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随笔] 纸上山河四十年，终亲见甲天下桂林/徐业君纸上山河四十年，终亲见甲天下桂林/徐业君

       余生最大快意，不在功名荣辱，不在富贵浮沉，而在白首得闲，纵意江湖，迟暮之年，亲赴半生诗梦。
       四十余载光阴弹指过，当年杏坛少年，执笔讲山河，意气轩昂；今朝霜雪满头，抛却粉笔尘，脱尽拘束礼，一身轻衫，千里南征，独赴桂林。世人老来多求安稳、喜恬淡、乐闲静，我独不然！老来方有痴狂态，白首偏爱江山奇。 半生拘于三尺讲台，束于俗务琐庸，守一方天地，摹万里山河，日日纸上神游，岁岁诗中遥望。今日真境当前，目接千古绝景，胸吞八桂烟霞，老夫狂心骤起，快意丛生，只觉人间千载风月，尽数奔我而来！
      四十年前，我初登教席，年方弱冠，心怀丘壑，未履天南。彼时乡村学堂简陋朴拙，木窗土壁，黑板苍痕，无千里之见闻，无四海之阅历。一身所学，尽在诗书；一生所知，尽在文墨。每至秋深课文，翻至《桂林山水甲天下》一篇，我便执卷临风，朗声吟诵，携满堂稚子，不出门庭，神游桂州；不渡江湖，尽揽奇峰。
       年少课徒，我凭古今诗章，为孩童铺展南国胜境。
      我诵王正功千古绝唱：“桂林山水甲天下，玉碧罗青意可参。
      吟韩愈名句：“江作青罗带，山如碧玉簪。”
       咏吴迈绝诗：“群峰倒影山浮水，无水无山不入神。”
       诵陶弼之句：“千峰寒色蘸晴川，百尺危楼势倚天。”
        歌张洵佳诗：“果然山水甲天下，除却桂林无洞天。”
       彼时口中诗万千，心中景无数，终究是纸上丹青，镜中风月，隔世观山，隔空听雨。我讲漓水之静、之清、之绿，说桂山之奇、之秀、之险，字字描摹，句句渲染，讲得满堂孩童心驰神往，听得窗外秋风驻足流云。我教天下孩童识桂林，唯独自己，半生无缘，不得一见。
     岁月蹉跎，倏忽四十春秋。粉笔染白少年头，讲台磨尽凌云气。半生育人，桃李芳菲满天下，唯独心中那片桂林山水，依旧停留在课本字句、诗卷丹青之间。人至暮年，世人皆趋于沉稳、敛锋芒、收心性、远轻狂，我却心底藏痴、眼底藏盼、胸中有一场未曾落幕的山河大梦。常夜坐沉吟：少年未赴江山约，白首终需踏浪来！ 人生若不见桂林真山水，读尽诗书亦是空，讲遍风月亦是虚！
     于是卸教鞭、脱尘衫、辞俗扰、远烟火，千里驱车，长歌南向。一路越衡岳、渡潇湘、穿楚水、过南岭，山川层层叠翠，风气渐渐清柔。渐近桂州，天愈朗、山愈秀、水愈清、气愈润，清风拂面如洗，烟霞入袖生香。车入桂林地界那一刻，我推窗极目，豁然长啸，半生压抑之心胸，一朝敞开；半生隐忍之痴狂，一朝迸发！
      老夫白首方南渡，始信人间有洞天！
      落地漓江岸，放眼千山碧，一望惊魂动，再望忘死生。
那一刻，我忽然懂得范成大所言：“桂州山川之胜，甲于天下。”
那一刻，彻悟李曾伯所叹：“云山千万叠，最胜是桂林。”
那一刻方知，历代诗人从不虚言，千古题咏从无夸张！
     人间山水千千万，或雄、或壮、或幽、或险、或苍、或阔，皆有定相，唯独桂林，集天下之灵秀，化四海之清奇，融诗画之神韵，夺天地之匠心。初见此景，老夫竟失态狂喜，拊掌大笑，临风浩叹，不顾路人侧目，不顾白首仪容！半生儒雅教书态，一朝尽散；平生克制温恭心，尽数飞扬！
    人言老者宜静，我偏老而愈狂！
少年读书见山，拘谨克制；
    暮年纵目观山，肆意疏狂！
    我立江岸，临风把酒（心酒也），放声长吟：
       “半生纸上观丘壑，今日胸前纳大江！”
       “莫道桑榆光景晚，山河遇我更风流！”
        放眼四野，刘克庄笔下“千峰环野立，一水抱城流”之景，铺天盖地奔入眼眸。平畴万里，千峰突兀，拔地凌空，亭亭峭立，无脉自起，无冈自雄。一衣带水，蜿蜒百里，绕城含郭，盘峰绕峦。山依山势，水随水情，峰立水中，水绕峰生，山水纠缠，虚实互生。
      我缓步江堤，边走边叹，边走边狂。
       看远山含黛，烟云轻笼，便诵：“远山无墨千秋画，流水无弦万古琴。”
     ’看碧水澄江，琉璃铺岸，便吟：“澄江净如练，翠微横碧天。”
     看峰林叠翠，层层入云，便歌：“奇峰镇外千重叠，秀色寰中第一流。”
       我行走江岸，步步惊喜，步步惊叹。
       半生课堂所讲，不及实景一分；万卷诗书所载，难描风月半厘！
      漓江之水，真可谓九州第一清流，南国无双碧玉。
       静时波平如镜，万象沉璧，云停水寂，山定波宁。唐人诗云：“凉月生秋浦，清风满碧流。”此情此景，分毫不错。
     清时见底无尘，游鱼可数，卵石层层，水草依依。明人题咏：“江清堪照影，山静可忘年。”诚为此地写照。
       绿时苍翠欲滴，百里含烟，一江青玉，千里碧罗。古有诗赞：“一湾流水碧于油，两岸青山翠欲流。”读遍古诗，今日方见真绿！
       我见漓水如此清绝，如此温柔，如此绝尘，竟一时童心复起、狂态尽出。沿堤缓步，临风振袖，俯仰山河，吐纳烟霞。心中狂喜不已：人生迟暮，得遇此境，不枉读书半生，不枉执鞭一世！
      世人老游山水，多是淡然闲览、随波逐流、浅尝辄止。
我独不然！
     老夫游桂林，是痴游、狂游、醉游、忘形之游！
    目不舍景，心不离山，口不停吟，身不知倦！
      白日泛舟漓江，放怀纵意，随波飘荡，任意西东。竹筏轻摇，碧波漫漫，两岸峰林奔走，满目翠色扑怀。舟行江上，我不坐、不歇、不静、不沉，立身竹筏迎风而立，任江风掀我衣衫，任水光晃我眉眼，任山风灌我胸襟！
      胸中块垒四十年，一朝尽被江风吹散；
      半生烟火万千扰，此刻皆随流水东流。
       舟至激流轻浪处，我凭栏长啸，声震林樾！
      吟张籍诗：“无山无水不入画，一草一木皆含情。”
    诵翁卷句：“峰峦叠叠清如许，江水悠悠碧更深。”
       高唱古谣：“愿作桂林人，不愿作神仙！”
       舟上游客皆笑我白首疏狂、纵情放浪，我亦笑世人不解山河深情、不懂老夫狂喜！
       少年看山是好奇，中年看山是养眼，白首看山是归心！
      ‘我四十年梦牵此地，四十年魂绕漓江，一朝相逢，如遇故知、如归旧庐、如逢平生最大惊喜！怎能不狂？怎得不醉？怎得不忘形失态？
      一路泛舟而下，途经草坪、杨堤、九马画山、黄布倒影、兴坪古渡，一景一诗，一境一叹，步步惊艳，处处惊心。
       望九马画山，壁立临江，斑驳如画，天然神工。我抚舷浩叹：“天公泼墨成奇峰，万古丹青画不成！”古有诗云：“悬崖绝壁势峥嵘，天马凌空势欲行。”九马腾云，天然造化，非人力可及，非笔墨可摹！
       观黄布倒影，山水合一，天地倒置，上下清明，虚实难分。我拍舷大呼：“此景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逢！”清人诗云：“倒影江山添锦绣，浮空云水共清幽。”果然绝美，果然无双！
      见螺蛳山玲珑盘旋，层层叠翠，婉转如螺。随口吟：“玲珑巧石生天趣，叠翠层峰见道心。”
       望鲤鱼山凌空跃水，姿态飞扬。咏：“一山欲作凌云势，万壑皆含向上心。”
        江路百里，步步诗境，处处古咏。
       我见烟雨初起，轻雾笼江，便诵：“烟雨漓江千万态，半藏云水半藏山。”
       我见晴光铺水，金波万顷，便歌：“晴江万顷铺金练，远岫千重列翠屏。”
       我见归舟晚渡，渔火初明，便吟：“孤舟摇碎江中月，晚笛吹柔岭上云。”
     日日游山，夜夜忘归。
       朝随晨曦入翠岭，暮随落日立江亭。
       晓看千山含日色，晚观一水落霞红。
       人问我：老者出游，何以如此不倦、如此狂喜、如此狂放？
       我笑答：老夫半生拘谨，半生温良，半生循礼，半生教人沉稳。山河不负我，我便不负山河！迟暮轻狂，最是真心！
      年轻时为师者，需端庄、需温和、需克制、需稳重，不敢放言，不敢纵意，不敢轻狂。
     如今卸去一身身份，抛去半生束缚，我只是山河游子，只是诗书痴人，只是白首追梦人！
       见桂林之山，愈看愈奇，愈观愈狂。
      它不似五岳压天之雄，不似太行绝壁之险，它是平地拔峰，孤峰凌云，玲珑峭秀，千姿百态。
      徐霞客遍历天下，独赞桂林：“桂州山多拔地而起，亭亭峭立，为天下所无。”
      解缙诗云：“南北东西皆碧水，高低远近尽青山。”
       周进隆咏：“叠嶂层峦千万里，无边风月属南疆。”
       我遍历江岸群峰，或亭亭如玉笋，或矫矫如飞龙，或绵绵如卧兽，或楚楚如佳人。一山一式，一峰一神，千峰千貌，无一重复。我时而驻足仰观，振袖长吟；时而缓步轻游，抚峰感慨；时而临风独立，浩叹连连。
      半生读尽千山诗，不如立峰一望痴！
       游至阳朔，我更是狂喜难掩，放怀高啸！
       世人皆知“阳朔山水甲桂林”，今日亲至，方知此言绝非夸赞，乃是由衷臣服！
       清人戴熙言：“阳朔山水，天下第一。”
        曹邺诗云：“阳朔山川甲九州，奇峰碧水绕城楼。”
       阳朔江湾曲折，山水缠绵，田畴铺翠，村落含烟，翠竹依依，古榕苍苍，渔舟点点，白鹭翩翩。山水含烟火，烟火衬山水，仙境落人间，人间胜九天。
        我漫步河畔，忘情吟咏：
       “江山不负诗翁意，白首终酬四十年！”
       “早知桂地多奇胜，何必人间恋俗缘！”
        日暮阳朔，晚霞垂天，落日熔金，暮云合璧。一江秋水铺万点金光，两岸青山染千重暖色。渔舟唱晚，橹声悠悠，江风荡荡，云影迟迟。
       我独立江亭，晚风拂霜鬓，秋水照白头。
      眼中是绝世风月，胸中是万古烟霞，心底是极致圆满。
      此情此景，我心飞扬，无可自持，脱口长歌：
       “半生纸上寻山水，今日风前醉碧流。
       莫道白头无壮志，一襟风月傲千秋！”
      暮色渐深，星河初挂，夜色温柔，山水沉静。白日璀璨尽收温婉，千里峰林凝作黛影，一江碧水化作清绸。
     我仰头观星，俯首听水，静心品味历代诗家夜色桂林：
      曾几诗云：“夜深江月净，风定水云闲。”
      方回诗曰：“月明千嶂静，风软一江秋。”
      夜静山空，万籁归宁，唯余山水清音，萦绕心间。
      白日狂态虽敛，心底狂喜不减。
       我此生读诗无数，览文万千，讲山河四十年，从未有一处山水，能如桂林这般，一眼惊魂，再见忘我，三见痴狂，终生难忘！
       后又探芦笛秘境，入溶洞洞天，更叹天地神功，鬼斧神工。
       洞内钟乳垂天，石笋拔地，石柱凌云，奇石罗列，百态千姿，瑰丽奇幻。
        明人卢仲佃诗：“天然洞府开奇境，万古神功非人工。”
        清人张宝诗：“玲珑剔透千般巧，曲折幽深一洞天。”
        置身溶洞，恍入仙宫幻境，目眩神迷，连连惊叹。洞外清柔诗画，洞内磅礴乾坤，一秀一雄、一柔一刚、一雅一奇，尽在桂林一地。老夫再度忘情，拍手称奇，感慨天地造物偏心，独把天下灵秀、世间奇绝，尽数赠予南疆八桂！
       纵观四时桂林，朝暮风月，无一处不奇，无一刻不美。
      春则烟雨空濛，诗：“烟雨漓江千万树，春风吹绿万重山。”
       夏则翠色横天，诗：“千山叠翠凝清暑，一水含风送晚凉。”
       秋则天高云净，诗：“秋空万里清如洗，桂香千峰落碧流。”
       冬则温润如春，诗：“南天无雪常青黛，江水常年碧玉流。”
        四时皆诗，朝暮皆画，风雨皆胜景，晴晦皆绝观。
       我半生课徒，常告学子：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纸上之景虚，眼底之山真。
      昔日只是说教，今日方才自证。
课本三字“静清绿”，不及江水一瞬波光；
       课文三词“奇秀险”，不抵峰林一眼凌云。
      千家诗咏万般佳句，不及老夫亲临一瞬狂喜！
        四十余年，我在课堂端庄温雅、克制沉稳、循循善诱，是人人敬重的师表先生。
         一朝入桂林，尽卸束缚，痴、醉、狂、喜、放、纵、忘形、忘情，尽数流露。
       山河是真，风月是诚，狂喜是本心，疏狂是真性！
       我终于懂得：
        少年观山是求知，中年观山是养心，白首观山是归魂。
       半生拘礼，为世人；一朝疏狂，为自己。
     人生最大快意，莫过于：
      年少种山河大梦，白首得纵情狂游。
       半生俯首教书海，余生昂首傲江山。
       我以四十年青春为薪，以半生笔墨为念，守候一纸桂林风月；
      山河以千里清华为酬，以万古灵秀为报，圆满我白首痴狂。
     归来静坐回首，满心浩荡，满胸诗潮，满眼欢喜。
      此生读书无憾，教书无憾，行路无憾，逐梦无憾！
       纸上山河四十年，拘谨半生、克制半生、遥望半生。
       真山真水一朝逢，狂醉一朝、狂喜一朝、纵情一朝！
       老夫白首狂游，终于敢放声直言：
      遍历人间千万景，天下山水，果然无出桂林之右！
       不负诗卷，不负初心，不负半生遥望，不负白首痴狂！
      从此，再登讲台，再讲此文，
       我眼底有千峰翠色，胸中有万里江声，
      心底有山河狂喜，人生有极致圆满。
半生文梦，一朝成真；
一生痴绝，终落桂林。
山河不负白首客，
风月终酬追梦人！
作者简介：徐业君，出生于1958年，代表作有长篇小说《胡架山抗日烽火》《无名星火》《酒祸尘缘》《莞城烬婚》《福田晚风有你》及中篇《苦菜花儿香》等，作品多次获奖并入编经典读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