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随笔] 秋野风月劫（长篇小说）第十三章 两村流言，岁岁传唱/徐业君秋野风月劫（长篇小说）第十三章 两村流言，岁岁传唱/徐业君

深秋朔风掠过江南乡野，席卷了最后一缕残留的暑气，也吹落了田埂边最后几缕泛黄的稻穗。



轰轰烈烈的秋收终是彻底落幕了。



纵横绵延千里的良田沃野，曾历经数月青葱铺展、金浪翻涌，从春日插秧的盈盈新绿，到夏日灌浆的层层饱满，再入秋日成熟的遍地鎏金，承载着一方水土一整年的期盼与耕耘。而今尽数尘埃落定，粒粒饱满的稻谷尽数收割、脱粒、晾晒、入仓，颗粒归囤，分毫不负农人四季辛劳。



往日里从破晓喧嚣至暮色沉沉的田野，终于归于漫长的寂静与空旷。



田间再也看不见弯腰弓背、挥镰收割的农人，听不到此起彼伏的吆喝声、打谷机的轰鸣、扁担压肩的吱呀声响，也没有孩童追逐稻浪、捡拾落穗的嬉闹声。只剩下光秃秃的稻茬密密麻麻铺在褐色泥土之上，规整又萧索，顺着起伏的地势延向远方。



萧瑟秋风日夜穿梭在阡陌之间，卷走田埂上残存的稻屑碎草，拂过河畔枯萎的芦苇，掠过村口苍老的古树枝桠。风里再也没有稻谷清甜饱满的香气，只剩深秋独有的清冽寒凉，裹挟着草木凋零的枯涩味道，漫溢在红树村与夏家埠头的每一寸土地。



乡野之地，从来都是靠天吃饭、依季劳作，四时轮转，农活从无停歇，岁岁有序更迭，从不会因一季落幕而真正清闲。



春日要耕犁耙田、育苗插秧，争分夺秒抢抓农时，不敢误一丝春光；夏日要除草耘田、引水灌溉、防虫护苗，顶着烈日酷暑躬身劳作，熬过半季酷暑煎熬；秋日要抢收抢种、晾晒囤粮，日夜奔波唯恐秋雨突至、谷物霉变；冬日看似万物蛰伏，却也要翻耕冻土、积肥修渠、修葺屋舍、储备柴粮，为来年春耕细细筹谋。



朝暮耕耘，四季奔忙，祖祖辈辈生于斯、长于斯的乡民，早已习惯了这般周而复始、勤恳劳碌的日子。岁月平淡无波，日子琐碎庸常，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日复一日，枯燥却安稳，寡淡却踏实，岁岁年年，皆是寻常光景。



可在这一成不变、循环往复的乡野岁月里，唯独多年前那场深秋夜里的风月惊变，唯独夏家两兄弟闹出的荒唐旧事，从未被流水般的时光冲淡半分，反而在岁月沉淀中愈发清晰、愈发鲜活，成了两村乃至周边乡野最特殊的印记。



红树村依山而建，林木葱茏，红枫遍野，故而得名，村民多同姓王、李、张，世代比邻而居，烟火和睦；夏家埠头依水而立，傍河而生，自古是渡口码头，村落大半人皆姓夏，宗族根系盘根错节，人丁兴旺。两村隔河相望，一岸山林静谧，一岸流水潺潺，相距不过三里地，世代通婚、互通往来，亲缘交织、交情深厚，密不可分。



再往外延伸，周遭十里八乡，散落着十数个大小村落，鸡犬相闻，往来频繁。方圆百里的乡民，生活轨迹大同小异，皆是守着几亩薄田度日，日子平淡如水，少有惊天动地的大事，更无足以津津乐道的奇闻异事。



唯独夏家两兄弟的荒唐闹剧，成了所有村落共同的饭后谈资，成了贫瘠平淡乡野里，最经久不衰、百聊不厌的独家故事。



岁月流转，寒暑交替，年年岁岁，无论四时农活如何更迭，无论日子如何平淡往复，红树村、夏家埠头，乃至周边十里八乡的男女老少，茶余饭后、劳作休憩，闲谈说笑的话题，永远绕不开多年前那场轰动两地的风月旧事，绕不开夏家那一对境遇悬殊、结局唏嘘又荒唐的亲兄弟。



这场旧事，如同一颗落入静水深潭的石子，初时掀起惊涛骇浪，轰动两乡；经年之后，大浪平息，涟漪不散，深深嵌进了这片乡土的岁月肌理之中，岁岁流传，生生不息。



晨光微亮的清晨，农人扛着农具走向田间，一路闲谈，话题终会落在夏家旧事上；烈日当空的正午，田间劳作的众人汗流浃背，累得直起身腰、驻足歇息之时，席地坐在田埂枯草之上，摇着蒲扇纳凉，闲话打趣间，必定有人提起那夜荒唐事，引得众人哄然大笑；暮色四合的傍晚，炊烟袅袅升起，家家户户结束一日劳作，村民齐聚村口老槐树下、河畔埠头边，三五成群围坐闲聊，漫长的黄昏时光，大半都用来细说这段往事。



逢年过节，更是流言疯传、旧事重提的鼎盛之时。



乡野佳节，走亲访友、串门做客是亘古不变的习俗。春节团圆、元宵闹灯、中秋赏月、重阳登高，但凡亲朋相聚、邻里团圆的场合，酒过三巡、茶过数盏，家常琐事聊尽之后，众人必会不约而同，说起夏家两兄弟的荒唐过往。



老一辈亲身经历过当年风波的人，不厌其烦地复盘始末、细说细节，眉眼间带着唏嘘与戏谑；正值壮年的中年人，早已听过千百遍，却依旧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插话补充、附和调侃；尚且懵懂的孩童围在大人身边，似懂非懂地听着这段乡野秘闻，将零散的字句刻进心底，年岁渐长，便彻底熟记于心，再日后转述给下一代孩童。



一年又一年，一代又一代，这场旧事从未断层。



时光最是磨人，能冲淡爱恨情仇，能模糊陈年旧迹，能让无数轰动一时的新闻归于沉寂，可唯独这段风月笑谈，在乡民的口耳相传中，不仅从未褪色，反而不断衍生出新的版本、新的细节、新的解读。



最初之时，众人只是简单知晓夏家两兄弟一夜之间双双出事，一个瘫痪卧床，一个美梦成空；时日渐久，乡民们凭借着无尽的想象与闲谈的加持，为这段旧事添上了无数细节。



有人说，大哥夏守安当日贪欢过度，服食的野药并非寻常偏方，乃是游走乡野的江湖术士兜售的烈性秘药，药性霸道刚烈，寻常人绝难承受，是他心存侥幸、贪慕欢愉，执意服用，才落得乐极生悲的下场；也有人说，那药本是温补之方，奈何大哥年岁渐长，气血亏虚，却肆意放纵自身，昼夜贪欢，终究被药性反噬，掏空根基，半身不遂，余生凄惨。



关于二哥夏守诚的际遇，版本更是层出不穷。



有人言之凿凿，说那日夜里他与心上人本是私定终身、温情缱绻，只待来日托媒提亲、三书六礼迎娶入门，满心皆是温柔风月、往后余生的期许，偏偏天意弄人，突发意外，硬生生拆散良缘，满腔柔情与炽热欲望，尽数被冷水浇灭，化作云烟泡影；也有人添油加醋，说二人的风月相会本是不合世俗的荒唐私会，本就见不得光，故而天降变故，予以惩戒，终究一场空欢喜，徒留一身笑柄。



各色段子随口而出，戏谑金句层出不穷，夸张的演绎、生动的杜撰、鲜活的解读，岁岁翻新，层层叠加。



原本简单直白的一场荒唐闹剧，在十里乡民的闲谈雕琢之下，变得跌宕曲折、细节丰满，有前因、有后果、有细节、有感悟，兼具荒唐戏谑与警示深意，成了乡野之间最完整、最鲜活、最耐回味的传奇故事。



而其中最精准、最凝练、最滑稽也最贴切的一句总结，历经无数次筛选流传，褪去了所有冗余杜撰，最终沉淀下来，成为十里乡野人人耳熟能详、代代传诵的传世金句：



“哥哥贪欢吃药乐极生悲，半身瘫痪度残年；弟弟风月正酣突逢大变，一腔欲火化云烟。”



短短两句二十八字，对仗工整，通俗直白，精准道尽了夏家两兄弟截然不同却同样荒唐可悲的结局，字字戳中要害，句句贴合实情。



无一丝晦涩难懂，全是乡野百姓听得懂的大白话，却又自带几分押韵规整、朗朗上口的韵味。老人能诵，孩童能念，妇人闲谈能说，农人劳作能讲，真正做到了家喻户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这两句金句，就像一句专属乡训、一段民间谶语，扎根在红树村与夏家埠头的烟火之中，伴随岁岁秋风，年年秋收，反复回响在阡陌田野、村口巷陌、河畔埠头。



岁月漫长，乡民们赋予了这段流言不同的意义，各取所需，各有所悟，让这场荒唐旧事，兼具了消遣娱乐、育人警示的双重意义，在平淡乡野里生生不息。



村里年岁过半百、历经世事的中年汉子，最常拿这段旧事警示自身，也告诫身边同辈邻里。



乡野中年男人，上有年迈双亲要赡养，下有年幼儿女要抚育，肩上扛着家庭重担，日日为生计奔波，半生劳碌，难免心生浮躁，偶有贪欢懈怠、放纵享乐的念头。每每有人动了歪心思，想要偷闲放纵，想要贪恋风月温柔，想要轻信街头偏方、野药奇效，身边的同伴、家中的长辈，便会立刻搬出夏家大哥的结局当头棒喝。



众人会指着夏家那常年闭门的老屋，语重心长地劝诫：“做人要守本心、知分寸，莫贪一时风月，莫逞一时血气，莫信江湖野药，莫起虚妄贪念。一时的欢愉换不来半生安稳，稍有不慎，便是满盘皆输，落得半身残疾、卧床余生的下场，拖累自己，连累家人，一世抬不起头。”



字字真切，句句扎心。



夏守安瘫卧在床、度日如年的凄惨模样，是十里八乡所有中年男人最鲜活的反面教材。他原本身强力壮、勤恳能干，是家中顶梁柱，能耕田、能挑担、能养家，本该安稳度日、安享余年，却因一时贪欢、一念妄念，毁了半生康健，废了一生前程。余生只能困于方寸老屋，动弹不得，吃喝拉撒皆需旁人照料，受尽病痛折磨，看着家人为自己操劳奔波，日日活在悔恨与屈辱之中。



这般血淋淋、活生生的教训，近在咫尺，日日可见，远比任何空洞的大道理都更有震慑力。故而乡中中年男人，大多以此为戒，收敛心性，安分守己，不敢再肆意放纵、贪慕虚妄。



而村中长辈、教书先生、各家父母，更是将这段旧事当作教化晚辈的绝佳范本，岁岁拿来训导后辈。



乡野孩童年少懵懂，心性未定，年少血气旺盛，最易贪玩好动、心性浮躁，长大之后难免会遇诱惑、起贪念，误入歧途。长辈们便借着夏家两兄弟的结局，一遍遍叮嘱教诲，教导家中晚辈：人生在世，当安分守己、踏实度日，清心寡欲、谨守本心，切勿贪一时欢愉，切勿纵一身私欲。



世间所有的荒唐祸事，皆起于一念贪痴；人间大半的身败名裂，皆源于放纵无度。



夏家大哥因贪欢废身，夏家弟弟因纵欲落空，两人皆是栽在了“贪”与“纵”二字之上。一个毁了身体、误了余生，一个碎了美梦、留了笑柄，皆是得不偿失的结局。



长辈们不厌其烦地讲述始末，剖析利弊，只为让晚辈铭记教训：踏踏实实做人，安安稳稳度日，守住本心底线，克制浮躁欲望，方能行稳致远、平安一生。



一代代孩童，便是在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耳濡目染中，将这段旧事刻入心底，把这份警示融入言行，年少听故事，年长悟道理，再日后以此教导自己的后人，让这份警醒代代传承。



除却育人警示的深意，更多时候，这段流言只是乡野百姓枯燥生活里的一剂调剂，是众人纯粹的消遣与乐子。



乡野日子，终究是太过平淡枯燥了。



日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年年春耕夏耘、秋收冬藏，一辈子囿于一方乡土，见不到波澜壮阔的世事，遇不到新奇有趣的见闻，日子重复往复，平淡得毫无波澜，甚至带着几分乏味的苦涩。



劳作辛苦，生活清贫，岁月庸常，总要有些许谈资、些许趣事、些许闲话，来调剂枯燥的日常，慰藉劳碌的人心。



而夏家两兄弟的风月闹剧，便是这片乡土之上，最鲜活、最有趣、最耐聊、最持久的终身笑谈。



它足够荒唐，足够离奇，足够颠覆寻常认知；有唏嘘，有戏谑，有遗憾，有警示，可调侃、可深思、可打趣、可感悟，百听不厌，百聊不烦。



闲暇无事的午后，三五村民围坐一处，你一言我一语，细说旧事细节，杜撰新奇版本，调侃两兄弟的荒唐行径，笑得前仰后合，消解一身劳作疲惫；雨雪连绵的冬日，闭门居家无事可做，邻里亲朋围炉夜话，悠悠讲述这段陈年往事，消磨漫长冬日时光；就连赶集赶路、渡河摆渡、田间休憩的零碎间隙，只要无话可谈，便会提起这段旧事，瞬间便能打开话匣子，热闹一番。



无人深究故事真假细节，无人刻意苛责过往是非，于寻常百姓而言，这不过是枯燥岁月里最珍贵的趣味，是平淡日子里最鲜活的烟火谈资，岁岁聊、年年说，早已融入日常，成为乡野生活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岁月悠悠，四季更迭从未停歇。



春风吹绿阡陌，夏雨滋润良田，秋霜染黄稻穗，冬雪覆盖乡野，一年又一年，轮回往复，从不停歇。



每一场春耕落幕，便盼夏熟；每一次秋收结束，便迎冬藏。岁岁秋收，稻谷金黄依旧，铺满千里沃野；年年秋风，微凉清冽如故，拂遍两村山河。



田地依旧是那片田地，村落依旧是那方村落，渡口依旧人来人往，古树依旧枝繁叶茂，乡野的山河风物，历经岁岁流年，依旧如故，几乎无半分改变。



可唯独那场多年前深秋夜里的风月闹剧，早已彻底扎根在这片乡土的烟火岁月之中，深深镌刻在十里乡民的记忆里，成了永不落幕、岁岁传唱的乡野传奇。



时光最是无情，能带走鲜活人事，能消磨陈年印记。



当年亲身经历风波、亲眼见证闹剧的老一辈乡民，有的已然垂垂老矣，白发苍苍、步履蹒跚，记忆力日渐衰退，忘了许多陈年旧事，忘了无数琐碎过往，却唯独忘不了那年深秋的风起云涌，忘不了夏家两兄弟的荒唐际遇，忘不了那句流传乡野的戏谑金句。



当年正值壮年、看热闹打趣的中年人，如今也两鬓染霜、年岁渐长，历经半生风雨沧桑，再回望这段旧事，早已没有年少时纯粹的戏谑嬉笑，多了几分世事洞明的唏嘘与感慨，读懂了荒唐背后的人性贪痴，看懂了浮华背后的世事无常。



当年懵懂旁听、似懂非懂的孩童，早已长大成人，娶妻生子、养家立业，接过了父辈的锄头，延续着祖祖辈辈的农耕生活，也接过了这段流传乡野的流言轶事，继续讲给自己的孩子听。



人事更迭，岁月变迁，有人老去，有人新生，唯独这段流言，跨越岁岁流年，不受时光磨损，不受人事影响，稳稳扎根在红树村与夏家埠头的土地之上，岁岁传唱，生生不息。



数年光阴倏忽而过，又是一年秋收落幕。



遍野稻茬平铺大地，秋风再次掠过空旷田野，带着熟悉的清冽寒凉，穿梭在村口巷陌、河畔田间。十里八乡的烟火依旧袅袅，乡民的生活依旧勤恳平淡，日出日落，作息如常。



村口的老槐树落叶纷飞，枝头黄叶被秋风卷落，飘飘扬扬铺满地面，一如往年深秋光景；河埠头的流水潺潺不绝，渡客往来，船桨摇曳，岁岁如常；家家户户的粮仓满满当当，金黄稻谷堆积，承载着一年的辛劳与希望。



物是人非，风物依旧，岁月循环，旧事长存。



只要秋风再起，只要秋收落幕，只要乡野烟火不息，只要人间闲谈不止，夏家两兄弟的荒唐旧事，便永远不会消散。



它会伴着每一场秋风萧瑟，随着每一次稻谷归仓，跟着每一代新人成长，在十里乡野的闲谈笑语中，岁岁翻新，代代传唱。



那段风月惊变的荒唐过往，那句通俗戏谑的乡野金句，那份藏在故事里的警示与唏嘘，早已超越了一时的风波、一时的笑谈，化作这片乡土独有的岁月印记。



岁岁秋收，岁岁秋风，岁岁闲谈，岁岁传唱。



平凡乡野的平淡岁月里，这场永不落幕的荒唐传说，终将伴着阡陌四季轮转，伴着人间烟火绵长，在十里八乡的口舌相传中，岁岁年年，生生不息，永久流传。

作者简介：徐业君，男，汉族，1958年生于湖北仙桃，中共党员，大学文化。湖北省仙桃市作家协会会员、中国微型小说学会会员、中国乡村作家，兼任《文学欣赏》杂志副主编、世界华文作家联合会终身理事、终身副主席。长期坚持文学创作，深耕长篇、中篇小说与散文、文论写作，作品发表于《人民日报》《农民日报》《散文百家》《鸭绿江》等五十余家报刊，多篇入选文学读本，部分文论与短文入选各地语文模拟试题。著有长篇小说《酒祸尘缘》《胡架山抗日烽火》《无名星火》《莞城烬婚》《福田晚风有你》《深城折返》《秋野风月劫》；中篇小说《苦菜花儿香》斩获多项文学奖项，广受文坛好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