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鄂湘交界的铁轨时,窗外的山色忽然就软了下来。此前在湘北丘陵间盘绕的隧道与陡坡尽数退去,风从车窗的缝隙里钻进来,裹着湿润的水汽与稻穗的清香——我知道,这是高铁正式踏入了湖北境内的江汉平原。
这是一片被长江与汉江共同托举起来的土地,4.6万平方公里的沃野铺展在眼前,平均海拔仅二十七米的地势,让所有的景致都带着一种舒展的温柔。没有川西群峰的逼仄,没有江南丘陵的局促,江汉平原的辽阔是摊开在蓝天下的长卷:从西边宜昌枝江的江岸开始,向东一直绵延到武汉的两江交汇之处,北抵钟祥的低缓岗地,南边隔着浩荡的洞庭湖与湖南相望。列车在这片土地上飞驰,窗外的风景像被按下了慢放键,没有了穿山越岭的仓促,只剩下风掠过稻田时翻起的层层绿浪,在眼底缓缓流淌。
水网织就的鱼米之乡
江汉平原的灵魂,全藏在纵横交错的水网里。
三百多个星罗棋布的湖泊像散落在大地上的碎镜,被密如蛛网的河渠串联起来。车过仙桃时,窗外的排湖水面泛着细碎的银光,岸边的芦苇被风拂出层层白浪,几只白鹭斜斜掠过水面,翅尖点出一圈转瞬即逝的涟漪。我望着这片熟悉的水域,忽然想起年少时在三伏潭的田埂上奔跑的日子:脚下的泥土永远是湿润的,水渠里的清水清亮得能看见游过的小鱼,祖父扛着锄头走在前面,草帽檐滴下的水珠砸进泥里,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湿痕。
这里的每一条河都有自己的脾气,每一个湖都有自己的故事。汈汊湖的荷花开过盛夏,采莲的小船在莲叶间穿梭,姑娘们的歌声隔着半片湖面飘过来,混着莲蓬的清香气钻进车窗;汉江的支流绕着潜江的村庄打转,塘里的小龙虾举着红色的钳子,在水草间慢悠悠地划水,岸边的老人们坐在竹椅上摇着蒲扇,竹篮里盛着刚捞上来的菱角,剥开壳就是满手的清甜。
“湖广熟,天下足”的老话从来不是虚言。平整的稻田被田埂划成整齐的方块,晚稻的穗子已经沉得弯下了腰,风一吹就掀起连片的金浪。农人们戴着斗笠在田埂上走过,身后跟着叼着尾巴的黄狗,白墙黛瓦的村落隐在水杉林的浓荫里,屋顶飘起的炊烟和天边的云丝缠在一起,把日子熏得暖烘烘的。这里的土地从不会辜负人的劳作,春天撒下的稻种,到了秋天就变成满仓的金黄,就连水里游的鱼、塘里长的藕,都带着江汉平原独有的宽厚,把丰饶的滋味端上家家户户的餐桌。
列车穿过的千年文脉
沿江高铁的银亮轨道,其实正从数千年的文明厚土上碾过。
车到天门,窗外的绿意愈发浓郁,我望着这片茶圣陆羽生长的土地,仿佛还能看见千年前那个少年沿着湖边汲水的身影。他在火塘边守着茶壶煮茶的模样,最终熬出了流传千古的《茶经》,把江汉平原的清润茶香,顺着长江水飘向了大江南北。不远处的石家河遗址静静躺在田野之间,五千年前的先民们在这里制陶、琢玉,用粗糙的石器开垦脚下的土地,那些埋在土层里的陶塑与玉器,至今还在诉说着长江中游稻作文明的曙光。
这片土地从来都不缺厚重的根脉。从京山的屈家岭遗址到荆州的古城墙,从沔阳的沙湖遗址到潜江的龙湾遗址,大溪文化、屈家岭文化、石家河文化一层层叠在这片沃野之下,让每一寸踩过的泥土,都藏着先人的温度。列车驶过汉川的田野时,我仿佛还能看见数百年来马口窑的窑火在夜色里跳动,那些带着楚地民间纹样的粗陶,顺着河渠漂向四面八方,把江汉平原的烟火气,送到了千里之外的人家。
老辈人常说,江汉平原是“水养出来的文脉”。这里的人说着软糯的湖广方言,把日子过成了慢腾腾的诗:三月三要用地米菜煮鸡蛋,传说是当年华佗留下的方子;端午时节的黄鳝圆肥丰满,民间说“端午黄鳝赛人参”,家家户户的餐桌上都少不了这一道鲜味儿;龙舟竞渡的鼓点顺着江风飘出老远,蒸菜的香气从蒸笼里漫出来,沔阳三蒸的米粉裹着鱼肉的鲜,一口下去就是传了几百年的水乡滋味。花鼓戏的调子在村头的晒场上响起来,唱的都是水边的故事,舞龙灯的队伍走过田埂,孩童们举着糖葫芦跟在后面跑,热闹的烟火气把千年的时光,都揉成了同样温暖的模样。
平原尽头的山与远方
江汉平原的辽阔,从来不是没有边界的平铺直叙。
当列车渐渐驶出天门、潜江的核心区域,往西往北边望去,淡青色的山影就慢慢浮现在了地平线上。那些藏在平原尽头的山,没有西部群山的险峻,却带着独有的温润:钟祥的低岗缓丘上长满了苍松,明显陵的红墙隐在树荫深处,风穿过神道的石人石马,带着数百年的厚重气息;更远处的神农架云遮雾绕,原始森林里藏着江汉平原的水脉源头,那些从深山里淌出来的清泉,顺着溪涧汇入江河,最终滋养了整片平原的沃野。
往南走,洞庭湖的烟波和江汉平原的水色连在了一起,水鸟在两湖平原的上空盘旋,渔船的白帆在天际线缓缓移动;向东望去,武汉的城市剪影渐渐清晰,杨泗港大桥横跨在长江之上,江滩的风裹着都市的烟火气,和千里之外的平原稻香撞了个满怀。我靠在车窗边,看着田野间缓缓转动的银白色风车,忽然想起小时候田埂边吱呀作响的老水车。老水车的木轴转了几十年,转出了满渠的清水,养肥了田里的稻子;如今的风车在风里慢悠悠转着,把清洁的电流送进村庄的家家户户,变的是转动的物件,不变的是这片土地上,人们对丰足日子的长久向往。
高铁载着一车人在平原上稳稳前行,这条“三纵三横”高铁网里的重要线路,把武汉、汉川、天门、仙桃、潜江、荆州这些散落的明珠串在了一起。从前从仙桃到武汉要坐两个小时的汽车,现在四十分钟就能喝上汉口的热干面;过去要辗转一天才能到的宜昌,如今几个小时就能吃上峡江的肥鱼。铁轨延伸的方向,从来都不只是更快的速度,更是把平原的每一个角落,和更辽阔的世界连在了一起。
夕阳斜斜洒下来的时候,整片江汉平原都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稻田的金、湖水的银、远树的绿、村落的白,在车窗外交织成一幅流动的长卷。我望着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忽然明白为什么走得再远,心里最惦念的永远是这里的风与水。
江汉平原从来都不是什么惊艳的名胜,它的美藏在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渠里,藏在每一片翻着金浪的稻田里,藏在每一户人家飘出的蒸菜香气里。它用长江与汉江冲积出的宽厚,托举着世世代代在这里生活的人,把“湖广熟,天下足”的古谣,一年年唱到了今天。列车还在向前行驶,风从车窗里吹进来,裹着熟悉的稻香,我知道,这就是我脚下的土地,是所有漂泊的人,回头就能看见的故乡。
徐业君,湖北仙桃作家,湖北省仙桃市作家协会会员,著有长篇小说《酒祸尘缘》《胡架山抗日烽火》《无名星火》《莞城烬婚》《福田晚风有你》《深城折返》,中篇小说《苦菜花儿香》荣获多项文学奖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