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南半球的春末启程,我把新西兰南岛的峡湾、冰川与星空,和悉尼歌剧院的白帆、墨尔本百年街巷的涂鸦,一同收进了行囊里。这趟横跨塔斯曼海的旅程,没有赶行程的匆忙,只有风穿过针叶林的声响,冰粒在鞋底的脆响,以及城市角落里漫出来的烟火气。每一步踩下去,都像在给久居都市的灵魂,做一场温柔的舒展。
新西兰南岛:冰河之上的星空诗行
车沿着盘山公路往峡湾深处走的时候,窗外的景色正一点一点褪去人工的痕迹。起初还能看见路边零星的牧羊场,卷毛的羊儿低着头啃草,看见车来也不躲闪,只是抬眼望一下,又把脸埋回了嫩草里。再往前行,路的一侧是覆满原始森林的陡崖,深绿的南山毛榉层层叠叠,阳光穿过树冠漏下来,在柏油路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另一侧是嵌在山谷里的湖水,冰融水带着细磨的岩粉,把湖面染成了半透明的乳蓝,风一吹,细碎的波纹就像撒了一地揉碎的蓝宝石。
峡湾的水是静的。我们换乘小型观光船往湾里走,两侧千余米高的峭壁从水面直接拔起,崖壁上挂着好几条细瘦的瀑布,水流从云雾里坠下来,砸在水面上,扬起淡淡的水雾。船行到开阔处关掉引擎,整个世界忽然就静了,只剩下远处瀑布的水声,和海鸟掠过水面时翅膀带起的风声。水面上偶尔能看见几只毛皮海狮,懒洋洋地趴在浮出水面的礁石上晒太阳,看见船来也不慌张,只是翻个身,继续晒它的太阳。向导说这里的峡湾已经在地球上静立了千万年,冰川切出的深谷被海水倒灌进来,便成了如今这副与世隔绝的模样,连风走到这里,都忍不住放轻了脚步。
往冰川徒步的那天,天刚蒙蒙亮我们就出发了。换上厚重的防水靴,套上冰爪,跟着向导往蓝冰的深处走。脚下的冰面并非想象中那样纯白,经过千万年的挤压,气泡被完全排出,冰体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幽蓝,像把整片天空都冻进了里面。冰缝里藏着融化的细流,叮咚叮咚地往下淌,伸手摸上去,冰的寒气顺着指尖一直钻到骨头里。向导指着冰壁上一道深浅不一的纹路说,那是不同年份降雪积压留下的痕迹,每一道都藏着远在人类文明诞生之前的寒气。站在巨大的冰墙脚下抬头望,人渺小得像一粒尘埃,那一刻所有平日里挂在心头的琐事,都被这冰的寒气涤荡得干干净净。
最难忘的是南岛的夜晚。没有城市光污染的小镇郊外,夜里十点过后,天色彻底沉了下来,银河便毫无保留地铺展开来。那不是在城市里隔着云层能看见的零星几颗星,而是整条银河像一条发光的长河,从地平线的这一头一直延伸到天的尽头。星星亮得仿佛伸手就能摘到,南十字星就在头顶的位置清晰地悬着,连银河边上的星云都能看见淡淡的雾状轮廓。我们躺在车后的草坪上,身边是当地人家散养的几头奶牛,远处的山林在暗里变成一道柔和的剪影,风裹着青草的香气吹过来,连呼吸都变得慢了。在那片星空下,你会忽然懂了什么叫“天地为庐”,人不过是来这世间借住的旅人,而这片星空,已经这样安静地照耀过无数代人。
悉尼:白帆下的海港晨昏
从新西兰飞抵悉尼的时候,正是午后阳光最盛的时刻。车沿着海港往市区走,拐过一道弯,那座无数次在画册里见过的建筑就忽然撞进了眼里。悉尼歌剧院的壳顶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白,像一组正顺着海风扬起的白帆,又像几只叠在一起的贝壳,安安静静地立在碧蓝的海港边。沿着海港的步道慢慢走,脚下的石板路被阳光晒得暖烘烘的,海面上来来往往的渡轮拖着白色的尾浪,风里裹着咸咸的海水气息。
绕到歌剧院侧面的台阶上坐下,能看见对岸的海港大桥,钢骨结构的拱桥横跨在海面上,车在桥上来来往往,像移动的小甲虫。旁边坐着几个本地的老人,带着野餐布,脚边放着冰过的啤酒,一边晒太阳一边闲聊,海鸥围着他们打转,等着接住掉在地上的薯片渣。我们跟着导览走进歌剧院内部,才知道那些看似轻盈的“白帆”,建造时曾遇到过无数技术难题,前后耗时十余年才最终落成。音乐厅里的声学效果好得惊人,站在舞台下,连演奏者指尖触碰到琴弦的细微震颤,都能清晰地传到耳边。走出场馆时恰逢一场小型演出散场,穿礼服的人们笑着走出来,海风把女士的裙摆吹得轻轻扬起,身后的白帆建筑在暮色里亮起了暖黄的灯,整座海港都浸在一种松弛的浪漫里。
傍晚顺着步道走到岩石区,鹅卵石铺成的小巷曲曲折折,两旁是百年前留下的砂岩建筑,墙面上爬着暗绿的常春藤。老酒吧的木门半掩着,里面飘出啤酒和烤香肠的香气,周末的市集还没收摊,手作的银饰、印着海港图案的明信片、刚烤好的坚果摊前围着不少游客。我们找了一家临着巷子的小馆子,点了当地特色的炸鱼薯条,外酥里嫩的鱼肉裹着塔塔酱,就着冰可乐咬下去,耳边是邻桌本地人慢悠悠的闲聊,风穿过巷子,把远处海港的汽笛声轻轻送了过来。
墨尔本:巷弄里的百年烟火
墨尔本的气质和悉尼完全不同。少了几分海港城市的开阔明朗,多了几分藏在小巷子里的深邃与浪漫。我们没有直奔热门的大景点,而是跟着本地人的脚步,钻进了联邦广场附近的一条条窄巷。霍西尔巷道的墙面没有一处空白,从地面到墙顶全是层层叠叠的涂鸦,鲜亮的色彩肆意地在墙面上流淌,有抽象的几何图案,也有神态鲜活的人物肖像,连巷子里的垃圾桶、消防栓上都画满了图案。我们站在巷口看一位年轻的艺术家喷绘新的作品,喷漆罐在他手里灵活转动,彩色的颜料一点点在空白墙面上铺展开来,路过的人都放轻脚步,没人上前打扰,只等他停手时,送上一声由衷的赞叹。
从涂鸦巷走出来,拐进旁边的百年街巷,又是另一番光景。维多利亚时期的老建筑保留着精致的雕花阳台,铁艺的栏杆上摆着开得热闹的三角梅,红的粉的花垂下来,落在楼下露天咖啡馆的桌面上。穿西装的上班族端着咖啡站在巷口闲聊,牵着狗的老太太慢悠悠地走过,狗的脖子上系着精致的丝巾。我们找了一家藏在老建筑里的咖啡馆,点了一杯澳洲白咖啡,奶泡绵密得像云朵,配一块刚烤好的莱明顿蛋糕,椰子碎的香气混着巧克力的甜,一口下去,整个人都暖了起来。咖啡馆的老板在这条巷子里做了三十年咖啡,他说墨尔本的魅力从来不在那些宏伟的地标里,就藏在这些走几步就能遇见的小巷子里,藏在每一家开了十几年的老店里。
下午我们去了百年纪念公园,大片的草坪绿得发亮,古老的大树枝繁叶茂,不少本地人铺着野餐布躺在树下,孩子们在草坪上追着飞盘跑。沿着公园的步道慢慢走,风穿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的城市天际线在树缝里露出来,没有丝毫的拥挤压迫感。走到公园的老凉亭边,几位当地的老人正聚在一起弹吉他唱歌,曲调是老派的澳洲民谣,我们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老人笑着朝我们点头,递过来一瓶冰的柠檬水,阳光落在他们花白的头发上,连空气里都漫着慢悠悠的暖意。
行至尽头,风仍在身后
十天的大洋洲旅程走到尾声时,我行李箱里塞了从南岛冰川边捡的一小块光滑冰碛石,悉尼岩石区市集上淘到的手工贝壳摆件,还有墨尔本巷子里那家老咖啡馆送的一包浅烘咖啡豆。这一路见过的景,遇过的人,都没有刻意留下深刻的印记,却像春雨落进泥土里,悄无声息地浸润了往后的日子。
后来我常常会想起南岛峡湾里那阵静得能听见心跳的风,歌剧院台阶上晒过的暖太阳,墨尔本巷子里飘着的咖啡香。旅行的意义从来不是打卡多少个地标,而是在陌生的土地上,你忽然发现,原来日子可以过得这样慢,这样从容,天地有大美,人间有烟火,所有的焦虑与匆忙,都能被迎面吹来的风轻轻消解。你走过的路,看过的星空,摸过的冰壁,最后都会变成你生命里的一部分,在往后的岁月里,只要一想起,就会有温柔的力量从心底漫上来。
作者简介:徐业君,男,汉族,1958年生于湖北仙桃,中共党员,大学文化。湖北省仙桃市作家协会会员、中国微型小说学会会员、中国乡村作家,兼任《文学欣赏》杂志副主编、世界华文作家联合会终身理事、终身副主席。长期坚持文学创作,深耕长篇、中篇小说与散文、文论写作,作品发表于《人民日报》《农民日报》《散文百家》《鸭绿江》等五十余家报刊,多篇入选文学读本,部分文论与短文入选各地语文模拟试题。著有长篇小说《酒祸尘缘》《胡架山抗日烽火》《无名星火》《莞城烬婚》《福田晚风有你》《深城折返》《秋野风月劫》《初恋》;中篇小说《苦菜花儿香》斩获多项文学奖项,广受文坛好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