来,分发到每一名弟兄手中。



  兵器日渐充足,日常操练从未中断。胡木林凭借常年打铁练就的搏杀技巧,传授众人近身格挡、劈刺招式,结合芦荡地形,教导大家如何借助芦苇掩护潜行、如何利用浅滩沼泽牵制敌人。众人日夜苦练,体魄越发强健,心中的恐惧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同仇敌忾的斗志。



  可困境依旧接踵而至。



  潜藏芦荡与世隔绝,消息闭塞,无法知晓外界战局。偶尔外出探查水道的斥候传回消息:日寇已经在临近大河设立岗楼,每日汽艇来回巡逻,拦截往来船只,劫掠周边村落物资,抓捕乡民修筑工事。不少水乡村落接连遭受侵扰,百姓苦不堪言。



  除此之外,粮草渐渐紧张。虽然能够捕鱼采藕,可营地二十余人长期消耗,难以为继。长久困守芦荡,坐吃山空,绝非长久之计。



  一日黄昏,几名弟兄聚在一起议事,有人按捺不住心中急躁。



  “我们整日窝在芦苇荡里,日日操练,却始终不出手杀敌。倭寇在外肆意作恶,我们只能眼睁睁看着,何时才能报仇?”



  胡木林理解众人心中急切,却依旧保持冷静:“时机未到。如今我们人手不多,缺乏应对洋枪的办法。贸然出击,一旦折损人手,营地暴露,所有人都难逃一劫。报仇不在一时冲动,我们要等待一次稳妥的机会,打出第一场胜仗,既打击倭寇气焰,也能缴获物资补充营地。”



  他早已暗中安排斥候持续侦查,紧盯日寇巡逻路线。日寇汽艇经常单人或者小队沿着分支水道搜寻物资,落单的巡逻兵,便是最合适的目标。



  暮色降临,残阳斜照万顷苇海,芦花随风漫天飞扬。胡木林独自走到水边,望着缓缓流淌的河水。肩头伤口渐渐愈合,但是心底伤疤永远无法平复。白日屠村的景象夜夜闯入梦境,哭喊、烈火、鲜血反复在脑海盘旋。



  林秀莲带着一双儿女走到他身侧,静静陪他伫立良久。



  “你心里压力太重了。所有人的性命,都担在你的肩上。”



  “我不能退缩。”胡木林轻声说道,目光坚定,“当初废墟立誓,我要带领大家活下去,抗击倭寇。既然扛起这份责任,便没有退路。我不求名扬天下,只求待到驱逐日寇那日,幸存之人能够重返故土,重建家园,孩子们不必再经历我们遭遇的苦难。”



  小石头仰头看向父亲,稚嫩的眼神充满向往:“爹,以后我也要跟着你杀鬼子,为死去的乡亲报仇。”



  胡木林弯腰,轻轻抚摸儿子头顶,心中五味杂陈。乱世剥夺孩童无忧无虑的童年,仇恨过早扎根在少年心底。他低声叮嘱:“好好活下去,好好长大。战争残酷,不到万不得已,我绝不会让你们上阵厮杀。”



  晚风浩荡,席卷茫茫芦荡。



  月牙湾的火种已经悄然点燃,这支由乡间布衣自发组成的队伍,尚无正式名号,装备简陋、缺乏支援,却怀揣血海深仇,扎根水乡湿地。胡木林十分清楚,这仅仅只是开端。接下来等待众人的,将会是无数凶险伏击、生死鏖战,前路遍布荆棘,危机无处不在。



  他缓缓握紧腰间钢刀,目光望向日寇岗楼所在的河道方向。



  隐忍蛰伏只是暂时,蓄势之后,利剑终将出鞘。芦荡之中,一场布衣壮士抗击倭寇的厮杀,已然在悄然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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