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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随笔] 总要来趟上海吧:吹一吹黄浦江的晚风/徐业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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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要来趟上海吧。不是为南京东路的橱窗,不是为武康路梧桐树下被镜头追逐的咖啡香,也不是为地铁里那些把一天走得又急又亮的脚步。就挑一个天色将暗未暗的傍晚,去外滩,去江边,去十六铺的码头灯下,等一艘游船靠岸,然后把自己交还给黄浦江的晚风。



白天的上海是锋利的。陆家嘴的玻璃幕墙把阳光切成薄片,写字楼里的键盘声像潮水,地铁报站一句接一句,谁都像在赶赴某场不能迟到的命运。可一旦暮色从苏州河那边漫过来,从外白渡桥的钢架缝里漏下来,从和平饭店的铜门与旧爵士之间渗出来,上海就忽然软了。它脱下西装,卸下指标,把整座城换成另一种语言——那是灯的语言,水的语言,风的语言。



你站到江堤边,先看见天是蓝调的。不是黑,也不是亮,是一种被城市灯光即将攻陷前、还倔强留着的深蓝。江面先暗下去,岸先亮起来。外滩那一排老建筑像一群穿了晚礼服的老人,不慌不忙地扣好纽扣:哥特式的尖顶、巴洛克式的雕花、新古典的廊柱,被暖金色灯光一笔一笔描出来。海关大楼的钟声在某一个刻度敲响,声音不吵,顺着水皮滑过来,像旧时代在轻轻叫你——“别走那么快,看看我。”



那是外滩的底色:醇厚、考究、带着十里洋场的余温。石头是会记事的,砖缝里藏过黄包车、旗袍、雪茄味、电报声、码头工人汗里的咸,也藏过离人回头时那半秒的不舍。白天它们沉默,像展品;夜里灯一打,它们就活了,像老上海把门推开一条缝,探出脸来对你笑:进来坐坐,我讲一段,你听一段。



可你不该只站在岸上。总要上一次船。



检票、上舷梯、甲板一踩,江风立刻迎上来。那风不是公园里的风,也不是山里的风,是黄浦江的风——有水腥,有柴油很淡的暖,有对岸高楼送过来的霓虹热气,也有苏州河带来的旧城烟火。它先撩你头发,再拍你手背,最后钻进领口,把你白日里攒下的紧、攒下的累、攒下的“等会儿还要回消息”统统揉碎,撒进浪里。



船动了。马达很低地哼,像城市在喉咙里笑。船头切开水面,涟漪往后跑,岸在后退,上海却反而靠近了。你扶着栏杆回头,外滩变成一条金线:和平饭店的绿顶泛着旧梦的光,江海关的钟楼像不肯老去的绅士,一排排拱窗里仿佛还坐着喝威士忌的人。可再转过身,对岸就是另一个宇宙。



陆家嘴醒了。



东方明珠先跳出来,三颗珠子悬在墨蓝天上,像谁把星河揉圆了挂上去;紫的、蓝的、粉的、金的光在塔身流转,不端着,不古板,像一个城市把少年心气全写在身上。上海中心往上拔,拔到云都让路;环球金融中心那道冷白的光痕,像把夜幕割开一条缝;金茂大厦的塔檐层层收上去,旧意和新意竟在这一岸和解了。玻璃幕墙把整座天空吞进去又吐出来,霓虹在楼体上跑,车灯在滨江大道上流,桥身的灯带弯成弧,像谁在江上架了一把琴。



而黄浦江,是把这一切都接住的那块黑丝绒。



你低头看水:外滩的暖金掉进去,陆家嘴的冷蓝掉进去,东方明珠的粉紫掉进去,游船自己的彩灯也掉进去。水面不复制,水面重写一篇——光被波浪揉成碎金,碎金又被下一层波浪拼成银河。偶尔有对开的小游船擦肩,汽笛“呜——”一声,灯带拖出长长尾巴,江心便多出一道流动的星轨。你忽然懂了那句“星河滚烫”:不是天上星河在烧,是上海把人间灯火烧得太满,连江水都烫,连晚风都烫,连站在甲板上那个原本灰扑扑的自己,也被烫出一点光来。



船过外白渡桥,钢架在灯里像老照片的边框;过杨浦、过南浦,桥拱把灯火弓成满弦。有人举手机,有人不举,就那么靠着栏杆,让江风吹红眼眶。你听见旁边人说“好漂亮”,小孩趴在船舷喊“妈妈星星掉水里了”,情侣把外套披在同一条胳膊上,老人不说话,只是望向对岸,像在望年轻时的厂、年轻时的码头、年轻时没说出口的那句“留下吧”。



这就是魔都最狠的地方:它不哄你,也不怜你。它一边用一百层的大楼告诉你“世界很大、钱很快、时间很贵”,一边用一江晚风把你拉回来——“可你也是人,也该吹吹风”。



夜深一点,灯光反而更稠。蓝调天彻底黑透,陆家嘴的LED天幕像把整座城市的野心都摊开:流动云海、牡丹、数据流、外滩之窗的巨幅光影,一帧接一帧,像上海在自言自语:我有过租界的雨,我有过弄堂的煤球炉,我有过下岗的冬天、炒股的单子、凌晨四点还亮着的外卖灯,可我还是要把灯开到最大,还是要把江睡成一条银河。



你不必懂建筑史,也不必分得清金茂和上海中心谁更高。你只要站在甲板上,让风灌满袖子,让江声盖过手机震动,让对岸的灯在你瞳孔里投一次影——那一瞬,上海跟你没关系,跟GDP没关系,跟“沪漂第几年”也没关系。你只是个来看夜的人,江是免费的,风是免费的,星河掉进水里那一秒的恍神,也是免费的。



可偏偏又是贵的。贵在“你终于肯停下来”。贵在从湖北某座小城、从加班表、从待办清单里逃出来,站到这条江面前,承认自己也想被照亮一下。贵在外滩的老砖和陆家嘴的钢化玻璃,隔着一百年互相点头:旧的不必哭,新的不必狂,江水替你们续着。



船慢下来,要回十六铺了。灯光秀散场,人群往南京东路退,地铁口又开始吞人。可江边还站着一些人,像不肯把这场夜还回去。你也舍不得。你把外套裹紧,再吸一口风——这口风里有盐,有电,有老上海的爵士低音,有陆家嘴服务器般的心跳,也有小摊生煎出锅时那一缕葱油香。魔都不是只建在楼里的,魔都建在“旧梦”和“明天”同时不肯退场的地方。



所以总要来趟上海吧。



来吹一吹黄浦江的晚风,



来看看星河不是挂在天上,是铺在江里、长在楼顶、落在陌生人眼睛里的。



来坐一次夜船,让外滩替你温一温旧日子,让陆家嘴替你燃一燃新念头。



来在汽笛声里承认:你也曾想在大城里发光,也曾在江风里想家。



船靠岸,缆绳一甩,甲板轻晃。你下船,回头。江还在流,灯还不等谁。上海不挽留,也不告别,它只把背后那整片璀璨再亮高半度,像在说:



“看见了?



那就带着这点光,回去活。”



而你知道,从今以后只要一闭眼,江风还会来——带着星河滚烫的味道,带着外滩钟声,带着陆家嘴不睡的蓝,带着魔都那句没说尽的温柔:



人来过,江知道;夜来过,心会亮。



作者简介:徐业君,男,汉族,1958年生于湖北仙桃,中共党员,大学文化。湖北省仙桃市作家协会会员、中国微型小说学会会员、中国乡村作家,兼任《文学欣赏》杂志副主编、世界华文作家联合会终身理事、终身副主席。长期坚持文学创作,深耕长篇、中篇小说与散文、文论写作,作品发表于《人民日报》《农民日报》《散文百家》《鸭绿江》等五十余家报刊,多篇入选文学读本,部分文论与短文入选各地语文模拟试题。著有长篇小说《酒祸尘缘》《胡架山抗日烽火》《无名星火》《莞城烬婚》《福田晚风有你》《深城折返》《秋野风月劫》《初恋》;中篇小说《苦菜花儿香》斩获多项文学奖项,广受文坛好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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