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照里的财贸岁月 —— 一个老教师的回忆

余哥yu · 发表于 2026-8-21 06:23

翻开那本已经有些发脆的旧相册，我的目光一下子就被一张泛黄的老照片钉住了。
那是原内江财贸学校的教学楼前，几个穿着的确良衬衫的年轻人并排站着，笑得毫无遮拦。背景里的梧桐树枝叶繁茂，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来，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照片右下角用钢笔写着日期，字迹已经洇开，模糊得像一场快要醒的梦。我用指腹轻轻摩挲着照片边缘 —— 照片里的人，都是我当年并肩站在讲台上的同事。那一刻，作为一个在财贸学校教了几十年书的老教师，那些被岁月封存的课堂、学生和同事情谊，便如同沱江涨水一般，浩浩荡荡地涌了回来。
我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到财贸学校任教的。报到那天，我拎着一个旧帆布包，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裳和一摞大学时的笔记，站在黑漆斑驳的校门前，心里既激动又忐忑。激动的是终于站上了梦寐以求的讲台，忐忑的是怕自己教不好，误了人家孩子。校长是个和蔼的老同志，拍着我的肩膀说："小张啊，财贸学校的老师，一要业务过硬，二要良心端正。学生把青春交给我们，我们就得把真本事教给他们。" 这句话，我记了一辈子，也照着做了一辈子。
学校坐落在内江城外西林寺下沱江边，校门不大，走进去却是另一番天地。青砖灰瓦的教学楼有三层高，走廊的木地面被无数双脚踩得发亮，墙面上刷着 "忠诚党的教育事业" 几个红字，虽经风雨，却依旧醒目。教学楼前是一排法国梧桐，夏天的时候枝叶交叠，在走廊上方搭起一座天然的绿棚。作为老师，我对这排梧桐有着特殊的感情 —— 多少个课间，我夹着教案从教室出来，靠在梧桐树干上喘口气，看着学生们在树下追逐嬉闹，心里便觉得踏实。那时候的老师，课排得满，一天三四节课是常有的事，嗓子哑了就含一颗润喉糖，喝一口搪瓷缸里的凉茶，下一节课铃声一响，又精神抖擞地走上讲台。
走廊里永远飘着粉笔灰和油墨的混合气味。那时候没有电脑，没有投影仪，备课全靠一支笔一摞纸，上课全靠一块黑板一支粉笔。为了讲好一节课，我常常要在备课本上写满密密麻麻的批注 —— 哪里该重点强调，哪里该举个例子，哪里该留时间让学生思考，甚至连板书怎么布局都要预先设计好。我至今记得第一次上公开课的情景，前一天晚上在宿舍里对着墙壁反复试讲，把每一句话、每一个板书的位置都练了好几遍，第二天站在讲台上，看到后排坐着十几个听课的老师和领导，手心全是汗，可一看到学生们那双双清澈求知的眼睛，心就定了下来。
财贸学校的特色，是算盘声。会计专业的学生人手一把算盘，珠算课上，几十把算盘同时运算，珠子碰撞的噼啪声此起彼伏，像一场盛大的交响乐。作为专业课老师，我对算盘有着近乎敬畏的感情。那时候财贸学校毕业的学生，分到各县财政局、银行、供销社，一把算盘打得又快又准，是响当当的硬招牌。用人单位来要人，先不说别的，往桌前一坐，递过一把算盘，"来，打一遍"—— 这就是面试。所以我们教珠算，从指法开始，一个一个学生地纠正，手心要空，手指要活，口诀要熟。有的学生手指僵硬，打不快，急得直掉眼泪，我就陪着他在课后一遍一遍练，从一加一到多位数乘除，直到他的手指在算盘上翻飞如蝶。
试卷全靠教务处的老师用手推油印机一张张赶印。先在钢板上用铁笔一笔一画刻好蜡纸，再铺到油印机上，滚筒蘸了油墨，推过去一张，拉回来一张，慢得很。遇到期中考试，几个老师轮流推滚筒，推到胳膊发酸，手上、衣袖上全是黑油墨，洗都洗不掉。可印出来的试卷带着一股新鲜的油墨香，发到学生手里，谁也舍不得先折。作为老师，最盼的就是发完试卷后看到学生们奋笔疾书的样子，最怕的也是这个 —— 怕题目出难了打击学生信心，怕出容易了检验不出真实水平。每次考完，我抱着一摞试卷回到办公室，连夜批改，红笔在试卷上划过，勾叉之间，是对每一个学生的牵挂。看到进步大的学生，忍不住在试卷上写几句鼓励的话；看到退步的，心里比学生还着急，第二天一早就找他谈话，问原因，想办法。
我至今记得办公室里的光景。几张旧办公桌拼在一起，桌上摞着作业本和备课本，搪瓷缸子里的茶水永远是半凉不热的。墙上贴着课程表和作息时间表，墙角立着一个铁皮文件柜。同事们围坐一处，为一道财政学的案例争得面红耳赤 —— 那时候的教研风气浓，谁也不藏着掖着，有了好的教学方法就拿出来分享，遇到了难题就集体攻关。每周三下午是固定的教研组活动，大家围坐在一起，评课、说课、讨论教材，有时候为了一个知识点的讲法能争论一个下午。老教师带新教师，是财贸学校的传统。我刚来时，教研组的老李老师主动当我的指导老师，听我的课，给我提意见，小到一个板书的位置，大到一堂课的整体设计，他都一一指点。他常说："教书这活儿，没有最好，只有更好。一辈子站讲台，就得一辈子学。"
教会计的老余先生，五十来岁，头发已经花白了，算盘打得出神入化，闭着眼都能拨出正确数字，却总在课间蹲在教学楼台阶上，就着一根叶子烟跟学生拉家常。他常说："账是死的，人是活的，做账先做人。" 教统计的，周老师是个女同志，三十出头，写得一手好板书，密密麻麻的公式整整齐齐排在黑板上，像印刷出来的一样，下课了学生都舍不得擦。她上课极其认真，一个小数点都不许错，谁要是写错了，她拿着教鞭指着黑板，不骂人，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你，看到你自己脸红了，才轻轻说一句："统计数字错一个，国家的账就错一片。"
那时候的师生情、同事情，是真正 "泡" 在一起泡出来的。放学后，大家一起去食堂打饭，搪瓷碗碰得叮当响，边吃边聊学生的情况 —— 哪个学生最近进步了，哪个学生家里有困难需要帮助，哪个学生上课走神了要找他谈谈。饭桌上聊的全是学生，好像除了学生，就没有别的话题。周末的时候，年轻老师约着去沱江边散步，江风拂面，夕阳把江面染成一片金红，我们坐在江边的石头上，聊教学，聊学生，聊各自的班级，聊对未来的憧憬。有人说想把教材编得更好，有人说想让自己的学生都能成才，有人说就想安安稳稳教一辈子书。那些年轻的声音，被风带走了，又好像留在了那里，年年岁岁，与江水同流。
我还记得有一年冬天，我发高烧，一个人躺在宿舍里，浑身发冷，迷迷糊糊的。是同事老王冒着寒风骑车去给我抓药，回来时耳朵冻得通红，却先把药揣在怀里捂着。他守在我床边，用湿毛巾给我敷额头，一碗一碗地喂我喝药。第二天烧刚退，我就挣扎着要去上课，老王按住我说："你歇着，你的课我替你上。" 那天他一个人上了六节课，晚上回来嗓子都哑了，却笑着说："你的学生挺听话，课上得顺。" 那种情谊，没有什么惊天动地，却像老灶上温着的酒，越久越醇厚。
作为老师，最欣慰的时刻，莫过于看到学生成才。那时候的学生，大多来自各县各乡镇，十七八岁，脸上还带着稚气，却懂事得让人心疼。有的学生家里困难，冬天还穿着单衣，老师们凑钱给他买棉衣；有的学生基础差，课后老师留下来免费补课，一盏灯，两个人，讲到夜色深沉。毕业的时候，学生们在笔记本上互相留言，给老师送一张自己画的画、写的字，有的女生哭红了眼睛，拉着老师的手不肯放。作为送他们离校的老师，站在校门口看着他们背着行李走远，心里既高兴又失落 —— 高兴的是他们终于展翅高飞了，失落的是又一批孩子离开了自己。可没过几年，他们中的很多人成了单位的业务骨干，有的当了财政局的科长，有的当了银行的行长，有的成了企业的总会计师。还有的同学成为了地市级各级领导干部，他们回来看我，一口一个 "老张师"，说着当年在学校的趣事，说着这些年的成长，我坐在那里，听着听着，眼眶就湿了。那一刻我觉得，这辈子当老师，值了。
照片里的那几个人，有的已经调去了外地，有的早已退休含饴弄孙，还有两位，已经永远地离开了我们。去年老同事聚会，几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围坐一桌，说起当年的趣事，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有人提起当年我第一次上公开课紧张得把粉笔都折断了，有人说当年张老师罚他抄了一百遍公式现在还能背下来，有人说当年教研组为了一个案例争论到天黑最后是食堂师傅给留的饭。说着说着，有人沉默了，端起酒杯，轻轻说了一句："老伙计们，能在一起教一辈子书，是缘分啊。" 满桌的人，都红了眼眶。
相册合上的那一刻，我久久没有说话。
窗外，内江的夕阳正缓缓沉入沱江水面，把半边天染成了金红色。几十年光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长到足以让一个青丝青年变成白发老者，短到仿佛昨天还在教室里听见算盘声声。财贸学校后来几经变迁，并入了新的院校，旧校舍也许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可在这张照片里，在我心里，那栋教学楼、那片梧桐、那群笑盈盈的年轻人、那些一双双求知若渴的眼睛，永远鲜活，永远年轻。
有人说，教师是蜡烛，燃烧自己照亮别人。我倒觉得，教师更像一盏灯，在照亮学生的同时，也温暖了自己的岁月。那些年在财贸学校的讲台上，我教给学生的是知识，学生回馈给我的，是整整一段滚烫的青春。那些一起熬过的夜、一起改过的试卷、一起送走过的学生、一起并肩站过的讲台，都化作了生命里最温暖的底色，任岁月冲刷，永不褪色。
万分感慨，皆因情深。作为一个财贸学校的老教师，我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曾经站在那三尺讲台上，和那群可爱的同事一起，教过一群可爱的学生。

Y安一路跑 · 发表于 2026-8-21 09:27

珍贵的老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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