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的邮戳，南北两笺/徐业君秋的邮戳，南北两笺/徐业君

九月的风刚掠过仙桃的田埂，我还穿着洗得软和的棉麻单衣，在荣家湖村的稻田间慢慢走。日头落在后背上，还带着夏末没散尽的温意，风裹着稻穗的香，蹭过耳边时，连衣角都沾着浅淡的稻香。田埂边的狗尾草举着蓬松的穗子，蹭过我的脚踝，溪沟里的水还带着白日的暖意，指尖探进去，能触到细碎的云影在水波里轻轻晃。



这是仙桃的秋，秋意是慢慢渗进来的。正午的日头仍能升到三十度上下，走得急了，后颈还会沁出薄汗，直到傍晚风从通顺河的水面上漫过来，带着河面上的水汽，才把白日的暑气一点点揉散。夜里盖一床薄棉絮的被子，鼻尖能闻到老木窗棂外飘进来的桂花香，混着远处人家飘来的炒花生的焦香，连梦都浸得软乎乎的。我原以为，秋天本该就是这样慢慢踱着步子来的，像村口的老人摇着蒲扇，慢悠悠把暑气摇走，把桂香摇开，把稻穗摇得沉下腰。



直到踏上大兴安岭的土地，我才突然撞见了秋天的另一种模样。车刚驶入林区的盘山公路，车窗外的风就撞了过来，带着山巅的凉意，我下意识裹紧了身上的单衣，没过半小时，就从背包里翻出提前备好的厚外套往身上套，等走到林间的栈道上，山风卷着松涛扑过来时，我已经把带来的棉袄牢牢裹在了身上。站在栈道边往远处望，连绵的山岭像被谁打翻了颜料盘，深绿的樟子松、明黄的白桦树、艳红的柞树叶层层叠叠铺向天际，风一吹，漫山的彩叶就翻起层层浪，像把整个秋天的火焰都在山岭上点燃了。



脚下的落叶积得厚厚的，松针、桦树叶、柞树叶铺成了柔软的地毯，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像踩在一整个秋天的絮语上。路边的越橘丛结着深紫的小果子，霜打过之后，咬开是酸甜的汁水，林子里的溪水清得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水流撞在石头上，溅起的水花带着刺骨的凉，伸手碰一下，指尖的凉意顺着胳膊窜上来，瞬间就把人身上最后一点夏末的余温都收走了。远处的山顶上，早起的霜给松枝裹上了一层薄白，阳光一照，霜粒闪着细碎的光，像谁在枝桠上撒了一把碎星。



我站在大兴安岭的秋风里，裹着厚厚的棉袄，忽然就想起了仙桃老家的田埂。此刻的栗林嘴村，稻田应该已经泛起了连片的金浪，祖父当年牵着我走过的那条田埂，现在肯定也落了不少梧桐叶，傍晚的时候，炊烟会从各家的屋顶慢慢升起来，母亲在灶上焖着米饭，锅边温着一碗南瓜粥，风从窗缝钻进去，把灶台上的桂花香吹得满屋子都是。同一轮秋日，照着江汉平原的稻浪，也照着大兴安岭的林海，两地的风遥遥撞在一起，就像秋天给我寄来的两封不同的信，一封盖着江汉平原湿润的邮戳，一封盖着兴安岭霜雪的邮戳，拆开时，都是满纸沉甸甸的秋意。



从前总以为秋是有固定模样的，是家门口老槐树下慢慢变黄的叶子，是打谷场上晒得发烫的谷粒，是祖父剥给我的南瓜子的香。直到走过这千里的路才明白，秋从来没有统一的模板，它在江汉平原上是温软的，是慢慢浸进日子里的烟火气，你穿着单衣在田埂上走，风会把稻穗的香往你怀里送；它在大兴安岭是热烈的，是铺天盖地撞进你眼里的斑斓，你裹着棉袄站在山巅，风卷着松涛从你耳边呼啸而过，把所有的情绪都吹得敞亮。



这千里的秋路走下来，忽然就懂了这么多年走过的路、看过的景，其实都是秋天给我的馈赠。年轻时背着相机跑新闻，在江汉平原的田埂间追过春天的油菜花，在黄山光明顶等过日出，后来退休了，又跟着老年旅游团往更远的地方走，看过布达拉宫墙上的日光，见过丹霞山被落日染透的红岩，本以为早已看遍了世间的秋，却没料到在这一年，同时接住了两个完全不同的秋天。



风从大兴安岭的林海里吹过来，裹着落叶的气息，我摸了摸身上的棉袄，指尖还留着越橘果的酸甜，心里却装着千里之外仙桃老家的桂香。原来秋天从来不会厚此薄彼，它把一半的温柔留在江汉平原的稻穗上，把一半的热烈铺在大兴安岭的山岭间，而我有幸同时接住了这两封盖着不同邮戳的信，把南国的软和北国的烈，都妥帖收进了往后的岁月里。往后的日子里，再在老家的秋阳下穿着单衣散步，我总会想起大兴安岭的山风，想起漫山翻涌的彩叶，想起那裹着棉袄站在霜色里的时刻——原来人生的秋，也可以有这么多不同的模样，既有烟火漫卷的安稳，也有踏遍山河的辽阔。

作者简介：徐业君，男，汉族，1958年生于湖北仙桃，中共党员，大学文化。湖北省仙桃市作家协会会员、中国微型小说学会会员、中国乡村作家，兼任《文学欣赏》杂志副主编、世界华文作家联合会终身理事、终身副主席。长期坚持文学创作，深耕长篇、中篇小说与散文、文论写作，作品发表于《人民日报》《农民日报》《散文百家》《鸭绿江》等五十余家报刊，多篇入选文学读本，部分文论与短文入选各地语文模拟试题。著有长篇小说《酒祸尘缘》《胡架山抗日烽火》《无名星火》《莞城烬婚》《福田晚风有你》《深城折返》《秋野风月劫》《初恋》；中篇小说《苦菜花儿香》斩获多项文学奖项，广受文坛好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