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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随笔] 旧檐下的星光/徐业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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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总觉得,一个人童年的温度,大半是祖辈的掌心焐出来的。那些被时光磨得发亮的细碎日常,不像惊天动地的故事,更像老屋里悬了几十年的马灯,灯光昏黄柔和,却能在往后所有寒凉的夜里,稳稳照亮你走的每一步路。在我还没学会用文字记录心事的年纪,祖父的竹烟袋、祖母的蓝布围裙,就已经把整个童年的暖,悄悄种进了我骨血里。



田埂上的脚印,是被拉长的时光



我的童年大半是在三合村的田埂上跑着长大的。那时候祖父的背还没有完全弯下去,天刚蒙蒙亮他就扛着锄头出门,我攥着他粗布褂子的后襟,光着小脚跟在后面踩露水。田埂边的狗尾草蹭得脚踝发痒,祖父走几步就会停下来回头等我,粗糙的手掌往我掌心里一塞,带着刚摸过锄头柄的木质温度,还有昨夜残留在指缝里的、旱烟袋淡淡的烟草香。



春天下秧田的时候,他不让我踩进泥水里,就找块干燥的田埂把我放下,从布兜里摸出半块用荷叶包着的炒南瓜子,让我坐在那里慢慢剥。他自己挽着裤腿下到水田里,秧苗在他手里像听话的小娃娃,一行行整整齐齐立在水层里。我坐得无聊了,就追着田埂上的蜻蜓跑,跑着跑着摔在软草上,也不觉得疼,抬头就看见祖父直起腰往我这边望,额头上的汗珠顺着皱纹往下淌,目光里全是软乎乎的笑意,半分责备的意思都没有。



等到麦子抽穗的时节,田埂边的野蔷薇开得满架都是,祖父干完活往家走,总会摘两朵最艳的别在我的小辫子上。他说,我们家的小丫头,戴着花走在路上,连田里的麦穗都要多望两眼。那时候我不懂什么叫诗意,只觉得被他攥着的那只手暖得发烫,脚下的田埂走得再远,也从来没有过半分害怕。田埂上的脚印歪歪扭扭,大的是祖父的,小的是我的,被春雨打湿,被夏阳晒干,一年年叠在一起,就成了我这辈子走不丢的来路。



灶火里的香气,裹着整年的烟火



祖母的世界大半都围着那座土灶台转。我最贪恋的,就是她站在灶火前的侧影:蓝布围裙上沾着点点面絮,她握着烧火棍往灶膛里添柴,火光一跳一跳映在她脸上,把眼角的皱纹都照得软和起来。



槐花飘香的春末,她会搬着小竹凳站在老槐树下,把最饱满的花串捋进竹篮里,清水淘洗两遍,拌上糯米碎熬粥。灶火要温温地烧,不能太急,不然粥底会糊。我趴在灶台边等,她就趁添柴的间隙,从锅里舀出小半勺还没放糖的槐花粥,吹凉了递到我嘴边。那股清甜味顺着舌尖滑进喉咙,连整个院子里飘着的槐花香,都好像跟着甜了几分。



夏天的傍晚,她在灶上焖米饭,等饭焖到半熟,就从饭锅的边沿塞进去两个洗净的红薯。等到米饭的香气漫满整个屋子,红薯也焖得通体焦软,剥开来金黄金黄的,烫得我两只手来回倒腾,她就站在旁边笑,一边替我吹凉,一边递上粗麻布擦手巾。秋天收了芝麻,她在灶上用铁锅慢慢炒,炒到芝麻香飘出半条巷子,再用石臼一点点捣碎,拌上白糖装在陶罐里。我放学回家掀开罐口抓一把,她从来不会凶我,只会说慢些吃,别呛着,吃完了罐子里还有。



冬天的夜里最是难熬,北风从门缝里往屋里钻,她就把灶膛里烧透的木炭夹出来,埋进脚边的火盆里。火盆上搁着铁丝架,上面烤着晒干的年糕片,烤到边缘微微发焦,咬一口脆得掉渣。我们祖孙俩围着火盆坐,她手里纳着鞋底,我靠在她腿上听她讲从前的旧事,讲她年轻时候在油菜地里摘菜,讲村头的榨油坊里飘了半条街的油香,讲河坝上的抽水机轰隆隆响,全村人赶着水去浇田的热闹。灶里的火光映着她的声音,软乎乎的,把窗外的寒风,都挡在了那间土坯屋的门外。



老藤椅上的闲话,漫过无数黄昏



堂屋的檐下摆着两把老藤椅,是祖父年轻时从镇上的木匠铺亲手挑回来的。藤条的纹路已经被几十年的岁月磨得发亮,坐上去晃一晃,会发出轻轻的吱呀声,像时光在耳边低声哼着旧歌谣。



吃过晚饭的黄昏,祖父搬着竹烟袋坐在藤椅的一头,我挤在另一头,脑袋靠着他的胳膊看天上的晚霞。他不会讲什么复杂的大道理,只会指着天上飞过的归鸟说,你看这鸟儿飞再远,到了天黑也知道回窝,人这一辈子,走得再远,也不能忘了自己的根在哪里。他有时候会从口袋里摸出半颗硬糖,是村里办喜事时别人塞给他的,他自己舍不得吃,揣在兜里捂了好几天,就等着我放学回来塞到我手里。糖纸已经被体温焐得发皱,剥开的时候,糖块上沾着他口袋里的旱烟丝,含在嘴里甜丝丝的,带着一点淡淡的烟草香,那是我这辈子尝过的最特别的甜味。



有一回我半夜里发高烧,外面下着瓢泼大雨,村里的土路滑得根本走不了车。祖父找了件厚雨衣把我裹在怀里,撑开油纸伞就往村头的赤脚医生家跑。雨点子砸在伞面上咚咚响,他把大半把伞都往我这边歪,自己的半个肩膀全淋得透湿。我趴在他背上,能听见他胸口的心跳声,混着雨声,稳得像山。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怕,只觉得只要趴在这个背上,再大的雨,再黑的夜,都能安安稳稳走过去。



后来我渐渐长大,要去镇上读书,临走前的那天晚上,祖父坐在藤椅上给我收拾布包,往里面塞了满满一袋子祖母炒的南瓜子,塞了几个煮好的咸鸡蛋,最后把他用了很多年的那枚铜制的小印章,悄悄塞进了我书包的最夹层。他说,出门在外,要好好读书,要做个踏踏实实的人,就像咱们种在田里的麦子,根扎得深,才能长出饱满的穗子。我那时候还不太懂他话里的分量,只攥着他的手点头,直到后来走了很多路,遇过很多风雨,才明白那枚小小的铜印章里,藏着他一辈子最朴素的期许。



风穿过旧檐,温情从来没有走远



我到了古稀之年才慢慢明白,祖辈给我们的爱,从来都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馈赠。它是清晨放在桌角的那碗温粥,是走在路上永远被攥紧的那只手,是你摔疼了时第一时间望过来的目光,是你要出远门时,悄悄往你包里塞进去的、你最爱吃的那几样小零食。这些东西不会写在族谱里,也不会被外人特意提起,却像田埂边的老槐树,一年年往下扎根,悄无声息,却能在你往后所有迷茫的时刻,给你托底的力量。



去年清明我回三合村,老房子的檐下,那两把老藤椅还安安稳稳摆在那里。藤条上落了一点灰尘,我坐上去晃了晃,吱呀的声响和几十年前一模一样。院角的老槐树还在,春风吹过的时候,细碎的花瓣往下落,落在我手背上,像很多年前,祖母指尖的温度轻轻碰了我一下。灶屋的土灶台还留着痕迹,我仿佛还能看见火光一跳一跳的,她站在那里,回过头笑着喊我:粥熬好了,快过来盛一碗。



原来隔代的亲情从来不会随着时光消散。它是藏在你掌心里的旧纹路,是你吃到槐花粥时下意识想起的甜味,是你走在田埂上时,自然而然放慢的脚步。祖辈们没有读过太多书,不会说什么动人的情话,却把一辈子的温柔,都拆成了一个个细碎的日常,缝进了你的童年里。那些被他们牵过的手,被他们焐热的碗,被他们在寒夜里护在怀里的岁月,会变成你身上最软也最韧的铠甲。



时光缓缓流淌,亲情代代相传。我们这代人从祖辈的掌心接过这份暖,往后也会把它递到下一辈的手里。就像田埂上的麦子,春种一茬,秋收一茬,年年往复,那份藏在烟火里的温情,永远都不会凉。旧檐下的星光亮了几十年,如今我站在檐下抬头望,才发现那星光从来没有暗下去过,它一直安安稳稳悬在那里,照着我们从童年,一步步走到满头霜雪的今天。



作者简介:徐业君,男,汉族,1958年生于湖北仙桃,中共党员,大学文化。湖北省仙桃市作家协会会员、中国微型小说学会会员、中国乡村作家,兼任《文学欣赏》杂志副主编、世界华文作家联合会终身理事、终身副主席。长期坚持文学创作,深耕长篇、中篇小说与散文、文论写作,作品发表于《人民日报》《农民日报》《散文百家》《鸭绿江》等五十余家报刊,多篇入选文学读本,部分文论与短文入选各地语文模拟试题。著有长篇小说《酒祸尘缘》《胡架山抗日烽火》《无名星火》《莞城烬婚》《福田晚风有你》《深城折返》《秋野风月劫》《初恋》;中篇小说《苦菜花儿香》斩获多项文学奖项,广受文坛好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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