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山行：落叶满径时/徐业君秋山行：落叶满径时/徐业君

沿着山谷入口的木栈道踏进去的那一刻，身后的车声与市声便忽然轻了，像被一层厚厚的落叶悄悄捂住。风从山坳里绕过来，裹着浅淡的松针气息，第一片银杏叶就打着旋落在我肩头，像秋递来的第一封手信。我没有急着掸开它，就那样带着这片薄金似的叶子往前走，木栈道的木板被岁月磨得温润，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和远处的溪水声一唱一和，整座山谷的浪漫，就这样在脚下缓缓铺展开来。



栈道两旁的树早把夏意褪尽了。梧桐举着满枝褐红的掌形叶，风一吹就簌簌往下落，有的直接铺在栈道板上，把浅棕的木纹盖成深浅错落的花毯；有的斜斜飘向旁边的灌丛，落在野菊细碎的黄花瓣上，像给小花别了枚精致的叶脉书签。最动人的是那几排银杏树，它们像提前约好了似的，一夜之间抖落了半树叶子，金箔似的叶片层层叠叠堆在路边，阳光从枝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叶面上跳成细碎的光斑，人一走进去，连袖口都沾了一身浅金。我弯腰拾起一片银杏叶，清晰的叶脉像被时光细细描过，叶尖还留着昨夜寒露的痕迹，指尖一碰，那点凉意便顺着皮肤漫上来，像接住了整座秋山最温柔的一瞬。



越往山谷深处走，溪水的声音便越清晰。夏日里它还是哗哗的，带着雨后山洪的莽撞，到了秋天，却忽然慢了下来，变成淙淙的轻响，像有人坐在石头上，用指尖轻轻叩着水面。溪水清得能看见水底圆润的鹅卵石，几片梧桐叶飘进去，就成了小小的船，载着阳光慢悠悠往下游漂。我在溪边的石头上坐下，伸手碰了碰水面，凉意顺着指尖漫到胳膊肘，一群细小的溪鱼晃着尾巴从叶底钻过去，带起一圈细碎的波纹，把水面上的云影揉成了轻轻晃荡的棉絮。从前总觉得秋日是萧瑟的，直到此刻坐在这溪边才懂，秋从来不是结束，它是把夏天的热烈都沉淀下来，酿成了这般不疾不徐的温柔，连流水都学会了慢走，生怕惊碎了满溪的秋光。



栈道走到中段，视野忽然开阔起来。漫山的树像被秋神随手泼了颜料，深绿的松、金红的枫、明黄的银杏，一层层叠上去，把整面山染成了一幅晕开的油画。风掠过林梢的时候，千万片叶子同时簌簌响动，像无数人在耳边轻声低语，没有城市里人群的喧闹，只有树叶与树叶的私语，一片接一片，从山的这头传到山的那头。我看见几只山雀扑棱着从枫树上飞起来，翅膀带起几片红叶，红叶打着转往下落，刚好落在栈道上一位老人的脚边，他弯腰拾起叶子，对着阳光看了很久，身边的竹篮里装着半篮刚采的野山楂，红得透亮。不远处的空地上，几个年轻人铺着格子餐布，身边放着保温壶和切好的月饼，笑声混着风飘过来，没有一点浮躁，全是被秋光泡软了的松弛。原来山谷的浪漫从不是独属于某一个人的，它把温柔分给每一个进来的人，让你踩着落叶走，听着溪水声歇，不知不觉间，就把肩上攒了许久的疲惫，都轻轻抖落在了风里。



往回走的时候天已经近黄昏，夕阳把整片山谷染成了暖融融的蜜色。我踩着厚厚的落叶往前走，鞋底碾过叶片的沙沙声，和身旁潺潺的溪水声缠在一起，像一首没有节拍的歌。身后的喧嚣早已经被山隔得很远，手机里未读的消息、没处理完的琐事、那些让人眉头紧蹙的焦虑，此刻都轻得像一片落叶。我忽然想起故乡栗林嘴村的秋，村头的老槐树也会这样落满一地碎金，屋后的通顺河也会这样慢下来，载着几片梧桐叶慢悠悠流过田埂，小时候我总爱在这样的傍晚踩落叶，鞋底沾着满脚的碎叶，身后传来母亲喊我回家吃饭的声音，风里飘着隔壁院子的桂花香。原来人在秋山里走着走着，就会和藏在记忆里的故乡撞个满怀——我们收集的哪里是山谷的浪漫，是终于从匆忙日子里抽出身的自己，是被风轻轻揉软了的心境，是终于明白，这世间最珍贵的东西，从来都不用去追，它就在落叶下，在溪水里，在你慢慢往前走的每一步里。



走出山谷的时候，我把那片从肩头拾起的银杏叶夹进了随身带的笔记本里。往后的日子里，只要一翻开它，这片秋山的风、溪水的声、满径的落叶和漫山的温柔，就会重新从书页里走出来，替我把喧嚣挡在门外。



作者简介：徐业君，男，汉族，1958年生于湖北仙桃，中共党员，大学文化。湖北省仙桃市作家协会会员、中国微型小说学会会员、中国乡村作家，兼任《文学欣赏》杂志副主编、世界华文作家联合会终身理事、终身副主席。长期坚持文学创作，深耕长篇、中篇小说与散文、文论写作，作品发表于《人民日报》《农民日报》《散文百家》《鸭绿江》等五十余家报刊，多篇入选文学读本，部分文论与短文入选各地语文模拟试题。著有长篇小说《酒祸尘缘》《胡架山抗日烽火》《无名星火》《莞城烬婚》《福田晚风有你》《深城折返》《秋野风月劫》《初恋》；中篇小说《苦菜花儿香》斩获多项文学奖项，广受文坛好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