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声

zzh197258 · 发表于 2026-9-9 14:35

歌声

歌声是时光的容器，总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打开尘封的记忆。

1

四川东北山区，受西南季风影响，“秋淋”淫雨霏霏常长达月余。阳历十月间就似入了冬，冷风裹着碎雨，把名叫“玉皇庙”的道观改成的大队小学校的吊脚楼吹得吱呀作响。我缩在漏风的木窗旁，脚趾在破烂胶鞋里蜷成一团——其实多数时候，这双鞋并不在脚上:从家到学校两公里多的泥巴路，雨天里，它安安稳稳躺在书包最底层，而我的脚，正踩着冰凉的泥浆"噼啪"作响，稍不留意，在泥地上失去平衡还会“梭滑沟”(摔跤）。

胡发成老师站在黑板前，粉笔灰混着山间的雾汽在空气里浮沉。"阿呀哩,唱支歌哩!"，他的声音穿过孩子们此起彼伏地吸鼻涕声,"人是昨天的人,枪是昨天的枪,昨天的蒋匪军多猖狂......喊呀喊投降"，同学们扯着嗓子跟唱,声音像冬水田的鸭子般参差不齐。

又一天的清晨，快到学校时,我蹲在冬水田埂边,用冻红的手掬起水往脚上浇。田水混着腐烂的稻草屑冲走了脚上的黄泥。吊脚楼里的歌声已经飘起,马上就要上课了！课前一歌"阿呀哩"的调子，混着雨打道观前两棵高大洋槐树树叶的声响,落在泥泞的路上,落在我小心翼翼护着的胶鞋上。

那时不懂什么叫"岁月",只记得冷冷的雨落进了吊脚楼的缝隙,和歌声一起,在心里捂出了一点暖。

2

初中的学校在大山之顶的平坝上的集镇里,九月的秋风裹着水稻的甜香漫进教室。无丝竹之乱耳，冯太阶老师站在讲台中央,教大家清唱:"黄昏的乡村道上洒落一地细碎残阳,稻草也披件柔软的金黄绸衫"

窗外,漫山遍野的谷草垛像一个个胖娃娃,躺在刚收割的田里。空气里全是稻草被太阳晒透的暖暖的青草味儿,混着远处传来的打谷子的梆梆声。

"远处有蛙鸣悠扬,枝头是蝉儿高唱"，冯老师的声音和着真正的蛙鸣蝉唱。我趴在课桌上,看见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落在黑板上"天上的街市"五个粉笔字上。

下课铃响时,我跟着同学往教学楼边田埂跑。赤足踩在晒得温热的泥土上,真的听见"噼啪噼啪"的足音。谷草个儿间有成群的草帽儿（蝗虫）蹦跳,惊起几只辛勤捡食稻粒的麻雀。"赤足走在窄窄的田埂上,听着脚步噼啪噼啪响"，歌声仿佛从田埂尽头飘来,带着成串的笑语。

那天的残阳把谷草垛染成蜜糖色,我站在草垛边,看远处山坳里民房的炊烟袅袅散开。

有些歌不是唱出来的,是长在泥土里的——就像那些谷草垛,被岁月晒得越久,越有沉甸甸的芬芳。

3

高四的清晨总被一阵淅沥声唤醒。宿舍窗外,巴山的夜雨正织着一张无边的网,

"三月里的小雨,淅沥沥沥沥沥,淅沥沥沥下个不停"，学校广播里的歌声混着雨打梧桐叶的声响,钻入耳膜时,我还埋在被子里,睫毛上沾着美梦的碎片。

县城中学新建的学生宿舍边有条水沟,春雨一来便涨满了水，流到不远处的小溪里，再流入巴河。我抱着书本往教室跑,看见溪水流过鹅卵石,"哗啦啦啦啦啦,哗啦啦啦流不停"。那时哪有伞哦，雨水顺着我的头发和脸沿往下淌,模糊了远处的山影。

"小雨为谁飘?小溪为谁流?带着满怀的凄清"，歌声里的迷茫,突然撞进心里：偏科数学总考不及格,高考报名前的淘汰式预选考试，考不上大学就要背着铺盖卷儿去广东打工，山西挖煤、河北打砖、新疆挖渠......青春像这连绵的雨,黏稠得让人喘不过气。

晚自习后，熄灯铃声前，我常站在宿舍回廊上听雨。小溪在夜色里泛着微光,歌声从广播里飘出来:"请问小溪谁带我追寻?追寻那一颗爱我的心"。雨滴落在栏杆上,溅起的水花像无数个问号。

那时还不懂"追寻"是什么意思,只觉得巴山的雨永远下不完,而心里的溪,正跟着歌声哗啦啦地流,流向一个看不清的远方。

4

重庆的夏天是被火焰吻过的季节。长江嘉陵江的水汽蒸腾而上，与烈日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热网，连空气都在柏油路上扭曲成流动的波浪。唯有校园里的法国梧桐，撑起一片片墨绿色的穹顶，将炽烈的阳光剪成千万片碎金，筛落在滚烫的地面。

每日傍晚，我总拿着搪瓷碗穿行在梧桐道上去食堂吃饭。树干粗壮如老父的手掌，皲裂的树皮嵌着经年的青苔，树影在男一舍的青灰色砖墙上缓缓爬行。"天地悠悠过客匆匆潮起又潮落"，广播里的歌声混着此起彼伏的蝉鸣，像一尾银鱼游进浓密的绿荫。叶片在热风里沙沙作响，偶尔有熟透的梧桐果"啪嗒"坠地，惊飞了躲在叶间的麻雀——它们扑棱棱掠过头顶时，翅尖扫落的光斑便在搪瓷碗上跳起舞来。

第一教学楼前的棕榈树林是天然的避暑地。我常坐在水泥做的仿树头的凳子上，看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棕榈叶，在水泥地上投下晃动的镂空图案。"红尘呀滚滚痴痴呀情深"，同舍的胡chua子抱着吉他也坐在石凳上，琴弦震颤间惊起几只粉蝶,绕着他脚边的野花翩跹。风过时,满树棕榈叶子翻卷如浪,露出灰白的叶背,恍惚看见歌词里"聚散终有时"的注脚。

毕业离开重庆的那天早上,整座城市浸在橘红色的朝霞里‚我提着背包走过梧桐道,"何不潇洒走一回"的歌声从广播里飘出时,一片金黄的叶子恰好落在背包上。抬头望去,无数梧桐树叶片在风中翻涌如蝶,阳光穿过叶隙洒下,在地面织就一张晃动的金网‚原来"岁月不知人间多少的忧伤"不是句空话,"潇洒"二字,早被盛夏阳光与梧桐树荫刻进了青春最深处。

所有的这些，或许就是歌声的魔法——当我们在人生的旷野中行走时，总有某段旋律会突然从风中传来，带着当年的冷雨稻香和溪声夏热，告诉我们：那些深刻的记忆，从来不曾真正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