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此文转载自本人微信公众号“肖尧武个人研究室”。
2016年,曾是中国足球满怀憧憬的“改革春天”。
那年4月,国家发改委、国务院足球改革发展部际联席会议办公室、国家体育总局、教育部联合印发《中国足球中长期发展规划(2016—2050年)》,这是中国足球史上首份时间跨度长达35年的长远规划。
同年9月19日,四川省足球协会正式与体育行政主管部门脱钩,成为全国第一家省级地方足协改革样本。我们的《四川足球改革发展研究调研报告》(有兴趣者可在本公众号内搜索得到),正是在这年的十一月份完成的。
十年之后回望,那个报告中的预判,几乎全被现实推翻。但推翻它们的,不是地方的懈怠,而是整个国内足球发展的大气候超出所有人预期。
一
把2016年报告的乐观预判与十年间发生的残酷现实并置,对比触目惊心。
治理层面,报告将“省足协与行政脱钩”视为改革的关键一跃。四川确实做到了,且是全国第一。但鲜为人知的是,脱钩之初学界就已有预警,认为地方足协会面临“政策迷茫、定位模糊、观念落后”三道坎,在“条”上受中国足协管理、在“块”上受地方政府制约,这种双重从属的体制性困境,使得“脱而不变”的隐患从一开始就埋下。
十年里的足球反腐风暴撕开了残酷真相。2022年11月,国足教练李铁被查拉开第二轮反腐风暴序幕;2023年,陈戌源、杜兆才、于洪臣等十余名足协高管相继落马。2024至2026年间,三批行业处罚名单共涉及201人,其中133人被终身禁足。从球员、裁判到高层、老板,全链条溃烂,行业性、系统性腐败触目惊心。
2026年1月,中国足协通报13家俱乐部被扣除2026赛季联赛积分(5—10分)。上赛季中超前六球队中,仅成都蓉城未被罚分,其余五支争冠球队全部以负分起步。这意味着,报告设想的“政府引导、市场运作、协会自治”三角结构,在顶层从未真正建立。
职业联赛层面,2016年恰值金元足球巅峰,报告中“制定冲甲、冲超奖励政策”“动员川酒企业拿出广告投入参与”等建议,其逻辑前提是资本愿意来、来了能留下。然而,现实是另一番景象。自2020年5月以来,已有12家中超或前中超俱乐部消失,其中,江苏队2021年2月28日宣布停止运营,创造了世界足球发展史上罕见的“夺冠即解散”奇迹。
四川自己的“打造2支以上职业足球俱乐部”目标呢?四川九牛2023赛季中甲夺冠冲超,但2024年1月,中国足协突然放开禁止多年的异地转让政策,九牛立即申请由四川省足协变更至深圳市足协,典型的冲超即跑路。不是四川不想留,而是政策闸门由足协打开,地方连说“不”的权力都没有。还好成都蓉城在短短几年里冲超成功,给这个入口大省留下来一支宝贵的中超球队。
国家队层面,报告当然无法对之说三道四。但不可否认的是,国家队的水平代表着地方足球发展和各级联赛水平。2025年底,FIFA排名跌至世界第93位、亚洲第14位,近十年最低。
这三个维度的全面塌方,反衬出一个不该被忽视的事实,在一个跨越近十年的大环境里,四川足球居然还在持续推进,还长出了成都蓉城这支中超半程冠军球队,还能把校园足球铺到数百所学校、让数百万学生每年站上赛场。这实在是一件极其难能可贵的事。
裁判选派管不了,联赛规则制定参与不了,青训补偿追不回,俱乐部异地转让的政策闸门关不上,地方能做的,只是在这样一口锅里,尽可能多给自己留一口能吃的饭。
需要特别点到的是,成都蓉城能在2026年领跑中超,不是享受了什么特殊红利,完全是靠公正运营、稳定资本投入、长期教练留任、务实外援策略,走出来一条“戴着镣铐跳舞”的路子。
二
2016年调研报告预判落空的根本原因,是它所依赖的三个假设,被无法预料的现实一一丢翻。而四川足球的遭遇,刚好是这种系统性风险的鲜活注脚。
假设一认为,足协脱钩等于市场化改革完成。现实是脱钩只是把行政权力从台前移到幕后。当陈戌源、杜兆才一整条线塌方式落马时,地方足协“脱钩”的初衷和意义被彻底忘记。地方能做的,是在夹缝中守住底线,四级业余联赛体系从无到有,校园足球特色学校持续推动,基层教练培训常态化。在上级系统性腐败的大背景下,不发生系统性风险、持续推动基层工作,殊为不易。
假设二认为,资本涌入等于行业可持续发展。2016年调研报告撰写时,房地产资本正疯狂涌入中超,它没有预判到,这些资本不是来做足球的,而是用足球撬动更大效益。当母体企业自身难保时,足球俱乐部立即成为第一个被砍掉的非核心资产。四川九牛的迁离,就是最典型的教训。然而,即便看透了资本的本质,地方仍然没有能力“拒绝资本”。在全国性职业联赛体系里,不引入资本就没有球队,有了球队又随时面临迁离风险。成都能把成都蓉城养出来,靠的是兴城集团作为地方国企的长期主义,这恰恰是这样的大气候之下,地方能动用的最大资源。
假设三认为,政策扶持能够促进龙头俱乐部形成。其间提出的借鉴一些地方做法,用少量公共资金补贴职业俱乐部建立,是一种想尽快取得成绩的谋划。调研者并非不知道这样不妥,可不能什么都不做。职业俱乐部是地方足球生态的旗帜,没有旗帜,青训苗子的上升通道就断了,球迷的热情就散了,整个足球文化会慢慢枯萎。如果说成都蓉城是成功的,那么即证明了“地方国企长期稳定投入+不折腾”这条路在当前制度环境下走得通,虽然走得提心吊胆小心谨慎。
三个假设的预判落空的根本原因只有一个,就是地方足球改革的天花板,永远由顶层治理的质量决定。 地方能做的,是在这个天花板之下,尽可能把地板铺厚实、把墙砌牢固。
事实也是,四川确实把这件事做到了极致。虽然四川九牛走了,但在过去十年内冲超成功,与四川有关方面的支持是绝对分不开的。成都蓉城2026年提前3轮锁定中超半程冠军,成都“631”足球贯通培养体系建立,成都蓉城一线队中13人出自成都足协自己的中心,占比40%,B队中20人出自于此,占比60%;成都全市拥有409所全国校园足球特色校,全年市级赛事超5000场,两千余支队伍、两万五千多名学生站上赛场。
这些成绩,是在前面提到过的大气候中,一点点“抠”出来的。我们自夸一下,一个地方能在这样的环境里,十年如一日把足球人口做大、把青训体系做实、把职业俱乐部养稳,当得起中国足球这十年最稀缺样本的称谓。
三
站在此刻观望中国足球未来十年的发展,个人以为取决于治理修复、资本重构、人才重建三件事能做到什么程度。
大概率的基准情景是低位震荡,缓慢修复。中超继续低成本运营,俱乐部股权多元化推进,地方国企、城投公司接手成为主流。国足排名在亚洲第13至15位徘徊,世界杯出线仍是小概率事件。四川呢,成都蓉城若能保持稳健运营,有望成为西南足球长期龙头,但“2支以上职业俱乐部”的原定目标已彻底落空。
乐观一点的是,治理净化加青训见效,2030年前后迎来拐点。触发条件是足协反腐后的新治理体系真正建立,中足联独立运营联赛取得实质进展,青训补偿机制真正落地。如果四川能在这些方向上先行先试,特别是建立西部青训补偿追索机制、把成都蓉城模式(如果可以算是成功的)制度化,有望在未来十年培育出“成都蓉城+1至2支中甲或中乙俱乐部”的金字塔结构。
倘若悲观一些(这种可能性并不小),则是系统性风险继续释放,行业进一步收缩。房地产资本全面撤出后,新商业模式未能建立,更多俱乐部解散,国足排名跌出世界前100。四川的风险在于,成都蓉城若背后资本出现波动,可能重蹈苏宁覆辙;俱乐部“飞来飞去”可能成为常态。
四
对四川而言,未来十年最务实的选择,是可以谋划换一套玩法。
放弃龙头俱乐部幻象,转向生态培育现实主义。没有必要一直盯着“冲超”“夺冠”这种短期锦标。把公共资金转向不可挪用的公共品,诸如校园场地开放运维、基层教练待遇、青少年赛事体系、足球特长生升学保障。让成都蓉城等俱乐部的事交给市场,政府不补贴、不兜底、不干预。
把“青训补偿”当成生命线来抓。 2016年报告提到人才流失,归因于“钱不够”。十年后应看清,真正因果是青训补偿机制失灵。应在省级层面建立青训补偿追索的法律援助机制,让基层教练和俱乐部敢投入、有回报。
接受“足球不是一切”的底线思维。四川是多民族、多山区、经济发展不平衡的省份,把有限体育资源全部押注足球,机会成本极高。足球应该被重视,但不该被神化。川超可以下力气搞好,但好玩为主,不用考虑它是否可以给国字号队伍输送人才。
五
这个时候想起来2016年那份报告,即使用再严苛的眼光回看,它也是一份高质量的研究报告。
虽然里面有前文认为的诸多不足,也无法否认它是一份诚实的时代标本,认真记录了那个时刻地方足球管理者最真诚的思考方式,相信改革,相信政策,相信资本,相信只要“重视”就能成功。
十年给出的答案残酷而清晰,地方足球振兴没法依靠短期冲刺,也不是一份研究报告能解决的。其能达到的高度,永远受限于顶层治理的质量;但在给定的天花板之下,一个地方能把足球生态做得多厚实,则取决于自己的努力与定力。
毫无疑问,四川足球过去十年留下的是值得尊敬的痕迹。成都市和成都蓉城俱乐部迄今取得的成绩,是地方在明知天花板很低、未来前景不明朗的情况下,仍然选择把球继续踢下去的倔强。
未来十年,四川足球最该做的,是守护好两份基本盘。一份是成都蓉城,它是四川足球最宝贵的资产,需要被制度化保护,同时要坚持让它长到自己根上。一份是基层教练和校园足球老师,几千人的待遇和尊严,决定了未来十年四川能不能持续产出优质球员。
复盘2016年那份报告,在十年阵痛之后,最该被读懂的启示莫过于此。
最后,致敬所有还在支持中超及以下俱乐部发展的地方,以及生活在那里的球迷朋友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