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飞机的机翼剪开云层,从江汉平原熟悉的春末绿意里,一头扎进南半球的秋光时,我知道,这趟跨越万里的奔赴,终是赴了一场和自然的前世旧约。此前大半生,我在故土的田埂上走过,在报社的深夜灯光里伏案,在烟火缭绕的灶台边细数岁月,总以为山水的极致都藏在故国的诗行里,直到双脚踏上新西兰的土地,才忽然惊觉:原来世间真有这样一处天地,能把你积攒了大半辈子的风尘,轻轻揉进湖光里,再顺着风,悄悄吹散。
一、奥克兰的风,是递到掌心的第一捧温柔
初遇奥克兰的那个清晨,我站在民宿的阳台上,第一口呼吸就接住了南太平洋的海风。风里裹着咸湿的海气,混着岸边 Pohutukawa 花落下来的淡红香,软乎乎地扑在脸上,像年少时祖母缝了半宿的棉麻手帕,贴在皮肤上全是妥帖的暖。远处的海湾浮着点点白帆,像被哪个孩童随手撒在蓝绸缎上的碎纸片,铁索斜拉的海港大桥横卧在海面,巨人般把两岸的烟火轻轻挽在臂弯里。
我原以为这般童话般的景致里,日子全是不食人间烟火的诗意,直到在当地人家借住的第一夜,才撞见了风景背后最鲜活的烟火。老木屋的墙缝里漏进秋夜的凉,没有集中供暖的屋子里,我裹着两层抓绒衣,仍能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推开窗却看见街头穿短袖的白发老人,攥着一罐冰啤酒,沿着开满花的步道慢悠悠走,任冷风灌进袖口,脸上全是从容的笑意。
在这里,没人赶着你去追什么打卡点,咖啡馆的老者捧着报纸能坐一下午,草坪上的年轻人裹着毯子晒一下午太阳,连路边的鸽子都踱着方步,从你脚边掠过也不惊慌。我忽然想起年轻时跑新闻的那些年月,闹钟在枕边催着稿纸,汽车鸣笛在耳边推着行程,连看一眼天边的云都要掐着表算时间。可在奥克兰的风里,时间忽然就慢成了老座钟的摆,一下一下,晃得人心里所有紧绷的弦,都悄悄松了下来。
二、南岛的车轮,碾过天地最辽阔的诗行
从基督城租了车往南走,方向盘落在掌心的那一刻,我忽然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坦荡。盘山公路顺着山壁绕着海湾延伸,一边是悬着瀑布的青岩,一边是蓝得能溢出汁水的海面,陡坡急弯一个接着一个,你却舍不得踩快油门,怕错过窗外任何一片飘着云影的牧场。
几十公里的公路上,常常只有我们一辆车在走,漫山的绿草地像被上帝亲手熨平的绒毯,绵羊散在绒毯上,像随手撒落的棉团。它们啃两口青草,抬眼望一眼路过的车,又慢悠悠低下头去,全然没有半点慌张。我把车停在无人的观景台,靠在车门上往远处望,南阿尔卑斯山的雪顶在阳光下闪着银光,风从山谷深处吹过来,裹着冰川的清冽,耳边没有车水马龙的喧嚣,只有风掠过草叶的轻响,和远处溪流叮咚的吟唱。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少年时在仙桃乡间的田埂上奔跑,漫山遍野都是稻花香,耳边只有蛙鸣和风声,后来高楼起了,车流密了,那样静得能听见心跳的时刻,已经阔别我几十年了。
箭镇的秋是被上帝打翻的调色盘。整条小镇浸在金红的秋色里,百年前淘金者留下的木屋,墙上爬满了深红的藤蔓,石板路上铺满厚厚的落叶,脚踩上去沙沙轻响,像谁在耳边念着一首旧诗。我在箭河边的长椅上坐了整整一个下午,看着金黄的秋叶顺着溪流慢慢漂远,几个白发老人坐在不远处钓鱼,鱼竿举在手里半天不动一下,也没有半分焦躁。风卷着落叶擦着我的袖口过去,我摸着石椅上被岁月磨得光滑的纹路,忽然懂了古人说的“偷得浮生半日闲”,从来不是什么奢侈的奢望,不过是这样坐在秋光里,任时间从指尖慢慢淌过。
三、湖山无言,却把所有心事都轻轻接住
特卡波湖的蓝,是我这一辈子见过最不讲道理的颜色。冰川磨碎的岩粉沉在水里,把整片湖水染成了透亮的牛奶蓝,像谁把一整块融化的蓝宝石,安放在了群山的怀抱里。好牧羊人教堂的石墙被岁月磨得温润,我伸手抚过粗糙的石面,仿佛触到了百年前牧人留下的体温,透过教堂的石窗望出去,湖光和雪山连成一片,连风掠过湖面的波纹,都泛着细碎的星光。
入夜之后,这里的星空把我看呆了。没有城市的霓虹遮挡,银河就那样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星光像碾碎的钻石,铺满天幕,亮得仿佛伸手就能摘下一把。我裹着厚厚的羊毛毯站在湖边,仰着头看星星,忽然就想起年少时在江汉平原的栗林嘴村,秋夜的打谷场上,我和小伙伴躺在草垛上数星星,那样亮的星光,我以为我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了。
那一刻所有的前尘往事都变得格外轻。年轻时为了一篇稿子熬到凌晨的焦虑,为了家里生计奔波的操劳,那些辗转难眠的深夜,那些压在肩头的重担,在浩瀚的星空底下,忽然都成了不值一提的尘埃。天地如此辽阔,人不过是湖山之间的一粒微尘,那些揪着不放的得失,那些耿耿于怀的遗憾,风一吹,就散了。
瓦纳卡湖的那棵孤树,在水里站了百年,虬枝斜斜伸向天空,看尽了人来人往。我在湖边的石头上坐了很久,看风把湖面的倒影揉成万片银鳞,水鸟贴着水面掠过,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水痕。它站在这里,见过春的新绿,秋的金红,见过暴雨倾盆,见过星河漫天,无数人排着长队来和它合影,它却自管自站着,把百年的孤独,都酿成了风里的从容。我忽然想起自己这大半辈子,总怕被人群落下,总怕日子过得不够圆满,可站在这棵树面前才懂:安安静静守住自己的节奏,哪怕站成天地间的一处孤景,也是一种旁人求不来的圆满。
米尔福德峡湾的游船慢慢破开碧绿的水面,两岸的瀑布从几百米高的悬崖垂落,水雾飘到脸上,凉丝丝的带着草木的清香气。海豹趴在岸边的岩石上,懒洋洋晒着太阳,看见游船驶过也不躲闪,只抬抬眼皮,又闭着眼沉进梦里。群山静得能听见瀑布落水的回声,我靠在船舷上,任风把白发吹得乱飘,忽然就懂了为什么那么多人不远万里来到这里,都舍不得走。这片土地从来不会用喧嚣的热闹讨好你,它就安安静静立在这里,用雪山,用湖泊,用星空,轻轻接住你所有没处安放的闲愁。
四、陌生的善意,是风里藏着的软糖
这一路最暖的,从来都不只是山水。在毛利文化村,皮肤黝黑的向导教我们跳传统的哈卡舞,见我们动作笨拙得像蹒跚的孩童,他笑得直不起腰,转身掏出兜里的手工蜂蜜饼干塞到我手里,说毛利人的待客之道,就是把每一个远道而来的客人,都当成自家的亲人。在南岛的盘山公路上,我们的车轮胎陷进了路边的软泥,路过的几个当地小伙子二话不说就跳下车帮忙推车,推完之后摆摆手就钻进车里,连我们递过去的矿泉水都不肯接,笑着说这点小事,哪里用得着客气。
在皇后镇临湖的小餐馆里,老板是个去过上海的老者,看见我们对着英文菜单犯难,主动过来给我们推荐合口的菜品,还免费送了一盘刚捞上来的青口。他说至今还记得上海街头小笼包的鲜,看见从中国来的客人,就像看见多年未见的老朋友。
这些细碎的善意,像藏在风里的软糖,你走着走着,就不小心撞进了满肚子的甜里。我做了大半辈子的文字工作,写过无数人情冷暖,总觉得越往前走,人和人之间的防备就越厚,可在这片遥远的南半球土地上,一个陌生人的微笑,一句简单的问候,就能把两颗素不相识的心,拉得很近很近。
五、归来之后,风还留在袖口
十天的旅程走到尽头,我站在奥克兰的海滩上,看夕阳把整个海面染成熔金的颜色。回想这一路的时光,没有赶不完的行程,没有拍不完的打卡照,我把大半的时间都“浪费”了:浪费在箭镇的长椅上看落叶,浪费在特卡波湖边数星星,浪费在无人的公路上,看羊群慢悠悠地走过草地。
年轻的时候总觉得,旅行就要看遍所有风景,把所有的景点都打卡完毕才不算亏。可到了古稀之年才懂,真正的旅行,从来不是往行囊里塞满照片和纪念品,而是让天地的风,吹进你的心里,把你紧绷了几十年的灵魂,轻轻揉开。
新西兰给我的,从来不是一张印着雪山湖泊的明信片。它是我袖口至今还留着的、南太平洋海风的味道,是我深夜伏案时,偶尔抬眼望向窗外,忽然想起的那片铺天盖地的银河。往后的日子里,每当我被俗世的琐事绊住脚,我就会想起那片牛奶蓝的湖,想起漫山遍野的金红秋叶,想起南半球的风,曾经替我接住了半生的闲愁。
人这一辈子,走得再远,最终要找的,不过是一个能让你彻底松下来的地方。而新西兰,就是我在万里之外,偶然撞见的,这样一个能安放灵魂的归处。
作者简介:徐业君,男,汉族,1958年生于湖北仙桃,中共党员,大学文化。湖北省仙桃市作家协会会员、中国微型小说学会会员、中国乡村作家,兼任《文学欣赏》杂志副主编、世界华文作家联合会终身理事、终身副主席。长期坚持文学创作,深耕长篇、中篇小说与散文、文论写作,作品发表于《人民日报》《农民日报》《散文百家》《鸭绿江》等五十余家报刊,多篇入选文学读本,部分文论与短文入选各地语文模拟试题。著有长篇小说《酒祸尘缘》《胡架山抗日烽火》《无名星火》《莞城烬婚》《福田晚风有你》《深城折返》《秋野风月劫》《初恋》;中篇小说《苦菜花儿香》斩获多项文学奖项,广受文坛好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