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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随笔] 都市散文| 珠江和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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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9-4 10:5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珠江和路人

公司进驻了洪德路俩月了,洪德路还没有真正启动改造。

洪德路在珠江边,一条街,骑楼,墙壁发黑,楼下店铺都关了门。因为风水传说,还是经济不景气,或者发展重心的转移,总而言之,在这个区域它成了弃子,改造成动漫基地正合适。过人民大桥,或过海珠桥,河南河北,一河之隔,风景一样,但商业氛围截然不同。万菱广场到南方大厦,人车排队,商业繁忙。这边,江水之上,花岗石栏杆像挽起的胳膊,有些脆弱,偶尔能看到一个人无所事事,凭栏远眺西北面的白鹅潭。白鹅潭水面宽阔,波浪如鱼鳞,无论晨光里,还是夕光下,都很勾人。我不喜欢站在珠江边看,我总是担心围栏脆弱。我喜欢在桥上看,海珠桥,人民桥都行。在桥上伫立,桥下江水滔滔,流光如幻,每次都有跳下去,到中流击水的冲动。每到这个时候,我扭头看万菱广场,看解放南,或者南方大厦,人流如织,车龙水马,熙熙攘攘,描绘商业鼎盛。在人流之外,在珠江之上,我像一粒飞鸟,但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人流,始终感觉人流才是归宿,像一团火,让每个追逐自由的外乡人充满幻想。

更多的时候,南岸这边路上没有什么行人,车也少。

岸边的榕树不管人间,它们从不觉得日月长,只是一味的长,树皮层层爆裂,欲乘风离去,都不影响它们披星戴月的生长。它们的使命就是长,哪怕一辈子,对它们来讲,它们的一辈子,是人的十辈子百辈子,终其一生,走不出脚下的盒子,但一生不舍成长。城市里街边的树,路边的树,大叶榕、小叶榕、圆叶榕,都是种在盒子里的。从进城市后落地的那一刻起,就嵌入了大地和房子的双重为难。它很清楚局限,在盒子里左冲右突,所有的试探和冲撞都徒劳无益。但它没有放弃继续下去的选择,它长树干,长树冠,长须,实在无聊,会在裸露的根上长出一株幼苗。它没有宣泄,它迎合阳光,每一片指甲大的叶子都带着一抹阳光的亮色;它迎合雨露,每一次大雨小雨,它都希望用密实的叶子和巨大的树冠盛下。它喜欢人们在它身边走动,停下脚步,品评它。它喜欢路人在身边的石凳上歇脚,躺下来休息。它喜欢罩着疲惫的人在它的阴凉里安然入眠。

广州不缺榕树,珠江两岸榕树如水手罗列。

珠江边的榕树,新市墟的榕树,没有差别。

然而,珠江和新市墟有差别。

珠江不讲感情,即便所有来的人都在这里打发感情。

新市墟市井烟火,到处有人情味,而人们又在讨价还价。

我在洪德路的项目部呆了半年,每次忙到八点才离开。这个时候,洪德路四周还有些人气,在路上,能不时遇到一个人。再晚一点,或许半个小时后,一条街,就剩自己一个人了。路边有发黄的路灯,也能望到附近居民小区楼上的一窗灯火,但前后左右只有一个人在走,心里难免会有一些古怪念头跳出来自己吓自己。走出骑楼街,过只有两路车的公交总站,沿江行走,隔三差五就会遇到饭后到这里散步的一个路人。一个身材与我差不多高的女的——一米七几?二十五岁?三十五岁?在榕树树影下的昏黄灯光里,擦肩而过,看不太清,没法判断年龄。脸庞轮廓像一个长型土豆,长发,谈不上浓密,不苗条,但也不臃肿,手臂丰腴粉白,精神头很足,身子笔挺,走路姿势像模特在T台走路,膝部稍弯,不像我们走路踮起脚尖,她踮脚跟幅度都很小,直接擦着地面直线探出去,整个身躯不受步伐影响,像根电杆,端正笔直,行云流水。擦肩而过,我惊奇的想,KTV的?航空空司的?时尚公司的?礼仪公司的?榕树在珠江边的路上笼罩着,珠江水拍岸,江里偶有汽船行驶,珠光宝气,没人在意我一脸严肃地想什么。走到桥中路,到公交站,才遇到人。站牌下,除了我呆立,另外两个人,女的低头旁若无人看手机,中年男人把手机捂在耳朵上绕着公交站转圈。路上有小车,有摩托车,有单车,断断续续,或多或少在提示,时间越来越晚了。

第二天晚八点,我走出公司,转弯,上沿江路,走江边人行道,看了一眼身后,水边榕树相连,乌压压一溜。江畔石栏杆隐隐约约,草蛇灰线。路边的灯火,桥上的灯火,对面的灯火,白鹅潭的灯火,用不同的颜色和强度,在闹腾这夜。桥上的广告牌、江畔的彩饰,倔强地诉说商业是城市文明最强的支撑。珠江水涛拍岸,声如行板。如果听不到这声音,走到江边,必定惊讶,因为珠江的水落下去足足有一米,水流湍急,显出珠江不凡的一面来。而这个时候,人民桥、海珠桥上的灯,像嘲笑肆发一样,更为张目。我看到了对面走来一个人,我认出了是昨夜在珠江边相逢有擦肩而过的那位高挑女性。高跟鞋子踏过地砖留下的阔阔声,一点也不含糊,在林荫下甚至还有些悠长。她穿一身淡绿色的连衣裙,挎着小包,脸显大,手里抓着手机,横在胸前,——在防备我?遗憾的是看不清她的眼神,擦肩而过,我没有闻到脂粉味,淡淡的香味也没有,和平常百姓一样,淡淡的汗味混合着淡淡的肥皂味。又猜想,家庭主妇?白领精英?投资人?还是只是一个中产家庭里不甘平凡的女儿?

想着想着,到公交站——心里塞满胡思乱想的时候,走路都轻快许多。公交站边有一个人五十上下的妇女在翻垃圾桶,齐耳头发灰白,衬衣灰白,牛仔裤腿部有机油油渍,一手拖着大蛇皮袋,一只手抓着拔火钳,面无表情,又像旁若无人。垃圾桶像她的仇人,手里的火钳像手术刀,动手术的人的眼睛不怎么利索,不断把火钳伸进去胡乱地掏。等了一会,路面上没有车来,我往前走。往前转弯,可以上海珠桥。站在海珠桥上看风景,黄昏比早晨好,夜晚比白天好。广州落日,就在白鹅潭后面的苍茫里沉沦。江波日暮离人,此时,广州是广州,你是你。夜晚的珠江,流光溢彩,像迎接嫦娥的盛会,江流中彩船上下,水浪流光,嫦娥在天上看着,游人在江上闹着,直看到冷冷清清散场,也没发现向她伸出拥抱的双手,始知道人间的热闹盛景,只是人间的富贵。我在桥上看过月亮,洁白如新,彷徨无计。广州的夜天很蓝,但不敢举手,——在桥上,面朝大江,面对天空,举起双手,很容易被周边的人用好心扑倒。面对月亮也吟哦不出诗句,什么露从今夜白,脑子里也就剩下这半句了。解放南这边,马路上,清白的灯光下,人来人往,倾着半个身子提袋子走路的,用一只手捂着腹部外边黑色小包的,不紧不慢拉手推车的,都想用自己的影子,把这夜推出去。没有夜,不用睡,就没有美梦和噩梦。在这些人里,我很容易找到自己,和他们一起挤公交车,我能看到被挤来挤去仓惶的自己。我想起这一路的同路人,走散了的人,他们在今夜在哪里。离开广州后,用什么方法谋生,日子还顺不顺。车一动,大家沉默,车里幽暗的灯光,把大家模糊得像梦一样迷幻。

我发现了一个规律,只要我晚上八点半左右出公司,转弯踏上江畔的人行道,有时候向前五十米,有时候一百米,或者其它距离,但准会遇到她迎面走来。一周时间,她铁定在周三、周六晚上出现,偶尔在周五出现。每次出现,身上的穿着都不同。绿色连衣裙,花色长裙,短裤,粉红西装,白色长裙、传统套装……我没有发现过重样。如果在老家乡道上这样相遇,擦肩而过,不出三次,彼此的情况就在旁听途说中一清二楚,十个照面之后,祖宗十八代倒背如流,从第一句简单的问候成为熟稔的熟人。她每次都穿着新款式的衣服出现,我一点都不惊讶。我办公室的同事,做平面设计的江西女孩子,二十五六岁,瘦骨伶仃的 ——她管这叫娇小,眼珠子凸出来要进入电脑屏幕了,几个月,从来没有穿过一件重样的衣服。我很想问她,跨部门,陌生得很,冒昧容易引起误会,仅仅是瞎猜几回,就习以为常了。她家有矿,谁管得着呢?她不是广州人。这是我后来发现的一个现象。广州本地女生很少靠花花绿绿的衣服撑门面。她们朴实得和江畔的榕树一样,冷眼旁观花枝招展。

洪德路的项目一直受限于资源缺乏,进展不顺。公司仅有的一部《宇航鼠》支撑不了那么大的场面,耗时耗力半年后,人疲马乏,老板又融资不畅,顶不住了,公司的职员——不用明说,一眼就能看清前途,接二连三离开。洪德路还没有轰轰烈烈改造,繁华在纸上,梦在文字里,我们听到了纸张被撕裂成条的声音。自我安慰努力了,心里还是有些遗憾,又不得不服从于现实的绝境。每个人都有去处,只要不怕输,就像落入珠江的榕树叶子,珠江会自然而然把叶子带往一个全新的地方。珠江和榕树没有合约,没有关联,但各自的本能会把命运拴在一起,成为这城市的一部分。人也是这城市的一部分,不管你是外来的,还是本土的,毫无关系,但在一起工作,目标就一致了。

收拾东西,走出洪德路,阳光遍地,亮得耀眼。

转弯上沿江路,珠江的水黄绿色,浑浊,在阳光照耀下晃动着,发出金属的光泽。

告别的榕树,披着阳光,很有铁的质感。

往前走了几步,我想起了很多晚上八点左右经常碰到的路人——跟我一样高,一米七几,长形土豆脸,皮肤白皙,壮实干净,走路有韵律的长发女性。从相遇的第一天,春末,到我现在离开,浅秋,二百多天,在路上相逢、擦肩而过近百次,我们彼此打量过,都从来没有停顿,哪怕是慢一步,给一个脸色——尴尬的笑,大方的笑,脸红,迟疑,或者只是点点头。我也从没付出,每次都像落单的斑马一样赶路,这是不是心有默契?其实我挺留恋和她擦肩而过的一瞬所带来的奇思怪想。她不知道我来自哪里,我不知道她出自哪里。我们是珠江的风景,珠江是我们的风景。我们不知道对方的任何信息,但在同一条路上擦肩而过近百次,大家都明白彼此是路人,脚下各自有路,每天有期待,又维持体面的互不打扰,神秘又自然,像一个熟悉亲切的符号。毫不知情的珠江,让我们彼此有了一段相逢,在空旷的路上斑驳的光影里一次一次心照不宣地擦肩而过,然后把世间所有的传奇和诗情都踩在脚下,阔阔两声后,扬长而去。从今之后,再也不见了。我立定脚跟,往前,回头,江畔很安静荒芜,只有我一个人。缘分很美妙,无缘也是风景,常人看不懂罢了。广州不是一个人的,但是大家的。兜兜转转思索一番,心头释然,我们都在套子里,套子上的标签,拒绝所有的好奇或世俗。

转头,看看四周。

下午的珠江,波澜不兴,阳光和江水在水面上嬉戏。

榕树下的花岗岩石条上,落单的人在光着膀子酣睡。

对岸,人来人往,熙熙攘攘,以利相安。

眼面前,榕树影子在例行公事的挽留柏油路上安静的祥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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