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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随笔] 秋野风月劫(长篇小说)第十二章 心魔缠身,戒绝风月/徐业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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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皆道,命运的劫难分三六九等。最苦的是筋骨劳损、肉身残缺,是卧床不起、病痛缠身,是睁眼无光、步履维艰。可只有亲身熬过万丈心魔的人才知晓,肉身的伤痕终会结痂愈合,心底的溃烂却会岁岁生根、年年蔓延,终生不愈,无药可医。



夏荣兵的劫难,便是如此。



旁人看夏家长兄夏荣安,惋惜之余满是心疼。一场意外跌落陡坡,摔断脊梁、损了脏腑,从前挺拔魁梧、能扛百斤重担的壮年汉子,一朝沦为瘫卧在床、动弹不得的废人。余生岁月,只能困于一方床榻,看人来人往,看日升月落,吃喝拉撒皆需旁人照料,此生再无翻身出头之日。那是明晃晃、血淋淋的苦,看得见、摸得着,十里八乡人人皆知,人人叹息。



可无人知晓,相较于哥哥身体彻骨的残毁,夏荣兵藏在皮囊之下、刻入骨髓魂魄的劫难,才真正诛心蚀骨,纠缠一生,永世不得解脱。



如今的夏荣兵,身形挺拔,四肢康健,皮肉完好无损。晨起下地耕作,日行数十里山路不觉疲惫;暮归操持家事,洗衣煮饭、收拾院落样样利落。他肤色是常年日晒雨淋的浅麦色,眉眼端正,身姿舒展,无半分病气,无一丝残缺。任谁打量,都只觉这少年安稳踏实、康健硬朗,是乡间最寻常不过的健壮后生。



可只有夏荣兵自己清楚,他的身子活着,可从前那个鲜活热烈、贪慕温柔、心怀热忱的自己,早在那个深秋寒夜,就已经彻底死了。



那场劫难从不在皮肉,不在筋骨,而在神魂,在执念,在往后余生每一个晨昏昼夜、每一次闭目小憩里,反反复复,凌迟不休。



犹记事发之前的夏荣兵,是红树村最鲜活亮眼的少年。彼时不过十八出头的年纪,正是少年意气、心底燥热的年岁。他性子活络跳脱,嘴巴利落爱笑,眼底永远盛着光亮,耐不住清冷孤寂,守不住枯寂平淡。春日爱追着山花跑,夏日爱蹲在河边听流水,秋日喜看漫山红叶,冬日愿围炉听人闲谈。村里的热闹场场不落,邻里的玩笑次次应和,眉眼间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张扬与温柔。



他心底藏着少年人最寻常的躁动与贪念,对世间风月满怀期许。他向往温柔眉眼,贪恋细碎温情,喜欢世间所有鲜活柔软的美好。少年心事如枝头初绽的花苞,懵懂炽热,盼着风月相逢,盼着情窦开花,盼着往后岁月能有一人相伴,温温柔柔,岁岁年年。



那时的他,从未想过,世间最温柔的风月,藏着最刺骨的陷阱;一时片刻的欢愉,能换来终生难赎的炼狱。



那场噩梦般的秋夜,是他此生再也逃不开的梦魇。



残阳沉山,暮色四合,秋风卷着林间红叶簌簌飘落,夜色温柔缱绻,本该是静谧安然的夜晚,却成了他一生噩梦的开端。那一夜,风月正好,晚风温柔,少年心绪躁动,一时贪念作祟,沉沦在片刻的温柔欢愉里,忘却了时辰,忘却了世事,忘却了家中卧病的兄长。



短短片刻的沉溺,转瞬便是天翻地覆的崩塌。



极致温柔尚未散尽,极致寒凉骤然袭来。那场懵懂的欢愉被无情骤然打断,碎得彻底、狼狈不堪。他衣衫凌乱、鬓发松散、仪态尽失,所有少年矜持、所有体面尊严,在那一刻被撕得粉碎,暴露在清冷夜色之中。



兄长危急的消息如惊雷炸响,劈碎了他所有的虚妄沉溺。那一刻,心底所有温情瞬间化为滔天恐慌,浑身血液骤然冻结,四肢僵硬发麻,耳边只剩嗡嗡的鸣响,眼前只剩漆黑的荒芜。



他来不及整理衣衫,来不及平复心绪,来不及掩饰半分狼狈,只能跌跌撞撞、狂奔而出。夜色崎岖,山路碎石嶙峋,他赤着脚踝奔走,尖利的石子划破皮肉,荆棘勾破衣摆,鲜血顺着脚踝滴落,染红了一路枯黄野草,可他全然不觉疼痛。



彼时的他,心里只剩下无尽的慌乱与悔恨。一边是方才荒唐沉沦的羞耻,一边是兄长性命垂危的惊恐,两种极致的情绪交织缠绕,狠狠碾压着他的五脏六腑,让他几近窒息。



深夜的红树村早已灯火稀疏,可偏偏那一夜,无数晚归的村民、乘凉的乡邻,尽数撞见了他这般狼狈不堪、荒诞难堪的模样。



众人驻足观望,窃窃私语,指指点点。



细碎的议论声、压抑的嗤笑声、诧异的打量声,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如漫天飞针,密密麻麻扎进他的耳膜,刺进他的心底。那些目光,有戏谑,有鄙夷,有探究,有嘲讽,像一张张细密的网,将他死死困在中央,让他无处可逃、无处可藏。



那一夜,他一路狂奔,一路被围观,一路沦为全村乃至十里八乡的笑柄。



他狼狈地冲到兄长身边,看着气息微弱、浑身是伤的兄长,看着兄长惨白无血的面容、扭曲残缺的身躯,瞬间天旋地转,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地。悔恨、恐慌、羞耻、绝望,万千情绪轰然崩塌,将他彻底淹没。



他因一己风月贪念,险些错失兄长性命;因片刻荒唐欢愉,落得身败名裂、人人嗤笑的下场。



那一夜之后,所有画面、所有声响、所有目光、所有嘲讽,尽数刻进了他的脑海深处。



往后的日日夜夜,这些画面从未停歇地反复回放。午夜梦回,闭眼便是衣衫狼狈的自己、众人戏谑的嘴脸、深秋寒凉的晚风、兄长奄奄一息的模样;白日静坐,走神便是那些刺耳的嗤笑、细碎的议论、鄙夷的目光,一遍遍重演,一遍遍凌迟。



极致的羞耻铺天盖地,压得他抬不起头;深入骨髓的窘迫如影随形,让他无处遁形;荒唐荒诞的境遇刻骨铭心,让他自我厌弃;深入魂魄的恐慌岁岁不散,让他夜夜难安。



这便是他终生难愈的心魔。



它看不见、摸不着,不损筋骨、不伤皮肉,却日夜盘踞心底,禁锢神魂、束缚余生,让他从此不敢贪、不敢念、不敢盼、不敢痴。



经此一役,夏荣兵彻底大彻大悟,打碎了所有少年虚妄,勘破了世间风月假象。



他终于彻底醒悟,世间风月皆是虚妄泡影,片刻温柔皆是致命陷阱。人心一动贪念,祸患即刻相随,一念沉沦,便是万劫不复。



从前心底所有的寂寞躁动、风月贪念、温柔期许、情爱憧憬,都在这场惊天大祸中,被彻底吓碎、吹散、拔除、归零。



那些年少懵懂的欢喜,那些对温柔相伴的期盼,那些对红尘风月的向往,曾经在他心底生生不息、热烈生长,如今尽数化为灰烬,随风消散,连根拔起,再无半点残留。



他再也不盼风月,再不贪温柔,再不慕情爱,再不恋红尘。



那场风月劫,生生敲醒了沉迷红尘的梦中少年;那夜荒唐祸,彻底熄灭了他半生躁动热忱。



自此之后,夏荣兵像是换了一个魂魄,彻底变了一个人。



往日那个活络爱笑、热烈张扬、爱闹爱热闹、耐不住清冷孤寂的少年,彻底从世间消失,不留一丝痕迹。



如今的他,沉默寡言,孤僻内敛,谨小慎微,心性淡漠,心如止水,宛若一潭万年寒池,再无半点波澜。



他戒掉了所有喜好,断绝了所有往来,舍弃了所有少年意气。



曾经最爱热闹,如今最怕人多;曾经最爱说笑,如今终年无言;曾经满心热忱,如今满目寒凉。



他毅然斩断了与红树村所有的牵绊,主动隔绝了所有旧时相识。从前朝夕相伴的玩伴、闲谈说笑的邻里、偶尔亲近的故人,他尽数疏远、彻底远离。村里的大小热闹、红白喜事、闲谈聚会,他再也不曾参与半分。



那条承载了他所有年少时光、也见证了他最狼狈荒唐过往的红树村土路,他从此避如蛇蝎,半步不肯踏足。



他删掉了心底所有温柔牵绊,掐灭了所有隐秘期许,封存了所有年少心事。



自此,他的人生只剩两件事:躬身劳作,尽心侍兄。



天色微亮,晨光未破,山间薄雾弥漫、露水深重之时,他便起身披衣,扛着农具下地耕田。春种秋收,除草浇水、施肥松土,日日躬身劳作,岁岁勤勉不休。田间农活繁琐劳累,日晒雨淋、汗流浃背,可他甘之如饴,从不偷懒懈怠。



身体的疲惫,能暂时麻痹心底的空洞;手脚的忙碌,能短暂压制心魔的躁动。



唯有不停劳作、不停忙碌,让身心始终处于疲惫状态,他才无暇回想过往荒唐,无暇深陷羞耻悔恨,才能换来片刻安稳。



日暮西山,暮色沉沉,他便准时归家,寸步不离守在兄长的病床前。



从前鲜活爱玩的少年,硬生生磨出了极致的耐心与细致。每日三餐,他亲手煮粥做饭、细嚼适配、端茶喂药,生怕温度不适、饭菜过硬;兄长卧床难动,他日日为其擦拭身子、换洗被褥、按摩四肢,避免久卧生疮;兄长心绪烦闷、长夜难眠,他便静坐床边,默默陪伴,不言不语,安稳相守。



洗衣做饭、打扫院落、整理床榻、打理起居,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任劳任怨,毫无怨言,安分守己,恬淡寡欲。



他将自己彻底活成了一汪死水,一株枯木,无波无澜,无喜无悲。



十里八乡的风月温柔、佳人眉眼、红尘热闹,从此再也撩不动他半分心弦。



世间万般旖旎春色、温柔情爱,于他而言,皆是利刃,皆是祸患,皆是万万碰不得的禁忌。



旁人贪风月温柔,盼情爱缠绵,羡相守温情。



而他,惧风月,避温柔,绝情爱,戒红尘。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一场风月劫难,便是终生桎梏。



他以为,只要他足够安分、足够隐忍、足够勤恳、足够孝顺,只要他彻底改过自新、斩断所有过往、余生谨守本分,便能抹平过往污点,便能躲过世人非议,便能让心魔安稳蛰伏,安然度完余生。



可他终究低估了世人的流言浅薄,低估了人心的刻板偏见,更低估了世俗蜚语的残忍之处。



心魔尚可自守,流言终究难防。



他改得彻底,活得端正,行得坦荡,余生步步安分,岁岁勤恳,从未再行半分荒唐之事。



可世人的眼光,永远停留在他最狼狈、最不堪、最荒唐的那一夜。



无人记得,从前的他是勤恳懂事、热忱善良的少年;无人看见,他日夜耕作、辛苦劳作的付出;无人感念,他数年如一日、悉心侍兄的孝顺赤诚;无人体谅,他早已幡然醒悟、彻底改过自新。



世人的记忆,从来只会定格在最不堪的一瞬,且岁岁流传,永不消散。



晨起田间劳作,偶尔相遇的乡邻,侧身而过时,总会压低声音窃窃私语,目光隐晦,带着似有若无的嘲讽;



午后路边歇脚,远处三五成群的村民闲谈说笑,偶尔飘来的只言片语,句句都戳在他的旧伤之上;



逢年过节,村中热闹喧嚣,人人笑语盈盈,唯有他,是旁人茶余饭后最经久不衰的笑料;



哪怕他岁岁安分、年年勤恳,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把兄长照料得无微不至,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地方默默赎罪、苦苦煎熬,可在红树村乃至十里八乡所有人的心中,他永远是那个深秋之夜、风月沉溺、荒唐失态、狼狈狂奔、沦为全村笑柄的夏荣兵。



一时荒唐,便是终生烙印。



一念失足,便是余生污点。



世间最不公的便是如此:行善千日无人问,犯错一次终身闻。



他往后余生所有的良善、勤恳、孝顺、安分、隐忍、改过,都抵不过那一夜短短片刻的荒唐。



他用一辈子的谨小慎微、清心寡欲、安分赎罪,去弥补那一晚的一念贪念,可终究于事无补,终究抹不去那场风月闹剧的痕迹。



岁月缓缓流逝,春夏秋冬轮回更迭,山间草木枯荣数次,村中孩童长大成人,旧人老去、新人降生,可关于他的流言蜚语,从未淡去半分。



老一辈时常旧事重提,戏谑调侃;年轻一辈耳濡目染,听闻过往,也知晓村里有个曾经荒唐、戒绝风月的夏荣兵。



无数个寂静深夜,他守在兄长病床边,看着窗外沉沉夜色、寥寥星光,心底总会漫起无边无尽的荒芜与寒凉。



他早已戒了所有风月,断了所有贪念,熄了所有热忱,守着一方小小院落,伴着病榻兄长,日日劳作、岁岁清寂,活得比任何人都端正,比任何人都安分。



可心魔依旧夜夜纠缠,流言依旧岁岁相随。



无人知他夜夜闭眼,便是旧景重现,羞耻悔恨缠身,辗转难眠;



无人知他日日沉默,不是天性寡言,是不敢与人亲近,怕被打量、被议论、被揣测;



无人知他心如止水,不是天生淡漠,是心底伤痕太深,再也不敢沾染半分红尘温柔。



那场风月劫,毁了他的少年意气,灭了他的红尘期许,囚了他的半生岁月,缠了他的一世心魔。



从此人间风月万千,繁花遍地,温柔满堂,皆与他夏荣兵,再无半点干系。



他的余生,只剩清寂、安分、赎罪,与夜夜不散的心魔,岁岁对峙,直至终老,至死方休。

作者简介:徐业君,男,汉族,1958年生于湖北仙桃,中共党员,大学文化。湖北省仙桃市作家协会会员、中国微型小说学会会员、中国乡村作家,兼任《文学欣赏》杂志副主编、世界华文作家联合会终身理事、终身副主席。长期坚持文学创作,深耕长篇、中篇小说与散文、文论写作,作品发表于《人民日报》《农民日报》《散文百家》《鸭绿江》等五十余家报刊,多篇入选文学读本,部分文论与短文入选各地语文模拟试题。著有长篇小说《酒祸尘缘》《胡架山抗日烽火》《无名星火》《莞城烬婚》《福田晚风有你》《深城折返》《秋野风月劫》;中篇小说《苦菜花儿香》斩获多项文学奖项,广受文坛好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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