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 初恋（长篇小说）第一章 河畔执教少年时/徐业君初恋（长篇小说）第一章 河畔执教少年时/徐业君

上世纪七十年代的乡村，岁月走得缓慢又踏实。泥土路蜿蜒纵横，稻田连片铺向天边，四季的风掠过原野，带着稻麦的清香、河水的湿润，也载着一代人朴素的理想与滚烫的热忱。那是一个物资匮乏、精神却丰盈的年代，村里的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勤恳劳作，安稳度日。而我十八岁的青春，便稳稳扎根在家乡这片温热的土地上，扎根在通顺河畔那一方小小的乡村校园里，开启了我一生难忘的三尺讲台岁月。



一九七六年的夏天，我背着简单的行囊，走出高中校园。彼时的乡村，读书是难得的出路，能完整读完高中，在村里已然算得上是有文化的年轻人。彼时高考尚未恢复，农村学子想要跳出农门、实现自我价值，途径寥寥。回乡务农是大多数人的归宿，而我格外幸运，凭借在校扎实的学识和不错的文字功底，顺利通过了乡里的选拔考试，成了通顺河畔村小的一名民办教师。



消息传回村子的那天，家家户户都替我欢喜。在那个年代，民办教师算不上轰轰烈烈的职业，没有优厚的薪资，没有体面的编制，每月只有微薄的补助，平日里既要教书，农忙时节还要下地干活，半农半教是我们最真实的日常。但在淳朴的乡村人心中，教书先生是最尊贵的职业。手握粉笔，教书育人，不沾风雨、不晒烈日，能把知识传给村里的孩子，是积德行善、光耀门楣的好事。父母脸上整日挂着笑意，邻里乡亲遇见我，都连连夸赞，说我们家出了个文化人，往后村里的娃娃们，又多了一位好老师。



我任职的村小，静静依偎在通顺河的臂弯里。通顺河是我们家乡的母亲河，河水清澈透亮，常年奔流不息，滋养着沿河两岸的良田，也养育了世代居住在这里的乡民。学校选址极佳，背靠青翠的河堤，门前是缓缓流淌的河水，四周没有喧闹的集市，没有林立的房屋，只有成片的绿树、摇曳的芦苇和一望无际的田野。



春日里，河畔杨柳抽芽，软丝垂入水中，春风拂过，柳条轻轻摇曳，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河水解冻，碧波荡漾，小鱼小虾在水里自在穿梭，偶尔跃出水面，溅起细碎的水花。校园围墙边的野花次第绽放，红黄蓝紫，星星点点铺满墙角，鸟鸣终日不绝，整座校园都浸在温柔明媚的春光里。夏日，高大的梧桐树枝繁叶茂，在校园上空撑起一片浓密的绿荫，挡住灼灼烈日。午后雷雨过后，空气格外清新，泥土的芬芳混着河水的湿气扑面而来，荷叶在河畔舒展，蜻蜓立于荷尖，蝉鸣阵阵，却丝毫不显聒噪，反倒衬得校园愈发清幽安静。秋日，河堤两岸的树木染上金黄，落叶随风飘落，铺成一地锦绣。河水澄澈见底，秋高气爽，天高云淡，坐在教室里抬眼望去，便是远山、长河、良田，满眼皆是治愈人心的秋景。冬日寒风掠过河面，河水静静流淌，偶有薄冰浮于水面，校园静谧安然，落雪之后，校舍、河堤、田野一片银白，干干净净，宛如世外桃源。



在烟火喧嚣的乡村里，这所依河而建的小学校，是整片村落最清净、最雅致的一方净土。青砖砌成的校舍整齐排列，土坯围墙朴实厚重，木质的门窗虽有些斑驳老旧，却被师生们擦拭得干干净净。操场是平整的泥土场地，没有塑胶跑道，没有健身器材，却承载着孩子们最纯粹的欢声笑语。清晨的阳光洒进校园，傍晚的余晖笼罩校舍，河水潺潺的流淌声，是校园日复一日最温柔的背景音。



初入校园执教，年少的我满心忐忑，也满怀热忱。十八岁的年纪，褪去了少年的懵懂稚气，还未沾染世俗的浮躁圆滑，一腔赤诚，满心热爱，只想把自己所学的知识，悉数教给村里的孩子们。而我职业生涯的引路人、学校的校长荣德江先生，更是让我在执教路上倍感温暖、笃定前行的底气。



荣校长是我们当地德高望重的老教师，年近五十，头发微微花白，眉眼温和，一身朴素的中山装永远干干净净、整整齐齐。他是旧社会读过私塾、又接受过新式教育的读书人，学识渊博，满腹经纶，古今文学、基础教学、乡土民俗无一不通。最难得的是，他为人正直坦荡、宽厚仁善，一生扎根乡村教育，勤勤恳恳、兢兢业业，从未有过半分懈怠。在乡里从教数十年，教出了无数乡村学子，十里八乡的百姓都敬重他、爱戴他。



学校里的老教师大多深耕讲台多年，教学经验丰富，沉稳老练；而我是全校最年轻的新教师，刚出校门，毫无执教经验，青涩又生疏。荣校长格外体谅我们年轻教师的不易，对我更是百般关照、悉心提携。初登讲台时，我常常手足无措，面对几十个活泼好动的孩子，不知道如何把控课堂节奏，不知道如何讲解重难点，遇到学生调皮捣蛋、课堂突发状况时，更是慌了手脚。



每当我陷入困惑、倍感迷茫的时候，荣校长总会耐心开导、悉心指导。他从不严厉批评年轻人的疏漏，总是语气温和，娓娓道来。课后他会主动找来我批改的作业、我的教案，逐字逐句帮我翻看，细致指出我教学中的不足：哪里的知识点讲解过于浅显，哪里的课堂节奏过于拖沓，哪里的教学方法不够贴合乡村孩子的认知习惯。他会结合自己几十年的执教经验，手把手教我备课、讲课、带班，教我如何调动课堂气氛，如何耐心引导学生，如何做好班级管理。



他常对我说：“教书是良心活，尤其是乡村教书。孩子们生在农村、长在田野，见识少、基础弱，唯独真诚纯粹。你们年轻、有文化、有朝气，更要沉下心、俯下身，好好教，用心教，多给孩子们一点耐心、一点希望，知识能改变他们的一辈子。”



这朴实无华的话语，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字字入心、句句暖心，深深扎根在我心底。在荣校长的言传身教下，我慢慢褪去青涩，快速成长。从最初站在讲台紧张拘谨、声音发颤，到后来从容淡定、挥洒自如；从不懂教学技巧、只会照本宣科，到懂得因材施教、灵活授课。我一点点积累经验，一点点打磨课堂，认真对待每一堂课、每一个学生，认认真真扛起了教书育人的责任。



年少的我，自幼便与文字结缘，酷爱文学，心中始终藏着一份笔墨书香的执念。年少读书时，别的孩子热衷打闹玩耍、下河摸鱼、田间嬉戏，我却总喜欢安静坐在书桌前，翻看课本、借阅书籍，摘抄好词好句，写下心中所思所感。文字于我而言，是疲惫生活里的光，是平淡岁月里的热爱，是安放情绪、奔赴理想的港湾。



走上三尺讲台后，日常的教学工作琐碎而忙碌。每日备课、上课、批改作业、辅导学生、整理校务，日复一日，循环往复，占据了我大部分时间。但我从未放下手中的笔，从未丢掉心底的文学热爱。白天，我是教书育人的人民教师，守着一方讲台，育一方孩童；夜晚，送走最后一个离校的学生，褪去一日的疲惫，我便独守校园的静谧，与笔墨为伴，与文字为友。



七十年代的乡村夜晚，没有灯火璀璨，没有网络喧嚣，只有沉沉夜色、点点星光、潺潺河声。一盏老旧的煤油灯，一张简陋的木书桌，一叠泛黄的稿纸，一支钢笔，便是我全部的笔墨天地。晚风透过木窗轻轻吹进屋内，带着河畔的清凉，河水潺潺流淌，虫鸣浅浅吟唱，整个世界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稿纸的沙沙声响。



我习惯在这样静谧的深夜笔耕不辍。我写家乡的四季风光，写通顺河的朝暮流转，写田野的四季更迭，写乡村的烟火日常；我写乡村教师的坚守与平凡，写孩子们眼里的星光与憧憬，写乡民的淳朴善良、勤劳质朴；我写田间劳作的烟火百态，写乡村日新月异的细微变化，写新时代乡村的生机与希望。



我的文字没有华丽的雕琢，没有深奥的立意，全部取材于身边最真实的生活，源于脚下这片熟悉的土地，源于我日日所见、所感、所悟的人间烟火。每一篇文字，都饱含着我对家乡的热爱，对教育的赤诚，对生活的期许。



写完稿件后，我会认真誊抄、反复修改，一字一句打磨通顺、润色完善，然后小心翼翼装入信封，贴上邮票，步行几里路，去到乡里的邮政所投递。那段时光，投稿成了我课余生活最珍贵的期待。等待稿件刊发的日子，是漫长又甜蜜的。我每天盼着报刊送达，盼着自己的文字能变成铅字，盼着平凡的心声能被更多人看见。



功夫不负有心人，日复一日的坚持笔耕，终于让我的文字有了回响。一篇篇新闻报道、一篇篇散文短文，陆续在《湖北日报》成功刊发。当带着墨香的报纸送达学校，当我看见自己的名字、自己写下的文字堂堂正正印在报刊上时，年少的心中满是欢喜、自豪与成就感。这份喜悦，冲淡了深夜笔耕的疲惫，支撑着我在教学之余，始终坚守笔墨热爱，从未停歇。



久而久之，我爱写作、常发稿的事情，传遍了整个校园，也传遍了周边的村落。乡里的乡亲、学校的同事，都格外认可我的文字功底，也敬佩我的坚持与热爱。平日里，大家几乎从不直呼我的名字，不管是年长的长辈，还是同龄的同事，亦或是村里的熟人，遇见我总是笑着招手，亲切地喊我“作家”“记者”。



一声声亲切的称呼，没有刻意的吹捧，全是乡里人最纯粹、最真诚的夸赞。这看似普通的称谓，承载着大家对我的认可与期许，也成了我青春岁月里最温暖的光环。每每听到这两声称呼，我心中既有羞涩，更有敬畏。我深知，自己算不上真正的作家，也不是专业的记者，只是一个热爱文字、坚守热爱的乡村教师。但这份来自乡邻、同事的善意与肯定，时刻提醒着我，让我不敢懈怠、不敢辜负。



带着这份期许与敬畏，我更加认真地对待教学与写作。写作让我的内心更加丰盈、眼界更加开阔，也让我的教学更有温度、更有方法；而讲台上的执教经历、与孩子们的朝夕相处、乡村的烟火日常，又为我的写作积累了源源不断的素材，让我的文字更加鲜活、接地气、有真情。教学与笔墨，相辅相成，互为滋养，让我的河畔执教岁月，平凡却不平淡，充实且滚烫热烈。



在学校的教学分工中，我一直负责四年级的语文教学。在小学学段里，四年级是一个极其特殊、至关重要的过渡阶段，也是孩子们语文学习、尤其是作文能力进阶的“黄金转折点”。



小学三年级，是学生写作的启蒙起步期。在此之前，孩子们只需要简单认字、组词、造句，接触的都是碎片化的语言训练。从三年级开始，学生第一次正式接触作文，从写一两句话、简短片段，慢慢过渡到写完整的短文，开启了从“识字读书”到“落笔写作”的全新转变。这个阶段的写作要求较低，只需语句通顺、内容简单，能把所见所闻简单记录下来即可，更多是培养写作兴趣、建立写作认知。



而四年级，承接三年级的写作启蒙，是夯实写作基础、巩固写作能力、规范写作逻辑的关键阶梯，是小学作文学习中承上启下的核心学段。到了四年级，作文要求大幅提升，不再是简单的流水账记录，要求学生有完整的文章结构、清晰的段落层次、通顺的逻辑表达，还要学会细节描写、情感表达、素材积累。孩子们需要从碎片化的短句写作，过渡到完整的篇章写作；从随意记录，转变为有思路、有框架、有内容、有真情的规范写作。



很多孩子在三年级还能轻松应对写作，到了四年级就陷入瓶颈：不知道如何构思开篇结尾，不知道如何分段布局，不懂细节描写，写出来的文章空洞干瘪、流水账严重，甚至出现畏难情绪，一写作文就头疼发愁、敷衍应付。可以说，四年级的作文教学，直接决定了孩子整个小学阶段的语文写作水平，甚至影响孩子日后的语言表达、文字思维和文学素养，是孩子学业进阶路上不可或缺的重要基石。



正因为深知四年级语文教学、尤其是作文教学的重要性，我对自己的教学工作格外用心、格外较真。面对这群十岁左右的乡村孩子，我深知他们的短板与优势。乡村孩子质朴纯真、观察力极强，日日亲近自然、扎根乡土，见过春日花开、夏日蝉鸣、秋日叶落、冬日飞雪，熟悉田间劳作、河畔风光、乡村烟火，心中藏着无数鲜活的素材。但他们缺乏系统的写作方法，没有专业的文字指导，不懂得如何把眼中所见、心中所感，转化为流畅优美的文字。



针对孩子们的特点，我摒弃刻板生硬的教学方式，走出课本、贴近生活，打造贴合乡村孩子的写作课堂。



日常教学中，我很少让孩子们死记硬背范文、生搬硬套模板。我常常带着孩子们走出教室，走到河畔、走到河堤、走到校园的田间地头，让他们亲身观察自然、感受生活。春天，我们看杨柳抽芽、河水东流，观察花草生长、飞鸟翩跹；夏天，我们看荷塘月色、绿树浓荫，感受夏雨淅沥、晚风习习；秋天，我们看落叶纷飞、稻谷飘香，体会丰收的喜悦、秋日的澄澈；冬天，我们看寒霜落枝、白雪覆野，感受冬日的静谧与安然。



我手把手教孩子们观察细节：树叶的纹路、河水的波纹、花开的姿态、风雨的模样，教他们捕捉生活中的小事：家人的劳作、邻里的相处、校园的趣事、河畔的日常。我引导他们用心感受、大胆表达，把自己的真实所见、真实所思、真实情感写进作文里。我告诉孩子们，最好的作文从不是华丽的辞藻，而是真实的生活、真挚的情感。



课堂上，我耐心讲解写作框架、段落布局、描写技巧，逐句批改每一篇作文。对于写得好的段落，我当众朗读、大力表扬，树立孩子们的写作信心；对于内容空洞、逻辑混乱的作文，我从不批评指责，而是一对一辅导，耐心指出问题，带着孩子们修改、调整、优化，一点点帮他们打开写作思路。



课后，我鼓励孩子们坚持写日记、积累素材，把每日的趣事、见闻、心情记录下来。我利用课余时间，给孩子们摘抄优美语句、讲解文学小故事，拓宽他们的视野，丰富他们的积累。在我的引导下，班里的孩子慢慢摆脱了写作畏难情绪，不再惧怕作文，越来越多的孩子能写出内容真实、情感真挚、语句流畅的好文章。看着孩子们一点点进步、一点点成长，我的心中满是欣慰与成就感。



同事们看着我用心深耕四年级作文教学，看着一批又一批孩子在我的教导下夯实写作基础、提升语文素养，都常常笑着打趣我，说我的教学是在为孩子的人生“筑梯”。



这个比喻，温柔又厚重，精准地道出了四年级教学的意义，也道尽了乡村教育的初心。我始终觉得，乡村的孩子，就像河畔默默生长的小树，淳朴坚韧、向阳而生，却缺少助力成长的阶梯与平台。而我们乡村教师，日复一日的备课授课、耐心引导、用心培育，就是在为这些孩子搭建通往未来的阶梯。



我深耕作文教学，帮孩子夯实文字基础、培养表达能力、塑造文学思维，不仅仅是为了让他们应付考试、提升成绩，更是为了给他们的人生铺路搭桥。良好的文字素养、表达能力、逻辑思维，会伴随孩子的一生，让他们无论未来务农、读书、远行，都能清晰表达自我、从容面对生活、温柔对待世界。



一句“为孩子人生筑梯”，是同事对我的肯定，更是沉甸甸的责任。这份朴素的赞誉，让我更加珍视手中的粉笔、珍视脚下的讲台、珍视这份平凡又伟大的乡村教育事业。



七十年代的河畔执教时光，没有轰轰烈烈的壮举，没有惊天动地的成绩，只有日复一日的坚守、一点一滴的耕耘。清晨，伴着朝阳与河水开启课堂；黄昏，踩着晚霞与清风送走学子；深夜，伴着星光与笔墨深耕热爱。



十八岁的我，在通顺河畔的小小校园里，一边教书育人，守护孩童成长；一边笔耕不辍，追逐文字梦想。在三尺讲台之上，我见证了孩子们的懵懂成长、向阳而生；在笔墨方寸之间，我记录了家乡的烟火四季、岁月变迁。



河水年年流淌，岁月缓缓前行。那些年少执教的时光，那些灯下写作的夜晚，那些乡邻温暖的夸赞，那些教书育人的感动，早已深深镌刻进我的青春记忆，沉淀为我一生最珍贵、最难忘的岁月底色。



这一段河畔执教的少年时光，是我人生梦想的起点，是我教育初心的源头，更是我往后余生，坚守教育、热爱生活、奔赴美好的最初力量。清贫却丰盈，平凡却滚烫，纯粹且赤诚，岁岁年年，熠熠生辉。



作者简介：徐业君，男，汉族，1958年生于湖北仙桃，中共党员，大学文化。湖北省仙桃市作家协会会员、中国微型小说学会会员、中国乡村作家，兼任《文学欣赏》杂志副主编、世界华文作家联合会终身理事、终身副主席。长期坚持文学创作，深耕长篇、中篇小说与散文、文论写作，作品发表于《人民日报》《农民日报》《散文百家》《鸭绿江》等五十余家报刊，多篇入选文学读本，部分文论与短文入选各地语文模拟试题。著有长篇小说《酒祸尘缘》《胡架山抗日烽火》《无名星火》《莞城烬婚》《福田晚风有你》《深城折返》《秋野风月劫》《初恋》；中篇小说《苦菜花儿香》斩获多项文学奖项，广受文坛好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