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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随笔] 双国行旅:石上千年与空中朝晖/徐业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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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仙桃出发的航班在云层里穿行了十一个小时,舷窗外的天色从江汉平原的薄暮,慢慢过渡到中南半岛的晴蓝。我把随身带的旧笔记本摊在膝头,封皮上还留着去年在栗林嘴村秋行时沾的桂花香,这次要去的两个地方,一个是刻在石头里的千年古国,一个是飘在风里的奇幻旷野——柬埔寨吴哥窟与土耳其卡帕多西亚,我总觉得,这两段相隔万里的旅途,会在某一缕光里悄悄相遇。



吴哥窟:石缝里长出的时光



抵达暹粒时正是午后,热带的阳光像融化的金箔,厚厚地覆在街道两旁的椰树叶上。车从机场往老城走,路边的红土路扬起细尘,裹着棕榈的香气飘进车窗,远处的丛林里偶尔露出半座石塔的尖顶,像从时光深处探出来的一只眼睛。我没有先去预订的酒店,而是让司机绕到了老市场的巷口,竹编摊上堆着刚编好的草编包,卖棕糖水的阿婆坐在矮竹凳上,粗陶碗里盛着琥珀色的糖水,碗沿沾着细碎的冰碴。阿婆不会说太多英文,只笑着把碗往我面前推,粗糙的指尖在陶碗边缘蹭出浅淡的纹路,那纹路和我后来在吴哥窟石壁上摸到的浮雕线条,竟有着莫名的相似。



第二天凌晨四点,我揣着手电筒往吴哥窟的护城河走,天还浸在墨色里,远处的丛林里传来几声不知名禽鸟的啼鸣。护城河的水面像一面未醒的镜子,对岸的吴哥寺剪影沉在雾中,五座玉米状的石塔在暗里静静伫立,像五个守了千年的巨人。我在莲花池边找了块石头坐下,身边陆续聚起不少等日出的游人,没人大声说话,连呼吸都放得很轻,仿佛稍不留神,就会惊散这裹着千年尘埃的夜雾。



第一缕光从东边的棕榈林里钻出来时,整座吴哥窟像是突然从沉睡里醒了过来。最先被照亮的是中央主塔的尖顶,青灰色的砂岩慢慢镀上暖金,接着金光顺着塔身往下淌,漫过层层叠叠的须弥山台基,漫过回廊上的飞天浮雕,最后连护城河里的倒影都成了流动的熔金。我顺着石阶慢慢往主殿走,指尖贴在微凉的石壁上,那些八百年的风雨磨出来的凹痕里,藏着苍苔的潮气。回廊两侧的阿普莎拉雕像姿态各异,有的抬手拈着花,有的垂袖跳着舞,衣裙上的每一道褶皱都还清晰,仿佛下一秒就能听见她们裙摆扫过石板的轻响。



走到主殿西侧的长廊时,我遇见了守塔的老阿公。他坐在廊下的阴影里,手里攥着一块磨得发亮的棉麻布,正轻轻擦拭着身边的石狮子。他的孙辈在旁边做翻译,说阿公守这座塔已经四十年,每天日出时都要把廊下的石雕擦一遍,擦去夜里落的露水和浮尘。阿公指着石壁上一道浅淡的刻痕给我看,那是他年轻时第一次来守塔时刻下的,歪歪扭扭的线条,如今已经和石壁的苍苔长在了一起。他说小时候听祖辈讲,这些石头里都住着高棉的旧时光,你待得久了,它们就会把千年前的故事讲给你听。



我顺着长廊往回音塔走,脚下的石板被千万人的鞋底磨得光滑,泛着温润的包浆。站在回音塔里拍三下胸脯,低沉的嗡鸣从四面石壁里涌出来,像千年前的古人隔着时空与你共振。传说古时高棉人遇到烦心事,都会来这里对着石壁倾诉,所有的苦闷都会被石头接住,再以回声的方式还给你一份宽慰。我抬手摸着塔内的符文,那些模糊的笔画里,藏着千年前的人对生活的祈愿,他们求风调雨顺,求家人平安,和我家乡栗林嘴村春耕时田埂边插的香,藏着的心愿竟没有半分不同。



傍晚时分我从吴哥窟的主建筑群里走出来,绕到西北角的浅水塘边回望,夕阳把整座神庙浸在温润的赭石色里,四座小塔围着中央的主塔,像一尊被时光盘磨了八百年的黄铜古鼎。风从塘面吹过来,带着睡莲的清香,远处的丛林里飘来几声晚归牛群的铃铛声。我想起老阿公说的话,原来这些冰冷的石头从来都不是死的,它们接住了千年前的香火,接住了一代又一代守塔人的体温,也接住了无数远道而来的游人的目光,最后把所有的时光都酿成了刻在石缝里的温柔。



卡帕多西亚:热气球上的朝晖



从暹粒飞伊斯坦布尔的航班落地时,我的行李箱上还沾着吴哥窟红土的细尘。再转内陆航班去往卡帕多西亚,舷窗外的景色从地中海的蔚蓝,慢慢过渡到安纳托利亚高原的苍黄,那些被火山熔岩与风雕琢了千万年的岩石,像一群散落在旷野里的巨人,静静躺在玫瑰色的天光下。



我住在格莱美小镇的洞穴酒店里,房间是在仙人烟囱的岩体里凿出来的,石壁上还留着当年凿刻时的锤痕,床头的小窗正对着峡谷,夜里抬头就能看见满天的星斗。酒店的老板是个留着大胡子的土耳其老人,叫穆罕默德,他在卡帕多西亚生活了一辈子,年轻时做过热气球飞行员,现在每天清晨都会站在酒店的露台上,看着漫天的热气球从峡谷里升起来。他听说我从中国来,特意给我端来一杯刚煮好的陶罐咖啡,焦香的热气裹着咖啡的苦香,顺着喉咙滑下去,连后脊都暖了起来。



第二天凌晨五点,我裹着厚外套去热气球集合点,天还黑着,远处的点火器已经在暗里吐出橙红色的火焰。飞行员是个留着卷发的姑娘,叫艾达,她一边帮我们检查安全绳,一边笑着说,今天的风特别温柔,会把我们送到峡谷最深处的玫瑰谷去。等我们刚在吊篮里站定,火焰“轰”的一声腾起来,巨大的球囊慢慢鼓成饱满的弧形,吊篮轻轻晃了晃,便离开了地面。



我趴在吊篮边缘往下看,脚下的沟壑还浸在晨雾里,第一缕朝阳从地平线后面跳出来的瞬间,整座卡帕多西亚突然被点燃了。漫山遍野的热气球都升了起来,橘红色、明黄色、天蓝色的球囊浮在玫瑰色的晨光里,像一大群刚从梦境里飞出来的彩色巨鸟。阳光把仙人烟囱的岩壁染成了金红色,沟壑里的阴影慢慢往后退,露出底下起伏的火山岩纹理,像大地铺展开的一卷千万年的史诗。



艾达指着脚下的一片岩洞村落告诉我,几百年前的当地人就在这些岩洞里凿出房屋、教堂和储酒窖,他们在火山岩的庇护下生活,日出时去山谷里种葡萄,日落时回到岩洞里点灯,日子像脚下的土地一样扎实。热气球慢慢往峡谷深处飘,风从耳边吹过,带着晒透的薰衣草香和葡萄藤的清甜,我伸手往风里探,仿佛能摸到千万年前从火山口喷薄而出的温热岩浆。



落地时吊篮轻轻蹭过松软的火山灰,靴底沾了一层细细的土黄。我们开了庆功的香槟,泡沫溅在手腕上,凉丝丝的甜。穆罕默德早就在降落点等着我,他的皮卡车后斗里装着刚烤好的芝麻圈和热红茶,阳光落在他花白的胡子上,闪着细碎的金光。他说他年轻飞热气球的时候,总喜欢往最高处飞,看着脚下的大地在晨光里一点点醒过来,那时候就觉得,人这一辈子的烦恼,在千万年的旷野面前,都轻得像一阵风。



下午我跟着穆罕默德去逛小镇的手作陶罐铺,铺子里的老陶工正坐在窗边转陶轮,指尖沾着红泥,把一团软泥慢慢拉成圆润的陶罐。他说这些陶土都是从附近的峡谷里挖出来的,和脚下卡帕多西亚的土地是同一个年纪,烧出来的陶罐盛水,会带着淡淡的火山矿物质的清甜。我拿起一个刚烧好的小陶罐,指尖摸到罐壁上细腻的纹路,那触感竟和我在暹粒老市场阿婆的粗陶碗上摸到的纹路,有着惊人的相似。



行旅后记:风与石的共鸣



从卡帕多西亚返程的航班上,我翻开那本沾了桂花香的旧笔记本,里面夹着两片从吴哥窟捡来的苍苔碎片,还有一小撮卡帕多西亚的火山灰。两段相隔万里的旅途,一个是沉在石头里的千年厚重,一个是飘在风里的旷野奇幻,原本毫无关联,却在我走过的脚步里,悄悄生出了联结。



我想起吴哥窟里守塔的老阿公,他四十年的时光都耗在那些石雕上,把自己的日子磨进了石头的纹路里;我想起卡帕多西亚的老陶工,一辈子都在和千万年的火山泥打交道,把大地的温度揉进每一个陶罐里;我想起家乡栗林嘴村的老织工,守着老织布机织了一辈子土布,把稻穗的纹路都织进了棉线里。原来不管是在中南半岛的古寺旁,还是在安纳托利亚的旷野上,那些最动人的东西,从来都不是惊天动地的奇观,而是普通人把自己的一生,慢慢熬进一件事里的那份踏实。



飞机穿过云层往下看,江汉平原的田畴像一块铺展开的绿毯,熟悉的河网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我把笔记本合起来,心里装着石上的千年,也装着空中的朝晖,往后再写起家乡的秋光,笔下的文字里,便又多了两份从万里之外带回来的温热重量。

作者简介:徐业君,男,汉族,1958年生于湖北仙桃,中共党员,大学文化。湖北省仙桃市作家协会会员、中国微型小说学会会员、中国乡村作家,兼任《文学欣赏》杂志副主编、世界华文作家联合会终身理事、终身副主席。长期坚持文学创作,深耕长篇、中篇小说与散文、文论写作,作品发表于《人民日报》《农民日报》《散文百家》《鸭绿江》等五十余家报刊,多篇入选文学读本,部分文论与短文入选各地语文模拟试题。著有长篇小说《酒祸尘缘》《胡架山抗日烽火》《无名星火》《莞城烬婚》《福田晚风有你》《深城折返》《秋野风月劫》《初恋》;中篇小说《苦菜花儿香》斩获多项文学奖项,广受文坛好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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