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老井

王林峰 · 发表于 2026-8-6 15:34

闲来刷短视频，偶然瞥见画面里一口老旧的水井。心头莫名一暖，生出久违的亲切感，一时却道不清缘由。待到夜幕沉沉，万籁俱寂，我躺在床上，思绪慢慢飘远。视频里那口井的轮廓在脑海中愈发清晰，渐渐与我记忆深处，故乡山村的那口老井缓缓重合。
一瞬之间，时光仿佛倒流，现实与过往层层交织、紧紧相连。深夜的回忆总是格外清晰，年少的岁月、旧时的邻里、那些刻在岁月里的往事，一幕幕挣脱时光的尘埃，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上世纪九十年代，一场旷日持久的大旱，成了我童年最深刻的记忆。我的老家坐落在尖山的一个小山村里，村里无河无溪，世代村民的日常用水，全靠各家各户的自留井维系。谁也未曾料到，那场天灾来得猝不及防，硬生生搅乱了整座山村的平静。
干旱伊始，只是田间的水田日渐干涸，浅浅的积水一点点褪去。村里人在路上偶遇，开口便是相互打探，问问谁家田里还剩些许水，聊聊旱情的走势。可不过短短数日，烈日炙烤大地，田地龟裂出纵横交错的纹路，寸寸干裂、满目荒芜。紧接着，家家户户的自留井也相继枯竭，井底干裂，再也打不出一滴清水。
水，成了彼时最奢侈的东西。断水之后，煮饭、洗衣、洗漱一概无从谈起。村民们再也无暇顾及田里枯黄垂死的禾苗，庄稼减产已是定局，所有人的心头只剩一个执念：寻水，只为让一家人得以度日。整座山村，笼罩在焦灼与愁闷之中，人人面色凝重，愁容满面。
就在众人束手无策、满心绝望之时，不知是谁传来一则消息：村里的老古井，还有活水。
这一句话，如同久旱逢甘霖，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希望。村民们纷纷扛起扁担、拎上水桶，招呼着街坊邻里，成群结队朝着老井的方向赶去。年幼的我，亦跟在大人身后，随人流一同前往。
彼时的老井旁，早已聚满了村民。大家自觉有序地排起长队，水桶、扁担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焦灼的日子里，这一丝有水的希望，冲淡了心底的愁苦。邻里们低声闲谈、相互宽慰，沉闷的山村，难得漾起一丝鲜活的气息。
我好奇地踱步到井边，细细打量这口拯救了全村的老井。井身由一块块厚实的条石层层码砌而成，历经数十年风雨冲刷，纹路斑驳、沉稳厚重。井口铺着两块平整的大石板，恰好遮挡住枝头飘落的落叶，护住井底来之不易的活水。
老井正前方，是一面两三米高的天然崖壁，崖壁上凿着一方小小的石龛，龛内安放着一尊二三十厘米高的石像。石像古朴陈旧，常年无人供奉，没有香火痕迹，却静静伫立在崖间，默默守护着这方老井，守护着整座山村。
老井的井口不大，仅容一人侧身通过。两级浅浅的石阶蜿蜒向下，通往井底。没有奔涌的泉水，只有一缕细弱的水流，从石缝间缓缓渗出，不急不躁、日夜不息，带着温柔又坚韧的力量，静静流淌。
水流实在太过细微，盛满一担井水，往往需要一两个时辰。起初，排队的村民还能说笑闲谈、驱散疲惫，可没过多久，天色渐渐暗沉，暮色裹挟着晚风笼罩山野。漫长的等待里，整条长队也只剩寂静。
彼时天色已晚，整条队伍排得依旧漫长，算下来，轮到自家取水，怕是要等到深更半夜。可没有人愿意轻易离开。在滴水如金的旱季，放弃排队，就意味着今日无水可用，只能空手而归，待到明日重来。
为了不浪费这来之不易的取水机会，村民们纷纷默契商议，各自回家取来草席、薄毯。男女轮流值守，有人排队等候，有人回家照看老小，夜色之下，长长的取水队伍，依旧静静伫立。
那一口老井，在大旱的绝境里，淌出的不仅是救命的清水，更是山村邻里间的温情，是苦难岁月里的希望，是刻在我心底，永远难忘的故乡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