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物件系列——算盘
算盘,曾经的计算工具,是机关单位、店铺、商贩的必备之物。当时的黑白电影,只要有店铺出现,就一定有打算盘的场景。干筋骨瘦的账房先生,头戴一顶瓜皮帽,鼻梁上架副铁丝眼镜,左手手指间夹一支毛笔,右手指在算盘珠子上快速拨动,极具节奏感的“劈里啪啦”声响随之从算盘上传出,让人觉得既好听又好看。
儿时看电影,喜欢把电影中的人物与现实中的人物进行匹配。每次看见电影里有打算盘的画面,我们一帮发小都认为老家神潭溪街上的信用社会计罗方育最像电影中的账房先生,因为罗会计打算盘时发出的声响,几乎和银幕上的账房先生打算盘发出的声响一样节奏感强烈,且手指拨动算盘珠子的速度甚至更快。
老家神潭溪街上的供销社、粮管所、食品站等单位的工作人员都用算盘,但似乎都没有罗会计的算盘打得好打得快。每次放学回家走过信用社门口,只要听见算盘珠子相互撞击发出的脆响从信用社内传出,我们就会驻足观看。只见罗会计左手翻动一沓发票,右手在算盘上快速拨动,最让我们觉得了不起的,是罗会计打算盘时,两只眼睛只看发票不看算盘。发票翻完了,算盘也打完了,在账本上记下数字后又接着重复打一次算盘,只要两次数字相同,罗会计就会端起茶盅喝水;如果不同就要重复一次,但重复三次打算盘的例子,在我们的记忆中,好像从未发生过。
信用社的算盘是全神潭溪街上最大的一张二十一档算盘,长度超过两尺。黑得放光的算盘,中间部分算盘珠子因为长时间被手指拨动而掉了漆,显出木质本色,其它较少触及的算盘珠子则依旧黝黑光亮,颗颗圆润。打算盘前,罗会计一定要用鸡毛掸子在算盘上来回扫几次,之后用右手掌把长长的算盘抓起来成垂直竖立,看到所有算盘珠子落下后,就见他右手手腕猛地向下一点,一声脆响之后,就见算盘上面那两排珠子齐刷刷地跳到最上面,而下面那五排算盘珠子却纹丝不动,依然保持在算盘最下方的位置,会打算盘的人说这就叫做算盘珠子“归位”。将珠子归位的算盘放到柜台上,罗会计就开始打算盘了。
我家有一张十三档的算盘,是我爷爷开药铺时用的,后来我爸读书用,再后来我哥读书用,我妈说等我上珠算课就给我用。传了三代人的算盘,木制框架黑中透红,用的时间长了,除了表面泛起一层油光还能看见细腻的木纹。我读小学三年级时,学校就开始上珠算课。上珠算课需要算盘,而算盘在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因为普通家庭并无多少帐目可算,拥有算盘的家庭也就屈指可数。如果为了上珠算课而买把算盘,大多数家长一定是反对的,因为当时哪怕最低配置的九档算盘也要一块钱,没有几个家长愿意为了小孩上课购买这么一个既昂贵使用频率又很低的物件。
那时候大部分家长供子女上学,一个最重要的目的就是“能算账记账,人家哄不到你”,所以能上好珠算课就显得尤为重要。没有算盘是不可能上好珠算课的,因此班主任提前几周就要学生准备算盘。家里有能力的就买,没钱买的就向亲戚朋友借,但即便这样,到了上课时还是不能做到每个学生都有算盘。为了让每个同学都能上好珠算课,学校就把不同班级的珠算课错开,叫有算盘的和没有算盘的同学轮流使用,实在不能做到每人一张算盘时,就两人共用,以保证上课时人人都有算盘可用。
我读小学三年级是1970年,教珠算的老师叫何书田,快六十的年纪,瘦高个儿,知识渊博态度谦逊,说话温和衣着儒雅,毛笔字写得特别好,深受学生喜欢。上课铃响过后,就见何老师拿着一把硕大的毛档算盘走进教室。毛档算盘是教学专用算盘,因其在竖档上安装了防止算盘直立状态时算盘珠子下落的毛状材料而得名。
当时正值文革时期,学校在开展破除“师道尊严”运动,老师走进教室也就没有学生起立向老师问好的环节。扫了一眼坐在座位上的学生,何老师把毛档算盘放在讲台上立起来,说先介绍算盘的结构,再教大家如何在算盘上识数、打数。看着大部分学生的课桌前都摆了一张算盘,何老师还是问了同学,在确保没有算盘的同学能够和同桌有算盘的同学共用后,他才开始上课。
珠算课是在介绍算盘结构开始的。何老师一手扶住毛档算盘,一手指着上面的部位介绍算盘的框、梁、档,顶珠、上珠,下珠、底珠。跟随着何老师的手指移动眼睛,同学们个个都看得很专注。一字一顿,一个部位一个部位地慢慢讲了一遍,何老师接着开始一边提问题一边重复介绍,发现所问的同学都能正确回答算盘的结构后,他开始教我们如何在算盘上拨出数字:“想要在算盘上拨出数字,首先要确定计数单位,也就是先将算盘的某个挡位确定为个位,后面一档就是十位,以此类推就是百、千、万等等数位。我们初学,最高确定到千位数就行了。”
“如何在算盘上拨出数字呢?”何老师指着毛档算盘上的算盘珠子说得很细致:“首先把上珠和下珠归位,就是把两排上珠拨到最上面的横框上,把五排下珠拨到最下面的横框上。栓盘珠子归位后在我们确定的个位数挡位上,拨上一个下珠代表数字一,拨上两个就是数字二,拨上四个珠子就是数字四。想要拨出数字五是不是就把最下面那个底珠拨上去呢?不是的。想要拨出数字五,就把刚才拨出的数字四的四个下珠归位,然后将个位档的上珠拨下来,这就是数字五了。那想要拨出数字十,我们该怎么拨呢?同学们想想看,知道的就举手告诉我。”
何老师还没说完,就见课堂上齐刷刷地举起了手。见我将手举得最高,何老师笑着要我回答。洋洋得意地站起来,我说:“把两个上珠拨下来就是十,还有就是把个位档的五个下珠拨上去,一个上珠拨下来,也可代表数字十。”听我说完,不少同学就开始发笑,何老师接着又问了其他几个同学,大部分都说把个位档的上下珠全部归位后在十位数的挡位上拨上一个下珠就可以了。等同学们争论得差不多了,何老师才示意大家安静,说:“大部分同学都说对了,要在算盘上拨出十的数字,只要在十位数挡位拨上一个下珠就对了。”
作为练习,何老师要学生在算盘上拨出一到九这几个数字。没等何老师把话说完,课堂上就响起了“劈里啪啦”的声音。看着学生学习的积极性很高,何老师也走下讲台在课桌间巡查。在看了一圈后,他又走上讲台对着毛档算盘教学生如何在算盘上拨出十、百、千等各种数字,接着对着课本上的练习题,要大家自行练习,何老师依旧巡回检查。在持续了好一阵“劈里啪啦”的声音后,就看见一位同学举手问:“为啥底珠和顶珠不用来拨数?”
听了同学的问题,包括我在内的好多同学都笑了,觉得这就不是个问题,因为很多同学之前都见过算盘,有的还拨弄过算盘,知道顶珠和底珠在打算盘的时候并没用到过,所以不用是天经地义的。听了学生的问题,何老师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反问学生:“是不是都发现了顶珠和底珠没在拨数时用到,但为什么只要这位同学问了为什么?同学们,学习不仅要善于发现为什么,还要敢于问为什么,这样才能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我们在打数的时候,算盘的顶珠和底珠没有用到呢?要回答这个问题,我先问同学们一个问题。有没有同学听说过十六两的老秤?”何老师话音刚落,包括我在内的五六个同学就举了手。我举手是因为我在幺爸家见过他家的十六两老秤,我还亲眼见过幺爸用它来称粮食。其他几个同学说,他家就有十六两的老秤。听了学生的回答,何老师示意大家把手放下,说:“顶珠和底珠到底有没有用呢,这就得从十六两一斤的老秤说起。我国1959年推行计量改革,统一采用十两一斤的新秤。那之前百姓用的都是十六两一斤的老秤,算盘的上珠和顶珠代表十两,四个下珠和一个底珠代表五两,加起来十五两,再加一两就是十六两,也就是一斤,就要进位了。现在我们都用十两一斤的新秤,所以底珠和顶珠就不用了,但算盘还是沿用了之前的制作方法而保留了顶珠和底珠,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觉得顶珠和底珠没用的原因。”
之后的珠算课,包括何老师在内的好几位珠算老师,不仅教我们背诵“一上一、二上二......四上四,一下五去四、一去九进一,一退一还九......”等珠算加减法口诀,为了锻炼手指的灵活性还教趣味算盘拨打法,比如“见子打子,四次反转”。在算盘上从高位到低位连续拨出“123456789”,之后在相应挡位加上相同数字就变成了“246913578”,如此连续三次“见子打子”后,算盘上的数字就变成了“987654312”,把后面的12改成21,算盘上的数字就反转了。还有一个“顺序拨子,九九归一”的打法,在算盘上拨出“123456789”,之后再连续八次拨打“123456789”,数字就变成了“1111111101”,再拨一次“123456789”,算盘上的数字就变成了“1234567890”,虽然数字进了一位,但算盘上显示的依然是一到九,感觉就像没变一样。
觉得这样打算盘既锻炼手指的灵活性又很好玩,一时间不少同学没事就拿起算盘拨弄。为了证明比打算盘又准又快,就有同学聚在一起加法比赛,从一加到一百,看看结果是不是5050。刚开始比赛的同学都能认认真真拨打算盘,可当发现对手比自己打得快时,就有人开始作弊,假装飞快拨打算盘,其实是在算盘上胡乱拨动,看看对手快要完成了,就直接拨出5050。比赛打算盘作弊,被我们叫做“假打”,没成想这个词在后来居然变成了流行语且语义还扩展了,凡是说大话、空话、假话、说话不算数的都被叫做假打。
一晃到了1980年代,计算器开始流行。发现这个小东西比算盘好用,不少机关单位的会计率先搁置了用来多年的算盘。再后来,计算器价格大幅下降功能却显著增强,这时候除了单位会计用计算机算账,家庭妇女买菜时也掏出计算器算账,小学生做算术题更是用计算器做加减乘除。到了2001年,国家取消了珠算作为小学数学的必修课;2013年,会计从业资格考试也不再强制要求考核珠算。
小学生不学珠算、会计也不用算盘了,但作为一个具有两千多年历史的计算工具,却并没有从人们的视线中消失,而是摇身一变成了怀旧的潮玩。随便走到哪个古镇或时尚街区,总能找到售卖大小不等、材质不同、色彩丰富的算盘店铺,让人在人工智能狂轰滥炸的同时,也能感受一把老祖宗在计算领域的先知先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