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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随笔] 秋野风月劫(长篇小说)第十六章 故土难离,残躯熬岁/徐业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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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意褪尽,凛冬猝至。



江南水乡的秋从不算凛冽,悠悠荡荡两三月,芦花飞白,塘荷枯尽,稻香散尽,便悄无声息地被寒风接管。只不过短短数日,温柔的晚风化作刺骨的朔风,日日穿梭在白墙黑瓦之间,掠过纵横交错的河港,卷走枝头最后几片枯黄的残叶。



天地间的色彩一日淡过一日,从深浅错落的青绿金黄,慢慢褪成单调萧瑟的灰白。两岸的芦苇尽数枯槁,细长的秸秆在寒风中簌簌摇曳,时不时折倒一片,覆在冰冷的河面上。往日里热闹的田埂彻底荒芜,秋收过后的土地裸露着干裂的黄泥,再无半点生机。偶有几只寒鸟低空掠过,发出几声嘶哑的啼鸣,落进空旷的乡野里,徒添几分苍凉寂寥。



数月时光倏忽而过,悄无声息地碾碎了秋日最后的余温,沉沉寒冬彻底笼罩了这片世代安居的水乡。



万物封藏,天地寒凉。河水褪去了夏日的澄澈、秋日的温润,泛着暗沉的冷光,水流湍急却无声,触骨的寒气顺着河面漫上岸边,浸透了整座村落。晨起的薄雾不再轻柔朦胧,而是带着彻骨的湿冷,裹着霜气铺满街巷屋舍。家家户户的窗门都紧紧闭起,厚厚的棉衣裹住行人的身躯,往日里晨起劳作、孩童嬉闹、邻里闲谈的烟火气,被这寒冬逼得淡了大半。



寻常人家冬日虽寒,却有炉火暖身、三餐温热、阖家安稳,纵然屋外风雪萧瑟,屋内依旧暖意融融。可这份冬日安稳,从来不属于卧病在床的夏荣佳。



这场拖了大半年的病痛,早已成了定局,如同板上钉钉,再无半分回转的余地,更无半点痊愈的可能。



从盛夏病倒,到深秋静养,再至隆冬深寒,漫长的数月调理,耗尽了家人的心力,也磨平了所有人心中最后一丝期盼。最初大夫断言危在旦夕、无力施救,家人抱着最后一丝侥幸,日日悉心照料、按时喂药、精心食补,只盼着能出现奇迹。可时间最是无情,它不会因为人心的期盼而格外温柔,只会一寸寸揭开残酷的真相。



他的确从濒死的绝境里撑了回来,挣脱了鬼门关的拉扯,却彻底失去了堂堂正正做人、脚踏实地生活的资格。



如今的夏荣佳,意识早已彻底清明,不再是起初那般昏沉嗜睡、人事不知的模样。往日里混沌迷蒙的眼眸,恢复了清醒澄澈,却也盛满了化不开的疲惫、荒芜与无尽的悔恨。大脑思绪清晰无比,过往几十年的悲欢对错、是非取舍,尽数清清楚楚烙印在脑海里,分毫未减。



唯独身体,成了一具不受自己掌控的残躯,破败不堪,摇摇欲坠。



经过长久静养,他的言语稍稍通透了些许,不再是当初那般咿呀难辨、失语无声。偶尔能勉强张开僵硬的嘴唇,吐出简短的字句,说得出家人的称呼,道得出冷暖饥渴。可病根早已深入肌理经脉,口舌经络僵硬迟钝,每一个字都吐得含糊晦涩,断断续续、黏连模糊,旁人总要凝神细听、反复揣测,才能勉强听懂他的意思。他无法连贯说话,不能畅快倾诉,心中翻涌着千言万语、万般悔意,到了嘴边,只剩下破碎微弱的只言片语,终究是有言难诉、有苦难言。



比口舌失灵更残酷的,是半身瘫痪的桎梏。



他的右侧身躯,从肩头到指尖,从大腿到脚掌,彻底僵硬麻木,如同不属于自己的躯壳。经脉堵塞,气血凝滞,毫无半点知觉,更无半分动弹的能力。



他抬不起右臂,弯不了右膝,手指无法蜷缩,脚掌无法挪动。终日平躺、侧身、倚靠,所有姿势都需旁人帮忙固定。哪怕是指尖轻轻颤动、手腕微微抬起这般最简单的动作,于他而言,都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好好一个七尺男儿,硬生生被这场病痛困在方寸病床之上,寸步难行,彻底失了自由。



生活起居的方方面面,吃喝住行、日常琐事,没有一桩能够自理,完完全全依赖旁人贴身照料。



晨起睁眼,无法自行穿衣着袄,寒冬衣物厚重繁琐,每一件衣衫都需家人一件件为他穿戴整齐,小心翼翼避开僵硬的肢体,生怕力道不当,让他皮肉受压、筋骨酸涩;夜深入眠,他无法自主翻身侧卧,长久平躺压迫脊背腰背,血脉不畅,酸胀麻木时时作祟,白日里尚且有家人不时帮他翻身揉按,夜深人静,家人沉沉睡去,他便只能硬扛着满身僵硬酸痛,一动不动僵卧至天明。



三餐进食更是繁琐煎熬。他右手废弛无力,无法端碗握筷,只能靠着家人一口一口喂食。冬日饭菜凉得极快,稍慢片刻,入口便是寒凉,冷饭冷菜入腹,本就孱弱受损的脾胃便阵阵坠胀隐痛。他吞咽迟缓,进食极慢,每一口饭菜都需细细下咽,一顿寻常饭食,总要比常人多耗上数倍时辰。



洗漱擦身、端屎端尿、清理污秽,所有最私密、最狼狈、最难堪的琐事,皆需家人日日亲手打理。曾经堂堂正正、体面硬朗的汉子,如今连最基本的尊严都守不住。身上的洁净、周身的安稳,全都系于家人一身。



谁能想到,眼前这具孱弱破败、事事求人、狼狈不堪的残躯,竟是昔日乡里最能干、最硬朗的庄稼汉夏荣佳。



半生岁月,他都是家里的顶梁柱,是妻儿最大的依靠。



年轻时的夏荣佳,身强力壮,筋骨结实,有着使不完的力气。面朝黄土背朝天,日日深耕劳作,风雨无阻,寒暑不歇。春耕播种,夏耘除草,秋收收割,冬储粮草,一年四季从无懈怠。家中几亩薄田,被他打理得井井有条,岁岁丰收;妻儿老小的衣食冷暖,全被他扛在肩头,护得安稳妥帖。



那些年,他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天不亮便踏着晨露下田,夜深了才踏着月色归家。粗茶淡饭从不挑剔,脏活累活尽数包揽,凭着一双硬实的手、一副宽厚的肩,硬生生撑起了整个家。邻里提起夏荣佳,无一不赞一声勤恳能干、踏实靠谱,是难得的安分本分、顾家尽责的好汉子。



那时的他,身姿挺拔,步履铿锵,抬手能扛百斤重物,俯身可耕万亩良田。无病无痛,身康体健,凭着勤劳双手,守着故土家园,安安稳稳过日子,平平淡淡度光阴。虽不富裕,却三餐温饱、阖家安宁;虽平凡普通,却堂堂正正、脊梁挺直。



可一念之差,一步踏错,满盘皆输。



不过是一时贪欢,一时糊涂,不信良言、偏信虚妄,痴迷江湖野药,妄图补益强身、寻一时快活,最终亲手摧毁了自己数十年的安稳人生,亲手打碎了阖家安宁的岁月。



短短数月,天翻地覆。



顶天立地的顶梁柱轰然崩塌,硬朗结实的身躯彻底残破,从前护着家人遮风挡雨的靠山,如今成了日日拖累家人、需要旁人寸步不离照料的累赘。



日日卧床不起,夜夜辗转难眠。



病痛是刻刻相随的折磨,悔恨是时时啃噬人心的煎熬。



冬日昼短夜长,本就天色昏暗、白日短促,清晨迟迟天亮,傍晚早早入夜,漫漫长夜无边无际,于旁人是安歇休憩的时光,于夏荣佳而言,却是日日难熬的炼狱。



夜色沉沉,漆黑的夜幕笼罩整座村落,屋外寒风呼啸不止,穿过屋檐瓦隙,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悲泣呜咽,整夜不绝。窗纸被冷风拍得簌簌作响,偶尔有枯枝断落、寒风卷石的轻响,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声声落进他耳中,扰得人心头发沉。



屋内一灯如豆,微光摇曳,昏昏暗暗的光影映在斑驳的土墙上,光影晃动,阴影错落,更显一室冷清荒凉。



每一个冬夜,他皆是睁眼到天明,无一夜得以安睡。



周身的酸痛麻木从未停歇,僵硬的肢体沉沉坠压在床榻上,气血不通,经脉淤堵,说不清是痛是麻、是酸是胀,只觉得浑身不得舒展,每一寸筋骨、每一寸皮肉都透着难以言喻的困顿煎熬。想要动一动缓解苦楚,身躯却纹丝不动,只能硬生生承受着这万般不适,静静僵卧在床。



身体的折磨尚且可忍,心底的悔恨与煎熬,却无药可解、无处可逃。



长夜漫漫,万籁俱寂,世间再无喧嚣纷扰,只剩下他一人,与满身病痛对峙,与满心悔恨纠缠。



漆黑的目光定定望着头顶陈旧发黑的屋顶,木梁斑驳,蛛网微结,岁月的痕迹密密麻麻,一如他满目疮痍的人生。无数过往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心头,一幕一幕,清晰无比,历历在目。



他细细回望自己整整四十七载的人生,一路细数,只剩满心苦涩、满目荒芜。



半生吃苦,劳碌奔波,从未停歇。自小家境清贫,年少便早早当家,不曾享过几日安逸,不曾偷过半日清闲。小小年纪便下地劳作,替父母分忧,成年后娶妻生子,扛起家庭重担,一辈子扎根这片乡土,守着田地家人,勤勤恳恳、兢兢业业,吃尽了人间烟火的苦楚,熬尽了年少青葱的岁月。



半生孤冷,心事无依,无人可诉。他一生朴实木讷,不善言辞,不懂风月,不会讨好,一辈子埋头劳作,默默扛起所有压力与委屈。平日里有苦自己咽,有累自己扛,从未与人倾诉心事,从未为自己活过一日。日日为生计奔波,年年为家人操劳,看似阖家圆满,心底深处,却是常年无人知晓的孤冷。



原以为,熬过半生辛苦,便能守得晚年安稳。待儿女长大成人,成家立业,他便可卸下重担,闲坐庭前,守着故土良田,安度余生。不求大富大贵,只求身康体健、无病无灾,岁岁平安、年年安稳,便是此生最大的圆满。



可人心最是难测,安稳日子过得久了,便生了贪念,起了妄心。



便是那一念贪欢,一时糊涂,彻底毁了半生基业、终身安稳。



他想起当初,听闻旁人言说野药奇效,一时鬼迷心窍,心生贪念,妄图借药强身,寻几分虚无的快活。彼时家人百般劝阻,邻里诚恳告诫,皆是良言真心,劝他莫信旁门左道,莫贪虚妄欢愉,安分守己、踏实度日,便是最好的福气。



可彼时的他,固执己见,冥顽不灵,被一时的贪欲蒙蔽了心智,听不进半句良言,不信正道、偏信野俗,执意妄为,步步踏错。



那时的他何曾想过,世间所有的馈赠,早已暗中标好了代价。一时的贪欢,一瞬的虚妄,换来的不是强身健体,不是舒心快活,而是经脉尽损、脏腑受损、半身瘫痪、终身残疾的惨烈结局。



若是当初,他能守住本心,安分守己,清心寡欲,不贪那片刻风月,不信那江湖野药,安安稳稳种田耕地,踏踏实实过日子,如今的四十七岁,该是何等安稳惬意。



他依旧身姿硬朗,手脚利索,能下田劳作,能养家护家,闲时可踱步村头,看水乡冬景,听邻里闲谈,守着妻儿老小,伴着故土炊烟,岁岁年年安稳度日。无病痛缠身,无残躯桎梏,无流言缠身,无满心悔恨,堂堂正正、安安稳稳活在这世间。



可世上最残酷的,便是从无如果二字。



一步错,步步错,一念愚,终身误。



所有的侥幸与贪念,终究化作反噬自身的利刃,狠狠扎进自己的血肉骨髓里,也狠狠扎进最爱他的家人心上。



如今的他,卧床残喘,寸步难行,成了十里八乡人人闲谈的笑柄。村中的流言蜚语,从未停歇,日日飘进院落,绕在耳畔。旁人窃窃私语、指指点点,惋惜者有之,嘲讽者有之,唏嘘者有之,看笑话者亦有之。



半生勤恳换来的体面,数十年积攒的名声,一朝尽数崩塌,荡然无存。



最让他心如刀割、痛彻心扉的,是他亲手连累了至亲之人。



本该安享清净岁月的家人,因他一病,彻底被拖入无尽的忙碌与煎熬之中。日日守在病床前,寸步不离,悉心照料,喂饭擦身、翻身按摩、熬夜陪护,岁岁年年、朝夕不倦。本该轻松顺遂的日子,变得日日操劳、心力交瘁。



家中积蓄为他治病耗尽大半,安稳平淡的生活被彻底打破,家人日日围着他的病痛打转,为他的身体忧心,为他的余生焦虑,为旁人的流言烦忧。好好的一家人,因他一人的过错,陷入常年的疲惫、困顿与压抑之中。



他躺在床上,眼睁睁看着家人日渐憔悴疲惫,眼底布满红丝,眉宇锁着愁绪,往日的欢声笑语尽数消散,家中只剩沉闷压抑的氛围。他心中愧疚滔天,悔恨彻骨,却无能为力。



他想开口致歉,想诉说心底的愧疚,想替家人分担分毫,可口舌笨拙,言语难叙,千般歉意、万般愧疚,堵在心头,无从言说。



他想起身劳作,想撑起家门,想卸下家人的重担,可身躯残破,寸步难行,只能僵卧病床,任由自己成为家人一辈子的拖累与牵绊。



万般悔恨,千般不甘,尽数汹涌而上,密密麻麻裹住他的四肢百骸,压得他喘不过气,闷得他心口剧痛。



夜夜无眠,他便夜夜复盘自己的过错,一遍遍回想当初的偏执愚昧,一遍遍细数自己带给家人的苦难,一遍遍承受自我的苛责与折磨。悔得肝肠寸断,恨得无地自容,可终究无力回天,往事不可追,岁月不可重来。



错已铸成,病已成定,躯已残破,余生已定。



这片生他养他、扎根半生的故土,是他一生的牵挂,也是他最后的归宿。



他生于此,长于此,奋斗于此,扎根于此。半生烟火,半生劳作,所有的记忆、所有的牵挂、所有的执念,都留在了这片水乡故土。村前的河水、屋后的良田、村口的老树、熟悉的邻里,一草一木、一砖一瓦,皆是刻入骨髓的熟悉与眷恋。



人老念乡,病久思根。越是残病缠身、来日无多,越是眷恋这片故土。



他何其有幸,生于斯长于斯,老来依旧能归守故土,卧于家中病床,听乡音、望乡景、伴乡情,不必流落异乡、飘零无依。



可他又何其可悲,守着最眷恋的故土,却再无半点立身之地。



故土就在眼前,山河依旧,烟火如常,可他再也踏不上一寸土地,再也望不尽十里乡野,再也无法亲手触碰这片陪伴他半生的土地。



故土难离,是心底最深的眷恋;残躯难动,是余生最痛的桎梏。



窗外寒风依旧呼啸,冬日的白昼短暂至极,日出日落,转瞬即逝。日子一天天悠悠划过,平淡又漫长,枯燥且煎熬。



往后余生,他再无康健可期,再无安稳可盼,再无圆满可待。



只剩一具残破衰败的身躯,困在方寸病床之上,困在无边寒冬之中,困在无尽流言之内,困在彻骨悔恨之间。



朝朝暮暮,岁岁年年,别无选择,只能静静熬度余生每一寸光阴。



熬寒风凛凛的冬日,熬枯燥无味的朝夕,熬旁人不绝的闲言,熬心底不灭的悔恨,熬油尽灯枯的残岁。



人间烟火依旧,故土岁月安然,唯独他的人生,只剩无尽荒芜,只剩残躯卧榻,日日熬,夜夜盼,盼不来分毫转机,只余残年,缓缓耗尽。



作者简介:徐业君,男,汉族,1958年生于湖北仙桃,中共党员,大学文化。湖北省仙桃市作家协会会员、中国微型小说学会会员、中国乡村作家,兼任《文学欣赏》杂志副主编、世界华文作家联合会终身理事、终身副主席。长期坚持文学创作,深耕长篇、中篇小说与散文、文论写作,作品发表于《人民日报》《农民日报》《散文百家》《鸭绿江》等五十余家报刊,多篇入选文学读本,部分文论与短文入选各地语文模拟试题。著有长篇小说《酒祸尘缘》《胡架山抗日烽火》《无名星火》《莞城烬婚》《福田晚风有你》《深城折返》《秋野风月劫》;中篇小说《苦菜花儿香》斩获多项文学奖项,广受文坛好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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