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市系列之—外国月亮更圆？

韦平 · 发表于 2026-9-8 08:45

都市系列之—外国月亮更圆？

2012年夏，我去南非出差。开普敦办事处为部分房间配备了厨房用具，方便作息时间不能和办事处相匹配的出差员工自己做饭。我给当地一家通讯企业做培训，培训地离办事处有一个小时车程，早出晚归午饭也无法回办事处吃，于是就和上研所（上海研究所）两位去当地做技术支持的同事住在同一个套房内。

电饭煲、电磁灶、微波炉都是清一色国产大品牌，做饭炒菜既方便又快捷还好吃。知道我自己做饭，两个年轻同事和我约定，周末他们去买海鲜红酒我做饭炒菜，大家好好聚一聚。想要露露自己的厨艺，周六的午餐我做了油焖大虾、清蒸海鱼、红烧肉、炒了两个素菜还烧了一个紫菜鸡蛋汤。喝着从当地酒庄买来的葡萄酒，吃着新鲜肥美的鱼虾，畅谈着好望角的极致风景，话题就多了起来。因为有办事处为出差员工准备的厨房、厨具，我们才能在万里之外的办事处自己做饭，话题便自然转到了厨房电器上。

说到厨房电器，同事小李变得有些敏感，起身去了厨房。以为他要吃饭，我告诉他电饭煲的位置，却听见他隔着房间带着遗憾的口吻说道：“国产电饭煲哦。可惜了，菜好酒好，饭不咋地。”“你还没吃，咋就知道饭不咋地？先吃了再说吧，我一直用国产电饭煲，煲饭煲汤味道都很好，特别是用柴火饭功能煲的米饭，软糯香浓无论是口感还是滋味，和我小时候吃的柴火饭一模一样。这几年国产电饭煲除了在国内卖得好，电视新闻不是还报道了吗，不少品牌还远销国际市场，在沙特、阿联酋这些中东国家特别受欢迎。”见小李端着小半碗米饭坐回饭桌，我笑着想说服他。

“没用过韩国电饭煲吧，韦老师？没用过就没有比较。我告诉你呀，我老爸和你一样，之前也总说国产的好哇好哇。我知道你们这一代人，爱国情结重。后来我把家里的电饭煲换成韩国品牌，你猜怎么着？同样的大米，韩国电饭煲煲出来的米饭无论香气、滋味、口感明显比国产的好。那以后我老爸再也不说国产的好了。”见我不置可否，小李接着说：“不管你怎么想，反正我不用国产电饭煲。除了价钱便宜，还有啥，你说？”

见小李说得兴奋，上研所的另一位同事小涂看了一眼小李，接过话头说道：“过了，说得有点过了，哥们。不就一个电饭煲嘛，你以为是造大飞机啊，有那么复杂吗。知道我之前干啥吗？几年前我在国内一家大型家电企业打工，做的就是电饭煲芯片设计。米饭煲得好吃的因素很多，但究其本质首先是米好，其次是水的比例、煲饭的温度、时长和电饭煲内胆的受热面积等等。只要这几个指标把握住了，煲出的米饭一定好吃。很多人爱说农家柴火饭好吃，原因就是柴火温度适中且铁锅受热面积更大更均匀所致。现在国产电饭煲的内胆，基本都是多层金属球釜，目的就是为了获得最佳煲饭温度和最大受热面积，确保米饭的最佳口感和滋味。”小涂的话我很赞同，虽然没用过韩国电饭煲，但我坚持认为小李强调韩国电饭煲煲出的米饭更好吃不过就是“外国月亮更圆”的心态。

其实，像小李这样偏爱国外家电的人不在少数，毕竟我国家电行业起步较晚，改革开放以后才大规模引进国外生产线，想要人人都认可国货实在有些勉为其难。回国后忙于工作，电饭煲到底是国产的好还是外国的好也就没时间关心了，可有天晚上看电视，一档电视节目引起了我的关注。节目专为电饭煲而做，为的就是让观众对不同国家不同品牌电饭煲有个客观理性和全面的认知。节目现场整齐摆放着十七个国内国外厂商生产的电饭煲。为了公平公正，所有电饭煲隐去品牌只贴编号。因为事先不知道品牌，也就不会产生先入为主的主观意愿，这种评价方式也被叫做“盲评”。

在现场公证员的监督见证下，每款电饭煲使用相同煲饭模式、同一产地大米、定量清水和煲饭时间。米饭煲好后，现场观众在工作人员的指挥下对不同电饭煲的米饭进行品尝，并将品尝感受记录下来。等到所有观众把十七个电饭煲内的米饭品尝完毕，工作人员就开始按电饭煲编号统计品评结果。经现场公证无误后，结果被公布。十七个电饭煲中，国产品牌六个，韩国品牌六个，日本品牌五个。口感好的国产四个，韩国四个，日本两个；口感一般的，国产两个、韩国两个，日本三个。虽然愿意看到更多国产品牌优于外国品牌，但这样的结果也并不让人感到意外，——毕竟像电饭煲这类家用电器，技术含量已经挖掘开发到了极致，想要占领更多市场拼的也只有人力、材料和生产成本了。

第二天上班，午餐在饭桌上和同事聊起头晚那档电视节目，信与不信者的意见很快泾渭分明。信者认为电视节目把公证员请到现场监督，合理合法公平公正，给国货正名意义重大；不信者对此却不以为然，认为那不过是为了贬低外国产品而做的一次“电视秀”，公证员、现场评委和观众不过是国内厂家请来的托儿，或者干脆就是厂家的工作人员，电视台不过就是收了厂家的钱为其策划这样一档节目而已。想要证明电视节目的不可信，有人就把话题转到电视机上，说他父母就是轻信了电视节目对国货的鼓吹才买了一台国产电视机，结果发现除了价钱相对便宜之外，其它无论色彩、画质、音效和日本电视机相比差了一大截。同事的说法当即遭到相信国货的同事反对，于是又引发了一场国产电视机好还是外国电视机好的争论。看着大家争得脸红脖子粗，虽然知道毫无由头地确信外国品牌更好的人，不过是文化不自信的自我贬低，但同事的争论倒让我想起了有关电视机的往事。

1996年下半年，爱人小孩也来了深圳。暂时稳定下来了，我便决定买台电视机。曾经在老家买过一台国产电视机，用了几年感觉质量不错，我于是还打算买国产品牌。因为深圳本地产电视机品牌不少，于是请教有经验的同事推荐一款，不料对方想都没想就说电视机日本最好没有之一。同事曾经在一家日资电视企业做电路板设计，自称精通电视机，他告诉我国产电视机和日本电视机相比，无论成像对比度、色彩鲜艳度、画面清晰度、轮廓增强度、声场清晰度、中低频饱满度等等，相差都比较明显。

同事说了不少专业术语，听得我有些不明就里。见我一脸茫然，同事一脸神秘地说：“我在日企做了三年，知道我们引进的生产线都是人家的二流甚至三流技术，电路板也是大散件进口，还有显像管也是全部进口人家的。你说，有哪个国家愿意把自己最好的东西卖给你，那不等于把自己的技术白白送给你吗。等你学会了，好反过来赚我的钱？门都没有！记住我的话，买日本货没错。”同事的话我并不赞同，虽然我国电视机制造业起步较晚，但技术进步却是全世界公认的。几年前不是也有人说我们中国人至少三十年造不出程控交换机吗，我们公司每天大量生产的不正是国产程控交换机吗。

记得在老家买电视机时，也有人建议我买日本货，但最后我还是买了国产品牌，倒不是我有多爱国，而是外国品牌比国产品牌要贵至少两千块钱。价钱便宜是一个方面，为了买得放心，购买之前我对多个电视进行了反复比对，觉得国产电视机和日本电视机在色彩、画质、音效实在没有肉眼能看得出的差别。为了证实我的直觉，我还去请教了县广播局的工程师，他告诉我：“用仪器应该能测出某些指标的差异。但这些差别比较细微，肉眼是很难分辨的。如果肉眼都能看到画面差异，那就是产品的缺陷了。产品有缺陷是不能作为合格产品出厂的。买外国电视机的人认为他的电视机比国产更好，其实很正常，因为人家多花了几千块钱。如果承认自家电视机和国产电视机质量一样，那不等于承认自己当了冤大头吗。”到底是专业人士，一席话说得我豁然开朗。

有老家买国产电视机的经历，虽然同事一再叮嘱多花点钱买台日本电视机，但我还是决定买国货。见我买了一台国产电视机，同事痛心疾首地数落我：“你自己愿意伤眼睛也就罢了，为啥还要老婆小孩跟着你受罪。特别是小孩，电视看多了本来就对眼睛不好，你还买个国产货，画质模糊色彩生硬那不更伤眼睛吗。你呀，为了节约两个钱，真是没救了。”同事的话我并未在意，他说的那些国产电视机的缺点在我看来不过是他的一家之言，连我儿子都说家里的电视好看，只是屏幕小了点。对此我向儿子保证，等几年我们在深圳买了房，一定给他买个更大的国产电视机。

也是在那一年，市电视台播出了一档专题节目，对多台国内外电视机的画质色彩音效等主要指标进行比较翔实地客观比较。十八台电视机整齐排列在演播大厅的样品展示台上，为了客观公证，品牌被写了号码的遮盖物挡住只露出电视机荧屏。电视机统一播放相同节目或静止画面，现场嘉宾对每台电视机认真观看后，将自己的感受在主办方提供的一张指标评价卡上进行评分，统计汇总后在公证员的监督下现场公开结果。九个国产电视机品牌得分八十分，九个日本电视机品牌得分八十四。这样的结果在我看来应该很客观，毕竟1990年代中期，我国大部分家电还是引进的国外技术，比外国品牌略有差异很正常。

一晃就到了2000年代。那以后，随着国产化率快速提升，国外品牌电视机、收录机在国内市场渐渐失去了优势，总说国外品牌好的那一帮人又开始鼓吹国外电饭煲、国外智能抽水马桶这类家电上，于是就有了同事小李口里的韩国电饭煲做的饭多么香甜、部分国内游客在日本狂买中国产的马桶盖。一晃又是二十多年过去了，曾经风光无限的日本松下、夏普、东芝电视机品牌，不是被海信收购就是被创维控股，2025年家电巨头索尼也被TCL持股51%而主导运营，这标志着最后一个日本家电巨头作为独立品牌已不复存在了。

其实，月亮只有一个，没有什么更圆不更圆。如果有人觉得外国的月亮更圆，那应该与他的认知和心态有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