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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随笔] 初恋(长篇小说)第十二章 心怀顾虑步步退/徐业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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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回溯到七十年代末,那段压在我心头、辗转难安的日子,如今回想起来,依旧带着沉甸甸的压抑与身不由己的疲惫。那几年的我,活得格外拘谨、格外小心翼翼,像是走在薄冰之上的行人,每一步都不敢踏错分毫。面对身边悄然滋生的情愫,面对人与人之间微妙的牵绊,我没有半分主动靠近的勇气,只剩下满心的顾虑、无尽的退让,日复一日地刻意疏离,把自己活成了封闭、克制、步步后退的模样。



旁人或许觉得我性格孤僻、不善言谈,觉得我待人冷淡、过于拘谨,甚至有人私下议论我死板迂腐、不懂人情世故。可无人知晓,我所有的疏离、所有的退让、所有的刻意回避,从来都不是天性使然,而是被现实困住的无奈,是权衡利弊之后唯一的自保之路。彼时的我,心里始终压着两道跨不过去的鸿沟,两层沉甸甸的顾虑,像两座大山死死压在心头,让我不敢逾矩、不敢放纵、不敢有半分私心杂念,只能一遍遍逼迫自己后退,斩断所有可能滋生是非的交集。



我的第一层顾虑,源于我来之不易的民办教师身份,这份普通的工作,是我寒门出身的我,拼尽全力换来的唯一底气,是我全家老小赖以生存的根本,我输不起,也赌不起。



七十年代的乡村教育,远没有如今的宽松自由,那个年代的乡村校园,是整个村落最庄重、最纯粹的地方,是十里八乡百姓心中的一方净土。在物资匮乏、生活清贫的年代,读书是农家孩子唯一的出路,教师是村民心中最受敬重的职业。哪怕只是一名不入编的民办教师,在乡民眼中,也是知书达理、品行端正的读书人,是教书育人、为人师表的表率。正因如此,当时的校风校纪严苛到极致,条条框框的规矩,束缚着校园里的每一个人,尤其是我们这些扎根乡村的教职人员。



我出身地地道道的农家,祖辈世代务农,面朝黄土背朝天,一辈子困在几亩薄田之中,从未出过一个读书人。我从小深知生活的疾苦,看着父母日复一日在田间劳作,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风吹日晒、省吃俭用,只为拉扯我们兄弟姐妹长大,心中便早早埋下了勤恳踏实、安分守己的念头。我没有优越的家世,没有过硬的靠山,没有旁人可以依仗的人脉,我所有的一切,都是靠自己一步一个脚印熬出来、拼出来的。



能够成为村里小学的民办教师,于我而言,是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是全家最大的荣光。那个年代,乡村的就业机会寥寥无几,年轻人大都只能在家务农,挣着微薄的工分,勉强糊口度日。而民办教师,虽然工资不高、待遇简陋,没有正式编制,工作琐碎又辛苦,但好歹是一份稳定的体面工作,不用风吹雨淋下地劳作,能靠着知识立身,能按月拿到固定收入,足以贴补家用,让清贫的家里多一丝喘息的机会。



这份工作,我得来的何其不易。当年村里小学缺教员,十里八乡但凡读过几年书的年轻人都争相报名,竞争格外激烈。我凭着多年苦读的学识,凭着踏实认真的态度,经过层层筛选、村干部考察、学校老教师评议,才侥幸拿到了这个名额。入职之后,我更是不敢有丝毫懈怠,从站上讲台的第一天起,我就始终谨小慎微、勤恳履职。



每天天不亮,我就早早赶到学校,打扫教室院落、擦拭黑板桌椅、整理教学教具,提前备好当天所有的课程。课堂上,我倾尽所能教书育人,耐心辅导每一个学生,从不敷衍一节课、不怠慢一个孩子;课后,我认真批改作业、梳理教学问题,主动走访学生家庭,了解孩子的学习近况,尽心尽力做好教学工作。对待同事,我谦和有礼、真诚相待,不争不抢、不攀不比;对待领导,我恭敬谦逊、听从安排,兢兢业业、任劳任怨。



数年下来,我凭着踏踏实实的工作、端正本分的品行、一丝不苟的态度,在学校站稳了脚跟,赢得了校领导的认可、同事的友善,还有全村乡民的信任。乡里乡亲提起我,都是一句“老实本分、踏实肯干、是个好老师”。这份口碑,这份立足校园的根基,是我日复一日、兢兢业业熬出来的,是我一点点积攒起来的,来之不易,弥足珍贵,我绝不能允许自己有半分差错,毁了这一切。



而七十年代的乡村人情环境,远比如今封闭传统,流言蜚语的力量,足以压垮一个人、毁掉一个人的一生。彼时乡村人口流动极小,十里八乡都是熟人,家家户户彼此熟识,一点风吹草动,转瞬之间就会传遍整个村落、整片学区。村民们朴实纯粹,却也格外传统保守,对教师的品行要求近乎苛刻,在所有人的固有认知里,为师者,必须身正影直、清心寡欲、品行无瑕,容不得半点私情、半分绯闻。



在那个思想保守、规矩森严的年代,师生情愫、同事绯闻,是校园之中最忌讳、最致命的污点,是绝对不能触碰的红线。一旦有半点风言风语传出,不管真假,都会被无限放大,迅速传遍街头巷尾,成为全村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到那时,我多年积攒的好名声会瞬间崩塌,我为人师表的形象会彻底损毁,不仅会被乡民指指点点、唾骂非议,更会直接触犯校规校纪,被学校严厉处分,甚至直接开除公职。



我太清楚那个年代的规则了。无数先例摆在眼前,邻乡就有一位民办教师,仅仅是因为和女同事多说了几句话,走得近了一些,就被人恶意揣测、散播谣言,传出不清不楚的绯闻。不过短短数日,流言蜚语漫天飞舞,不管当事人如何解释、如何澄清,都无人相信。最终,那位老师百口莫辩,受尽旁人白眼和非议,不堪舆论压力,不仅主动辞去了教师工作,从此在乡里抬不起头,一家人都被牵连,受尽旁人指指点点。



还有一位年轻教员,因为对高年级学生格外关照,被村民曲解心意,传出师生暧昧的谣言,最后直接被学区通报批评,开除教职,终身不得从教,好好的人生就此彻底毁掉。



这些真实发生过的事情,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深深烙印在我的心里,时刻警醒着我。我深知,我没有任何容错的资本,旁人犯错或许还有改过的机会,可我一旦沾上绯闻、惹上是非,便是万劫不复。



我是家里唯一有稳定体面工作的人,是父母最大的希望,是家里唯一的盼头。若是我一时糊涂,滋生半分私情,传出半点非议,丢掉这份教师工作,于我而言,是前途尽毁、人生清零;于我的家庭而言,是灭顶的打击。年迈的父母会因此受尽邻里嘲讽、抬不起头,清贫的家里会彻底失去经济依靠,原本艰难的日子,只会雪上加霜。



这份沉甸甸的责任和顾虑,时时刻刻束缚着我,让我在校园之中,始终保持着极致的克制和疏离。我刻意和所有同事保持距离,尤其是异性同事,从不多言、从不深交,避开所有独处的机会;我对待学生始终保持纯粹的师生情谊,严厉端正、恪守本分,温柔有度、界限分明,绝不逾越师生该有的分寸。我逼着自己做一个刻板、规矩、毫无私情的教书人,只为守住这份来之不易的工作,守住自己的品行和名声,守住一家人的安稳日子。



而第二层更深、更让我惶恐不安的顾虑,便是杨丽的家世背景,是她父亲手握的学区权势,是我寒门无依、无权无势的卑微处境,这份悬殊的差距,让我从始至终,连一丝招惹是非的勇气都不敢有。



杨丽和我同校共事,是相处朝夕的同事,年轻鲜活、明媚热忱,待人真诚又温柔。相处的日子里,她的坦荡、她的纯粹、她的热忱,确实让人心生好感,相处起来格外舒服。人心都是肉长的,朝夕相对,点滴相处,难免会生出些许微妙的情愫,这是人之常情。可从一开始,我就清醒地掐灭了所有细碎的心动,硬生生压下了所有不该有的念想。



因为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杨丽的父亲,是我们整片学区的主要领导,手握整个片区乡村学校的人事任免、考核评优、岗位调配的大权,管辖着周边数十所乡村小学,所有民办教师、公办教员的前途命运,几乎都在其一念之间。在整个学区的范围内,这份权势,足以决定我们这些基层教师的去留、荣辱和前途。



七十年代的学区管理制度极为集中,权力高度集中,基层教师的评优评先、转正名额、岗位留存,全部由学区领导层层审核、最终敲定。没有任何公示申辩的渠道,没有任何公平博弈的余地,领导的评价和印象,就是基层教师最大的靠山。领导认可你,你才能安稳任职、才有转正晋升的机会;若是得罪领导、被领导记恨,随便一个理由,就能让你丢掉工作、前途尽毁。



我只是一介普普通通的寒门民办教师,无背景、无家世、无靠山,无权无势、无依无靠,就像田间最渺小的野草,风一吹就倒,雨一打就折。我没有任何资本和权势抗衡,没有任何底气去招惹是非,更没有胆量去触碰和领导子女相关的任何私情。



我太懂人情世故,也太懂底层小人物的无奈。在绝对的权势差距面前,所有的真诚、所有的清白、所有的委屈,都一文不值。旁人寻常的情愫纠葛,或许只是一句误会、一场闲话,风波过后便可烟消云散。可放在我和杨丽身上,一旦有半点暧昧的风声传出,性质就会彻底改变。



在外人眼中,我一个无权无势的寒门男教师,和学区领导的女儿牵扯不清,只会被定义成攀附权贵、投机取巧、妄图走捷径的小人。所有人都会觉得,我是想借着杨丽攀附她父亲的权势,想靠私情换取评优转正、留任晋升的机会。到那时,我所有多年勤恳踏实的付出,都会被彻底抹杀;我所有端正本分的品行,都会被全盘否定。我会被扣上投机钻营、品行不端、妄图攀附的帽子,百口莫辩,无处申冤。



更可怕的是,一旦出现任何非议,最先震怒的便是杨丽的父亲。作为片区教育领导,最看重的就是脸面、名声和权威。自己手握教育大权,女儿却和下属民办教师传出绯闻,在那个极其看重脸面和规矩的年代,这无疑是有损威严、贻笑大方的事情。以其手中的权势,根本无需多余的理由,只需一句作风不正、师德有亏,便能直接将我清退出教师队伍,彻底断送我这辈子的教育之路。



我不仅会自己前途尽毁、身败名裂,彻底丢掉安身立命的工作,还会给学校带来巨大的麻烦。学校聘用我任教,若是因为我个人的私情是非,闹出满城风雨的绯闻,不仅会让学校校风蒙尘、声誉受损,还会让校领导受到学区的批评问责,连累整个学校的年度考核和评优。



不仅如此,我的家人也会被彻底牵连。淳朴本分的父母,一辈子安分守己、从未与人结怨,从未做过半分逾矩之事。若是因为我的缘故,全家被人指指点点、嘲讽非议,被贴上攀附权贵、不知廉耻的标签,年迈的双亲根本承受不住这样的舆论打击。我身为晚辈,本该孝顺父母、安稳顾家,绝不能因为自己一时的私心,让一家人陪我承受屈辱和非议。



这般悬殊的身份差距,这般沉重的权势压制,这般无处遁形的现实规则,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我牢牢困住。我心中哪怕有一丝一毫的好感、一寸一寸的悸动,都只能硬生生压抑、狠狠斩断。我不敢有半分主动,不敢有丝毫靠近,甚至不敢有正常同事之间的亲近。



于是,我只能选择步步后退,选择刻意疏离,用最冷漠、最生分、最决绝的态度,划清所有的界限,隔绝所有的可能。



日常校园相遇,别人同事之间谈笑风生、寒暄问好,唯独我,面对杨丽的招呼,只会淡淡点头、匆匆避开,从不驻足交谈。课堂之余,同事们聚在一起聊天说笑、交流教学心得,我只要看到杨丽在场,便会默默转身离开,刻意避开所有同框共处的场景。工作对接之时,我只谈工作、不谈私语,语气生硬、态度疏离,没有半分多余的温和,刻意营造出冷漠疏远的距离感。



我知道,我的态度太过刻意、太过冷淡,甚至有些不近人情。杨丽数次满眼疑惑、暗自失落,不明白为何我待人温和,唯独对她格外疏离、处处回避。她或许会觉得我刻意针对她、性格古怪,或许会心生委屈、暗自难过,可我别无选择。我不能解释、不敢解释,任何一句解释,都会变成欲盖弥彰,只会滋生更多的猜测和是非。



我只能独自承受所有的煎熬和拉扯,把所有的情绪藏在心底,把所有的悸动彻底封存。明明心中万般纠结、百般顾虑,明明知晓对方的真诚善意,却必须装作无动于衷、毫不在意,一次次推开靠近的温度,一步步拉开彼此的距离。



无数个深夜,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清醒地审视自己的处境,心中满是无奈和酸涩。我何尝不想坦然待人、坦荡相处,何尝不想拥有寻常的情谊交集?可现实不允许,处境不允许,我的身份、我的家世、我背负的责任和未来,通通都不允许。



在那个规矩森严、舆论至上、权势碾压一切的七十年代,底层小人物的尊严和选择,卑微得不值一提。我没有任性的资本,没有对抗流言的底气,没有抗衡权势的能力。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守好自己的本心,守好自己的本分,守好自己来之不易的生活。



步步退让,不是懦弱胆怯,是身不由己的自保;刻意疏离,不是无情冷漠,是权衡利弊的周全。我疏远的不是某个人,而是所有可能摧毁我人生、连累我家人、拖累学校的是非祸患;我后退的不是相处的分寸,而是所有逾越规矩、触碰红线、无法掌控的未知风险。



那段岁月,我始终活在自我约束、自我压抑、自我克制之中。双重顾虑日夜萦绕心头,时刻警醒着我恪守本分、安分守己。我不敢有丝毫松懈,不敢存半分私心,只能以最端正的品行、最规矩的言行、最疏离的姿态,小心翼翼地行走在校园之中。



旁人只看见我的冷淡退让,看不见我心底的万般煎熬;只看见我的刻板拘谨,看不见我负重前行的无奈。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我一次次压下心动,一次次斩断念想,一次次说服自己安分守己、步步为营。



我深知,于当时的我而言,所有的私情悸动都是奢侈品,所有的逾矩靠近都是万丈深渊。安稳立足、守住工作、护好家人、无愧师德,才是我唯一能追求、唯一能守住的东西。



故而,纵有万般心绪翻涌,纵有几分情愫暗藏心底,我依旧只能心怀顾虑,步步退让,岁岁克制,日日疏离,在那个保守严苛的年代里,守着小人物的本分与艰难,熬过一段满心压抑、身不由己的岁月。



作者简介:徐业君,男,汉族,1958年生于湖北仙桃,中共党员,大学文化。湖北省仙桃市作家协会会员、中国微型小说学会会员、中国乡村作家,兼任《文学欣赏》杂志副主编、世界华文作家联合会终身理事、终身副主席。长期坚持文学创作,深耕长篇、中篇小说与散文、文论写作,作品发表于《人民日报》《农民日报》《散文百家》《鸭绿江》等五十余家报刊,多篇入选文学读本,部分文论与短文入选各地语文模拟试题。著有长篇小说《酒祸尘缘》《胡架山抗日烽火》《无名星火》《莞城烬婚》《福田晚风有你》《深城折返》《秋野风月劫》《初恋》;中篇小说《苦菜花儿香》斩获多项文学奖项,广受文坛好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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