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辣社区-四川第一网络社区

校外培训 高考 中考 择校 房产税 贸易战
阅读: 188|评论: 0

椰风海韵,我与三亚的半世之约/徐业君

[复制链接]


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从捧着小叔带回的椰子在江汉平原的田埂上眺望南方的少年,到如今两鬓染霜、踏浪而来的古稀老人,我与三亚的缘分,隔着近半个世纪的岁月烟尘,隔着千里云月的山海迢递,终于在南海之滨的椰林里,落了地,生了根。站在椰梦长廊的沙滩上,咸湿的海风裹着椰叶的清香扑在脸上,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年少时读过的那句“南海明珠浮翠色,天涯海角入诗来”,原来少年时藏在椰子水里的梦,兜兜转转几十年,终究还是照进了现实。



一、椰香牵梦,半世魂系天涯路



我与三亚的初遇,从来都不是在地图上,也不是在别人的游记里,而是在七十年代末湖北沔阳三伏潭的田埂边。那年刚从三亚退役的小叔背着军绿色的帆布包回到三合大队,一进家门就从包里掏出三个带着青皮的椰子,递到我手里的时候,他黝黑的脸上还带着南海阳光晒出的红晕,笑着跟我说:“这是三亚的椰子,长在海边的椰林里,喝一口,比咱们村的井水还甜。”



我抱着圆滚滚的椰子,蹲在生产队的晒谷场上,看着小叔用柴刀在椰子顶端砍出一个小口,清冽的汁水顺着缺口淌进搪瓷缸里,我仰起头喝下去的第一口,只觉得一股清甜从舌尖直钻到心底,那是我从未尝过的味道——没有甘蔗的腻,没有野果的酸,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清润,像把整个南海的风都装进了这小小的壳里。小叔坐在我身边,指着南方的天际线跟我讲三亚的故事:讲绵延十里的椰林像绿色的城墙立在海边,讲清晨的太阳从海面上跳出来的时候,整片椰叶都镀上了碎金,讲退潮后的沙滩上能捡到带着花纹的贝壳,讲傍晚渔民拉网的时候,渔歌能飘出好几里地。他还说,黎族村寨里的三月三,全寨的人都穿着绣满花纹的衣裳,围着篝火跳打柴舞,竹竿敲得啪啪响,年轻人踩着节拍在缝隙里跳,连椰林里的鸟都要停下来看两眼。



那时候我还在东风大队的田地里挣工分,春种秋收,冬修水利,日子像沔阳平原的河水一样平缓流淌,可自从喝了那口椰子水,我的心里就像种了一棵小小的椰树苗,日日盼着能往南走,去看看小叔嘴里的那片椰林,去看看那传说里踩着竹竿起舞的热闹节日。少年时读古诗,读到“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总忍不住想,三亚的海日,是不是比我在通顺河边看到的日出更亮?读到“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又忍不住改了念头,想着长风从南海吹过来的时候,会不会带着椰林的香气,飘到我家的稻场上?



后来我做了记者,走南闯北跑遍了湖北的山山水水,见过庐山的云,看过张家界的峰,游过黄果树的瀑布,可心里那棵椰树,从来都没有停止过生长。每次收拾行囊准备出发,总被手头的稿件绊住脚步,总被家里的琐事拖住行程,“忙完这阵就去三亚”成了我挂在嘴边几十年的口头禅。就像古诗里写的“君住天涯我住沔,思君不见空流年”,这一晃,就从青丝熬到了白头,从意气风发的青年,走到了年近古稀的退休时光。



去年整理旧物的时候,我在书柜的最底层翻出了当年小叔给我留的一个椰壳,这么多年过去,外壳已经磨得发亮,我摸着上面细密的纹路,忽然就红了眼眶。古人说“少年心事当拏云”,我这少年时的云,飘了大半辈子,也该落到南海的浪涛里了。收拾行囊的那天,我站在自家的庭院里,看着院角种了几十年的月季,想起陶渊明那句“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一次,谁也拦不住我,我要去三亚,去赴那个盼了五十年的椰林之约。



二、椰林漫步,始信人间有仙境



当飞机缓缓降落在三亚凤凰机场,我踏出机舱的那一刻,温热湿润的海风迎面扑来,带着我盼了半辈子的椰香,那一刻我忽然就湿了眼眶。坐车往椰梦长廊去的路上,公路两边的椰子树一棵接一棵往后退,高大的树干直插云天,羽状的椰叶在头顶交错成绿色的穹顶,真应了那句“椰林十里连天际,绿影婆娑入望迷”,我趴在车窗边,像个第一次出门的孩子,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



走到椰梦长廊的沙滩上,我才真正懂了小叔当年说的“椰林是海边的绿色屏障”是什么意思。二十公里的海岸线上,成千上万棵椰子树沿着沙滩一字排开,像一群穿着绿裙的卫士,静静守望着蔚蓝的南海。我走到一棵老椰树下,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干,纹理里藏着几十年的海风痕迹,抬头往上看,层层叠叠的椰叶在蓝天下舒展,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沙滩上洒下一地碎金。风一吹,无数片椰叶一起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千万只手在轻轻鼓掌,又像谁在低声吟诵着关于南海的诗篇。



沿着椰林往深处走,脚下的沙滩细得像面粉,踩上去软乎乎的,带着太阳晒过的温度。椰林下散落着不少吊床,用网绳系在两棵椰树之间,有游客躺在上面,随着海风轻轻摇晃,闭着眼吹海风,连脸上的笑意都带着慵懒。不远处的石桌上,几个本地的阿婆坐在那里剥椰子,看见我走过去,笑着递过来一个刚砍开的青椰,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清甜的汁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和我少年时喝到的味道一模一样,甚至更鲜,更润,那一刻我忽然就想起了杜甫的诗句“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此刻我站在三亚的椰林里,只觉得“椰是当年椰,情是半世情”,所有的等待,在这一口清甜里,都值了。



往东边走不远,就能看到不少渔家的小楼掩映在椰林深处,白墙黑瓦的房子门口晒着渔网,几个光着脚的小孩子在椰树下追着跑,手里举着刚从沙滩上捡来的贝壳。有个老渔民坐在自家门口的椰树下补渔网,看见我站在那里看风景,招手喊我过去坐,给我讲椰林里的故事:以前的三亚人,靠着椰树过日子,椰叶编筐,椰壳做碗,椰肉榨油,一棵椰树就能养一家人。他指着远处的海面说,早些年没有这么多游客,这片椰林里的鸟比人还多,天不亮就叽叽喳喳叫,“椰林处处闻啼鸟”,那日子,比现在还热闹。



我坐在椰树下的石头上,听着海浪拍打着沙滩,看着椰叶在风里翻出深浅不一的绿,忽然就想起了苏东坡当年被贬到海南的日子。当年他站在这片椰林里,写下“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想来他当年走过的路,吹过的海风,看过的椰林,此刻我也正站在这里,和千年前的诗人隔着时空遥遥相望。原来人生的快意,从来都不在功名利禄里,就在这清风椰林里,就在这碧海蓝天间,正如古诗所云“世事浮云何足问,不如高卧且加餐”,奔波了大半辈子,能在这样的椰林里坐一下午,什么烦恼都忘了。



三、踏浪赶海,沙浪深处拾渔趣



在渔村住的第三天,老渔民阿强叔凌晨四点就敲开了我民宿的门,他手里提着两双橡胶赶海靴,腰上挂着竹编的小背篓,笑着跟我说:“今天退大潮,跟着我去赶海,保准你能捡到半篓子好东西。”我赶紧套上靴子,跟着他往海边走,天还没亮,东边的海面上刚泛起一点鱼肚白,椰林的影子在晨雾里朦朦胧胧,远处的渔灯像星星一样浮在海面上,连风里都带着咸咸的海腥气。



走到退潮后的滩涂边,我才发现平日里藏在海浪底下的整片沙滩都露了出来,褐黄色的泥沙软乎乎的,踩上去没过脚踝,凉丝丝的海水从脚趾缝里钻过去,像小时候在通顺河的浅滩里踩水的感觉。阿强叔弯腰指着沙滩上一个个小小的圆孔跟我说,这些都是小螃蟹的洞,你看见洞就伸手往旁边的沙里摸,十有八九能掏出一只肥硕的青蟹。我学着他的样子,盯着一个拳头大的圆洞伸手往下挖,指尖刚碰到凉丝丝的硬壳,那螃蟹就横着往沙里钻,我攥着它的后背壳把它拎出来,那小螃蟹举着两只大钳子在空中晃,却怎么都夹不到我的手,惹得旁边的渔家小姑娘笑出了声。



往滩涂的浅水区走,脚下的泥沙里藏着密密麻麻的花蛤,你只要看见沙滩上有一点点浅浅的水痕,伸手往沙里一抠,就能掏出一个带着浅褐色花纹的花蛤,壳上还沾着细细的海泥。阿强叔教我用脚在浅水里轻轻踩,沙子底下的蛤蜊被踩到就会往沙面上冒,不一会儿我的背篓底就铺了一层圆滚滚的花蛤。他还指着滩涂边的礁石缝跟我说,那些藏在礁石底下的小螃蟹最肥,要伸手顺着礁石的缝隙慢慢摸,指尖碰到蟹壳的时候要快准狠,不然它一下子就钻进更深的石缝里,再也抓不到了。



我蹲在一块长满海蛎子壳的礁石边,刚掀开一块压在沙上的石板,就看见三只小螃蟹横着往不同的方向跑,我眼疾手快按住了最肥的那只,指尖不小心被礁石上的海蛎子壳划了一道小口子,阿强叔赶紧从口袋里掏出一片椰叶揉出汁水,敷在我的伤口上,笑着说“咱们赶海的人,被海蛎子壳划到是常事,椰叶的汁水消了肿,一会儿就不疼了”。我看着他满手的老茧,那些深浅不一的划痕全是几十年赶海留下的印记,就像这片沙滩上的脚印,被潮水冲了又留,留了又冲,藏着渔村人代代相传的生活印记。



天慢慢亮起来,朝阳从海面上跳出来,把整片滩涂都染成了金红色,身边的渔家男女老少都弯着腰在沙滩上忙活,小孩子光着脚在浅水里跑,手里举着刚捡到的彩色贝壳,笑声顺着海风飘出去老远。有个阿婆提着半篓子小皮皮虾走过来,塞给我几只刚从沙里掏出来的,说“这个白灼最鲜,等会儿拿到我家去,给你煮一碗鲜掉眉毛的海鲜粥”。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背篓,半篓子花蛤、十几只小螃蟹,还有十几个带着螺旋花纹的香螺,沉甸甸的,全是大海一整夜藏在沙滩里的馈赠。



回到阿强叔家的小院,他的老伴已经在椰树下支起了铁锅,把我捡来的花蛤倒进清水里,撒上一点海盐,不一会儿花蛤就吐出了细细的泥沙。她用椰壳刷把香螺的外壳刷得干干净净,切上一点姜丝,倒上清水白灼,出锅的时候撒上一把切碎的葱花,鲜气顺着风飘得满院子都是。我坐在椰树下的小竹凳上,就着刚蒸好的地瓜,喝着用花蛤煮出来的海鲜粥,鲜得我连喝了两大碗,那一刻我忽然就想起了孟浩然的诗句“江上往来人,但爱鲈鱼美”,原来最鲜的味道从来都不在酒楼的餐桌上,就在你亲手从沙滩里掏出来的那一口热粥里,就在这渔村小院的烟火气里。



四、踏浪观山,千年诗意满天涯



在三亚的日子里,我沿着椰林走遍了三亚的山山水水,每一步都走得踏实,每一眼都看得动情,那些藏在古诗里的意境,那些刻在历史里的故事,都在我脚下的这片土地上,一一活了过来。



去南山文化旅游区那天,天朗气清,一百零八米高的海上观音立在南海之上,白衣胜雪,宝相庄严,海浪拍打着观音脚下的基座,溅起层层白色的浪花。我沿着台阶走到观音的底座下,抬头仰望,只觉得人在圣像脚下,渺小得像一粒沙,耳边的梵音伴着海浪声,让人心里所有的尘俗杂念都一扫而空。我想起当年鉴真东渡的时候,漂流到三亚这片海岸,在这里传法讲经,把中原的文化带到了南海之滨,千年前的他站在这里,看着茫茫大海,会不会也像我此刻一样,生出“忽闻海上有仙山,山在虚无缥缈间”的感慨?



从南山出来往天涯海角走,远远就看见沙滩上立着几块巨大的巨石,“天涯”“海角”“南天一柱”几个大字刻在石面上,历经百年的海风侵蚀,依旧苍劲有力。我走到“天涯”石边,伸手摸着石壁上的纹路,想起千年前那些被贬到崖州的名臣贤相,他们从千里之外的中原走来,翻过万重大山,跨过千条河流,来到这孤悬海外的“天涯海角”,没有在这里消沉,反而把中原的诗书教化带到了这片土地上。唐代的名相李德裕,宋代的名臣胡铨,他们站在这块石头边的时候,会不会望着北方的长安,生出“天涯何处无芳草”的旷达?原来所谓的“天涯海角”从来都不是绝境,而是中国人藏在骨子里的浪漫,走到天地的尽头,照样能活出开阔的气象。



去鹿回头的那天傍晚,我顺着山路爬到山顶,站在观景台上往下看,整个三亚城都铺在脚下,远处的三亚湾像一块蓝色的绸缎,海面上的西岛和东岛像两颗浮在浪里的翡翠,满城的灯火一点点亮起来,和天上的星星连在一起。黎族的老传说里,那个年轻的猎手追着一只金鹿跑到海边,金鹿回头化作美丽的姑娘,两个人在这里结为夫妻,才有了三亚最早的烟火人间。我看着脚下的万家灯火,想起古诗里说的“海阔天空,有我少年时梦”,原来这山海之间的浪漫,从来都不是传说,它就藏在每一缕吹过椰林的风里,藏在每一朵拍向沙滩的浪里。



我还去了亚龙湾的玫瑰谷,漫山遍野的玫瑰开得热烈,红色、粉色、白色的花朵在海风里轻轻摇晃,椰林就站在花田的边上,绿色的树干衬着姹紫嫣红的花海,像一幅被神仙打翻了颜料的画。走在花田的小路上,花香混着椰香往鼻子里钻,我想起年轻时读过的“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原来这样的日子,从来都不是写在诗里的,只要你肯等,只要你肯来,古稀之年照样能站在花海边,看浪起云涌。



五、椰下听潮,半世尘缘尽入怀



在三亚待的日子越久,我越舍不得这片椰林,每天天刚亮我就出门,沿着椰梦长廊慢慢走,看朝阳从海面上跳出来,把整片椰林都染成金红色,早起的渔民扛着渔网从椰林里走过,脚印留在湿润的沙滩上,很快就被涨上来的潮水抹平。傍晚的时候,我就坐在椰树下的石头上,看夕阳一点点往海的西边沉下去,漫天的晚霞把海水都染成了橘子的颜色,椰林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几个本地的老人坐在我身边,抽着水烟袋,用带着海南口音的普通话跟我讲以前的故事,讲黄道婆当年在崖州的椰树下跟着黎族阿婆学纺织,讲崖州学宫里的朗朗书声,讲疍家人在渔船上唱了千百年的渔歌。



有一天我顺着椰林的小路往崖州古城走,青石板路被千年的脚步磨得发亮,巷子里飘来婉转的歌声,是几位阿婆坐在老榕树下唱崖州民歌,调子悠悠长长,顺着风飘出半条街。我循着歌声走进巷口的非遗小馆,木架子上摆着一件件精巧的椰雕,老匠人指尖翻飞,把坚硬的椰壳刻上日月星辰的纹样,刀痕里全是代代相传的温度。不远处的黎锦工坊里,黎族阿婆坐在织机前,彩线在指尖穿梭,把大力神的图腾、稻穗的纹路、山海的模样都织进锦缎里,千年前的黄道婆正是从这样的织机旁走过,把黎族的纺织技艺带到了中原大地。



后来我又去了天涯区的黑土村,走进黎陶传习所,老阿婆带着我坐在泥土地上,用泥条盘筑的古法揉陶土,粗粝的高岭土在掌心慢慢成型,十二道古法工序里藏着新石器时代就传下来的生存智慧。阿婆说以前黎族的女子人人都会制陶,露天堆烧的时候用椰壳和稻草铺满窑底,烧出来的陶器带着水墨似的灰黑纹路,盛上山兰米酒,香得能飘出半座山。我亲手捏了一只小小的陶碗,刻上椰叶的纹路,等着它在火光里蜕变成带着南海温度的器皿,就像我这半世的人生,在岁月的淬炼里,终于沉淀出最踏实的分量。



临近中秋的日子,我顺着环岛公路走到红沙老街,不足千米的老街上飘着月饼的酥香,非遗老铺的烤炉透出暖黄的光,师傅们正把减了糖的椰蓉蛋黄月饼从炉子里取出来,酥皮一碰就簌簌掉渣。咬下一口,椰丝的清甜混着蛋黄的咸香在舌尖散开,这是归侨们把江南的月饼技艺和海南的热带风味揉在一起,传了几代人的老味道。老街的尽头,几位疍家老人坐在渔排边唱疍歌,粤语的调子伴着海浪的节拍,唱的是祖辈们在海上漂泊的日子,唱的是如今岸上楼台安稳的生活,歌声落在浪涛里,顺着海风飘进椰林深处。



六、竹竿敲月,三月三的山海狂欢



我原以为自己赶不上黎族三月三的节庆,却没想到机缘巧合,在三亚湾的非遗展演上,撞见了这场跨越了千年的热闹。那天椰林边的广场上挂满了黎锦纹样的彩旗,木棉花的红和椰叶的绿撞在一起,连风里都飘着三色饭的香气。阿婆们早早就支起了竹甑,枫叶、黄姜和藤叶泡出的汁水把糯米染成红、黄、黑三色,蒸出来的糯米饭冒着腾腾热气,像把天边的彩虹铺在了竹匾上。



人群忽然一阵骚动,我抬头就看见十几个身着传统黎族服饰的汉子抬着八根长长的竹竿走过来,两两一对架在地上,竹竿底下垫着碗口粗的原木。国家级非遗传承人站在队伍最前面,皮肤是南海阳光晒出的深褐色,他手里握着两根敲棍,先给我讲起打柴舞的来历:古时候黎族的先民上山打柴,遇到山猪袭击,他们举起竹竿左右击打,把山猪赶进了山涧,后来慢慢就演化成了这踩着节拍起舞的舞蹈,平步、磨刀步、青蛙步,每一步都藏着山里人的生活记忆。



话音刚落,清脆的敲击声骤然响起,两根长竹竿随着节拍一开一合,“哒哒、哒哒”的声响像急雨敲在青石板上。年轻的黎族小伙子率先冲了进去,赤着脚在开合的竹竿缝隙里灵活跳跃,一会儿侧身躲过合拢的竹竿,一会儿双脚并拢点地,像山涧里蹦跳的山蛙,又像椰林里掠过的山风。银饰在他们身上叮当作响,笑声混着敲击声飘得老远,连旁边站着的亚沙会吉祥物“亚亚”都忍不住晃着憨态可掬的身子,学着样子往竹竿缝里跳,笨拙的模样惹得全场人都笑出了声。



我站在人群边看得心头发热,想起少年时小叔在三伏潭的晒谷场上跟我比划竹竿开合的模样,如今半个世纪过去,我终于站在了这节拍里。传承人看出我眼里的向往,伸手把我拉进了场子里,他在我耳边喊着节拍,带着我慢慢抬脚、点地、跳跃,一开始我还怕被竹竿夹到脚踝,跳了几步之后,顺着熟悉的节奏就放开了手脚。海风裹着椰香吹过我的白发,脚下的沙滩软乎乎的,八根竹竿在我身边开合起落,那一刻我忘了自己是个年逾古稀的老人,只觉得自己又变回了当年蹲在晒谷场上,抱着椰子望着南方的少年,所有的等待都在这跳跃的脚步里,化成了最鲜活的欢喜。



竹竿舞跳到暮色四合,广场中央的篝火熊熊燃了起来,木柴烧得噼啪作响,火星子顺着晚风往天上飘,和天边的星星连成一片。穿着绣满蝴蝶纹样筒裙的黎族姑娘们手牵着手,围着篝火唱起了古老的黎族山歌,银项圈随着舞步晃出清脆的声响,小伙子们扎着朱红腰带,举着山兰酒碗挨个给客人敬酒。我端起酒碗抿了一口,清甜的米酒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在胸口慢慢散开,身边的各族游客都手拉起手,跟着节拍围着篝火转圈,不同的口音唱着不同的歌,最后都汇进了同一片山海的欢腾里。



不远处的黎锦技艺竞赛展台前,几位阿婆正飞针走线,把亚沙会的体育图标和黎族的图腾纹样织在一起,斑斓的彩线在她们指尖穿梭,把传统的匠心和青春的活力织成了新的风景。保亭来的美食摊前飘着雨林七鲜的香气,用黎家药膳炖出来的野菜和山鸡,引得游客们排起了长队。套鸭、投壶、推椰子的民俗体验区里,老人和孩子挤在一起,笑声一浪高过一浪,连我这个从江汉平原来的外乡人,都在这热闹里,成了这场山海狂欢里最自在的一员。



那天深夜我走回椰林的时候,裤脚边还沾着篝火的火星余温,口袋里塞着黎族阿婆塞给我的五色糯米饭,耳边还留着竹竿敲击的余响。我抬头看着椰叶缝隙里的月亮,忽然就懂了小叔当年说的话,三月三的热闹,从来都不止是歌舞和美食,它是山里人敬天地、敬祖先的心意,是各族儿女聚在一起的热乎气,是这片南海之滨,藏了千百年的最鲜活的烟火。



有一天我在椰林里遇到一个守了一辈子椰林的老阿公,他今年也七十多了,跟我年纪差不多,他说他从小就在这片椰林里跑,看着三亚从一个小小的崖城,变成了现在的旅游城市,椰林砍过不少,也种过不少,可不管城市怎么变,海边的这些老椰树,始终都站在这里,守着这片海。他跟我说,椰子树是有灵性的,你站在椰树下,心里想什么,风就会把你的心事带到海上去。我站在椰树下,闭着眼,风穿过椰叶的缝隙吹到我脸上,我好像又回到了十几岁的三伏潭,晒谷场上的少年抱着椰子,望着南方的天际线,眼里全是对远方的向往。



我掏出手机给远在湖北仙桃的小叔打了个电话,他今年已经八十多了,耳朵有点背,听见我在电话里说我站在三亚的椰林里,还亲手捏了黎陶,听了崖州民歌,跟着当地人跳了打柴舞,赶上了热热闹闹的三月三,连赶海捡了满满一背篓花蛤的趣事也讲给他听,他在那头笑得声音都抖了,说“我当年跟你说的没错吧,三亚的椰林,比我当年跟你讲的还好看,这里的故事,比我带回来的椰子还多”。我举着手机对着椰林,让他听风吹过椰叶的沙沙声,听远处海浪拍岸的声响,听巷子里飘来的黎族山歌,那一刻我忽然就想起了贺知章的诗句“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可我这不是回乡,我是圆了一个藏在心里五十年的梦,这半个世纪的等待,在这一刻,全都化作了海风里的笑意。



那天晚上我躺在椰林下的吊床上,轻轻晃着,抬头从椰叶的缝隙里看天上的月亮,又大又圆的月亮浮在南海的夜空里,比我在湖北老家看到的月亮还要亮,还要圆。耳边是椰叶的沙沙声,是海浪的拍岸声,远处的渔火在海面上闪着点点微光,我想起这大半辈子的日子,在生产队挣工分的辛苦,做记者跑新闻的奔波,养儿育女的操劳,那些曾经觉得跨不过去的坎,那些曾经熬不完的夜,在这一刻全都变得云淡风轻。古人说“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可我这一场梦,做了五十年,最后落在三亚的椰林里,醒过来的时候,满眼都是碧海蓝天,满心都是踏实的欢喜。



我这大半辈子,写过江汉平原的稻浪,写过庐山的云海,写过张家界的奇峰,写过黄果树的飞瀑,可从来没有哪一处风景,能像三亚的椰林这样,在我心里藏了这么久,牵了这么多年。原来人生从来都不怕晚,少年时的梦想,哪怕你等到古稀之年再去追,它照样会在南海的风里,开出最温柔的花。就像椰子树,你把它的种子埋在沙滩里,它要在地下默默扎根好几年,才会长出笔直的树干,才会结出清甜的果子,人生的梦也是一样,你在心里藏了几十年,等你真正站到它面前的时候,你才会发现,所有的等待,所有的期盼,都在风里,在椰香里,在浪涛声里,在竹竿敲击的节拍里,在赶海时指尖触到的凉丝丝的蟹壳上,变成了一句最温柔的感慨:



不负少年望,不负椰林约,不负这半世的山海迢递,不负这一场迟来的,却刚刚好的三亚之遇。

作者简介:徐业君,男,汉族,1958年生于湖北仙桃,中共党员,大学文化。湖北省仙桃市作家协会会员、中国微型小说学会会员、中国乡村作家,兼任《文学欣赏》杂志副主编、世界华文作家联合会终身理事、终身副主席。长期坚持文学创作,深耕长篇、中篇小说与散文、文论写作,作品发表于《人民日报》《农民日报》《散文百家》《鸭绿江》等五十余家报刊,多篇入选文学读本,部分文论与短文入选各地语文模拟试题。著有长篇小说《酒祸尘缘》《胡架山抗日烽火》《无名星火》《莞城烬婚》《福田晚风有你》《深城折返》《秋野风月劫》《初恋》;中篇小说《苦菜花儿香》斩获多项文学奖项,广受文坛好评。


打赏

微信扫一扫,转发朋友圈

已有 0 人转发至微信朋友圈

   本贴仅代表作者观点,与麻辣社区立场无关。
   麻辣社区平台所有图文、视频,未经授权禁止转载。
   本贴仅代表作者观点,与麻辣社区立场无关。  麻辣社区平台所有图文、视频,未经授权禁止转载。
高级模式 自动排版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注册

本版积分规则

复制链接 微信分享 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 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