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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文会友] 大巴山的“天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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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9-8 17:08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早晨刷抖音,看到一个题目为“田坎上的梦”的视频,拍摄的是农村田野间的悦耳动听的六种声音。正像下面的一条评论所说“别放了,受不鸟了”,我也被视频里的这些声音治愈了。我的童年和少年,是在四川东北部重重叠叠的大巴山里度过的,就是整日泡在这些声音里的。
古人讲“情动于中而行于言”,傍晚我决定要写一篇题目为《天籁》的文章。“天籁,指自然界自发形成的声音。该词出自《庄子·齐物论》,庄子将天籁被视为穿透物质形态的精神境界
               1、鸡声
天亮前一小时许,那轮冷冷的月亮离西边黑黢黢的山脊线还有丈把高,屋后墨黑的竹林还只是一团团剪影。忽然,“喔——喔——喔——”,一声,又一声,从近处山腰上纪家湾,或是从更远的山顶上的冷家梁,昂然地飘过来。那声音,像是从极深的地底,挣扎着顶开冻土,穿过湿冷的夜气,才到了你的耳边;带着山野的辽阔与劲道,带着一种金属的锋利,将混沌的凌晨,生生撕开一道口子。于是,胆小些的鸡们也便跟着应和起来,此起彼伏,远远近近,鸡鸣声就像一阵潮水,荡涤着沉睡的山村。
这鸡声,是大巴山最准确的晨钟,唤醒我从梦中醒来,披衣起身,和小伙伴们趁着还亮着的月色,(每月亮的时候,就打着谷草做的火把),赶路去四里外的道观改成的玉皇庙小学上学。“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是我人生中最早的风流韵事。
长大后每忆及此,我常想起《诗经》里的句子,“风雨潇潇,鸡鸣胶胶”,古人所闻的,大约便是我那时听到的鸡鸣,带着一种原始的生命力,叫人内心沉静。
               2、蛙声
  “春天来了,风轻轻地吹着,温暖的阳光照耀着大地”,记得,这是我读小学二年级语文第一课课文。
待到春风轻轻地吹过几阵,冬水田里注满了水,像一片片摔碎的镜子‘这时,蛙声便来了。
起初是试探的,怯怯的,一声,两声,仿佛乐师上台前,不经意拨响的弦音。可很快,那声音便大胆起来,汇聚成一片浩荡的、几乎要沸腾的喧嚷。我们小孩子,吃过晚饭,坐在门槛上,看那墨蓝色的天幕上,渐渐浮起疏疏的星星。而田里的蛙声,是另一片流淌的星河。它们“呱呱”地唱着,那声音浑厚、湿润,带着泥土的腥气与油菜花的芬芳。有时是齐奏,万蛙齐鸣,如山呼海啸;有时却又忽地停了,留下一片真空似的寂静,让你疑心方才的喧嚣只是一场梦;可就在你愣神的当儿,不知哪只领头的蛙“呱”地一叫,那满沟满谷的声响便又轰然而起。
蛙鸣,是对种族生命无限繁衍的欢庆和礼赞,是物我两忘的宇宙节律,是属于播种与生长的声音。
长大后每忆及此,我常想起辛弃疾词里说,“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真是再贴切不过了。那些夜晚,没有喧嚣,只有蛙鸣与晚风的私语,心里安宁得像盛满了月光。
                   3、雨声
大巴山的夏日,闷热得像一个密不透风的罐子。忽然,天色暗了下来,乌云如泼墨般涌来,风也起了,带着一股子凉意,吹得院坝里的梨子树哗啦啦地翻着白叶。然后,便能听见极远处传来沉闷的雷声,像巨人在云层上擂鼓。
第一滴雨落下来,“嗒”的一声,清脆地打在青瓦上,像一颗珠子跌碎了。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顷刻间,那雨便成了阵,成了幕,哗哗地倾泻下来。
那雨声,在屋顶的青瓦上,是极有层次的。先是一阵急骤的“噼啪”,如万千珍珠落于玉盘;待瓦沟里的水流成了线,那声音便转为连续的、哗哗的流淌,像一道无尽的瀑布。我总爱搬个板凳,坐在灶屋门口,看那屋檐水织成一面透明的帘子,将世界隔在外头。泥土院坝里,溅起一朵朵白色的水花,泥土的气息混着青草的味道,扑面而来。心里是说不出的宁静与欢喜,仿佛这天地间,只剩下这雨和我。
长大后每忆及此,我常想起“卧迟灯灭后,睡美雨声中”的句子,雨声,是一种置身事外的安宁,是涤尘净虑的禅静之境。
              4、鸟声
春末夏初,布谷鸟的叫声在山间回荡。那声音,清亮,悠扬,空灵,带着几分催促,又藏着几分温婉,一声一声,不紧不慢,从云端落下,漫过青翠的竹林,穿过金黄的麦田。
它不像鸡啼那般催人,也不似蛙鸣那般喧闹,它只是那样从容地、固执地提醒着你,仿佛一位远方的哲人。每当这声音响起,大人们便会望望窗外新绿的田野,轻声说:“布谷鸟叫了,该插秧了。”于是,这鸟声里,便又添了一层农事的郑重。
它的鸣叫,总在雨后,或是在清晨,空气里满是草木的甜润,四野寂静,唯有它,像一颗颗投在静水里的石子,漾开一圈圈透明的涟漪。
长大后每忆及此,我常想起宋代诗人蔡襄的诗句布谷声中雨满犁,催耕不独野人知“,这声音,是吹响生命耕耘的号角,是四季轮回和生命本身的永恒循环。
                    5、蝉声
那真是一种霸道的、不容分说的歌唱。
仿佛太阳越是酷热,它们的兴致便越是高昂。那声音,是“吱——”的长调,没有起伏,没有顿挫,只是那样一味地、声嘶力竭地延展下去,织成一张绵密而无形的网,将整个午后的山村都罩在里头。
我们小孩子,是这蝉声里的主角。在毒辣的日头下,举着一根长长的竹竿,顶端网上从蜘蛛那儿借来的粘网,悄悄地去粘那藏在银杏树树荫深处的歌者。那蝉也机警,常常是竹竿刚碰到枝叶,那“吱”的一声便戛然而止,它“吱”地一下飞走了,留下空荡荡的枝条在晃荡。但总有不那么走运的,被我们粘住,捏在手里,它的腹部还在一起一伏,发出绝望的、挣扎的哀鸣。这时,那原先觉得聒噪的蝉唱,忽而变得有些可怜了。可一放手,它飞走了,那满世界的、喧嚣的合唱便又立刻将它淹没,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过。
那蝉声,是童年的白日梦里,最嘹亮也最混沌的背景音。
长大后每忆及此,我常想起“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以嚣致静的辩证美学,“露重飞难进,风多响易沉”的炎夏心事的共情载体,“五更疏欲断,一树碧无情”的刹那繁华与永恒循环的哲理。
                  6、虫声
当夕阳最后一抹余晖被山峦吞没,夜幕像一张温柔的蓝纱,轻轻覆上大地,虫鸣便成了天地间唯一的言语。
那不是一种声音,而是无数种声音的合奏。你分不清哪是蟋蟀,哪是纺织娘,哪是金铃子。它们藏在石缝里,草根下,篱笆边,用各自的方式,幽幽地吟唱着。那声音,细细的,碎碎的,像无数根看不见的丝线,在清凉的夜风里,轻轻地颤动。月光好的晚上,那虫鸣便显得格外清越,仿佛被牛乳洗过一般。我们躺在院子里的竹席上,望着天上的星河,耳里满是这唧唧啾啾的声响。那声音不像白日的蝉唱那般焦躁,它是安详的,满足的,带着露水的微凉。它并不想告诉你什么,它只是存在着,像夜的呼吸,均匀而绵长。在这无边无际的虫鸣里,心会变得格外沉静,91日即将开学的一系列烦恼暂时忘却,只剩下一种朦胧的、对天地万物的敬畏与亲近。
长大后每忆及此,我常想起《诗经》里,“十月蟋蟀,入我床下”的句子,三千年前的先民,在相似的秋夜里,听见的,大概也是这般清冷而又亲切的絮语罢。
鸡啼、蛙鸣、雨声、布谷、蝉唱、虫吟,是大巴山的天籁,是四季轮回的声音,是生长的声音,是生命本身的声音。它们藏着我童年少年时最纯粹的时光。
如今我身在遥远的异乡,离那片山野已很远了。现在,窗外充斥的是车马的喧嚣与人语的嘈杂。感谢“田坎上的梦”的抖音视频的创作者,让那一片天籁,从记忆的深处,穿过迷蒙的烟水,苍茫的群山,幽幽地,不绝如缕地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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