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中光雾山奇观记/徐业君巴中光雾山奇观记/徐业君

自古巴蜀多奇山，而光雾山之名，却藏在米仓山的褶皱里，像一卷被云雾半掩的古画，不亲自踏过那层叠的青石阶，便永远读不透它藏在烟霞里的诗意。我自江汉平原西行千里，入巴山深处，恰逢秋意初染的时节，才真正读懂那句“九寨看水，光雾看山，山水不全看，不算到四川”的分量。这八百里连绵的峰峦，以雾为衣，以红叶为魂，以千年米仓古道为骨，把巴山的雄奇、灵秀、苍茫与温润，全都揉进了朝暮的云烟里，走得越远，越觉这山不是一幅画，是一段能踩进脚下、吸进肺里、刻进记忆里的鲜活时光。



初入山扉：雾起时的山魂初醒



车顺着盘山公路缓缓盘旋，刚过南江县城，车窗便撞进一片湿润的绿里。山风裹着腐叶与松针的清芬扑进来，把千里行车的倦意一下子扫得干干净净。抬眼望时，远处的峰峦还裹在薄纱似的晨雾里，像刚从千年大梦里醒转的巨人，只露出半截青灰色的肩头，其余的轮廓全被乳白的云絮轻轻托着，连公路边的青冈树梢，都沾着细碎的水珠，伸手一拂，满掌都是巴山的清露。



光雾山之名，果然名不虚传。从踏入景区的第一步起，雾就成了随行的老友。它不像别处的雾那样厚重滞闷，而是活的、动的，像一群穿素衣的山灵，在峰与峰之间穿梭，在林与林的缝隙里游走。刚转过一道山坳，雾便从谷底漫上来，把前路的石板路蒙得朦胧，三步之外只能看见前人的衣角，耳边却满是清脆的鸟鸣与溪涧的叮咚声；待你站定片刻，风从山垭口吹过来，雾又悄然后退，把藏在身后的喀斯特奇峰一点点露出来，那些被流水打磨了千万年的岩石，奇形怪状地立在云边，有的像老僧入定，有的像天马凌空，导游口中的“天马恋”“望郎归”，在半遮半掩的云雾里，忽然就有了烟火气的故事。



脚下的石阶上凝着昨夜的露，踩上去微凉，沿途的草木还保留着盛夏最后的浓绿，却已有几株早红的枫叶，像被谁偷偷点上了朱砂，在一片深翠里亮得醒目。空气里满是负离子的清甜，深吸一口，连肺腑都像被山风洗过一遍，都市里攒下的尘嚣，全顺着呼吸散进了山林深处。路边的溪涧清得能数清水底的鹅卵石，几尾细鱼在落叶的影子里慢悠悠地游，一片刚红的枫叶打着旋落进水里，便跟着流水往山外飘去，像一封写给秋天的信笺。



同行的山民说，光雾山的雾是有脾气的，山晴时它躲在谷底，山雨前它漫上山腰，朝阳一出，它便铺成云海，把整座山变成海上的仙岛。我站在燕子岭的半山亭里望着眼前变幻的雾，忽然懂了古人说的“山色有无中”不是虚言——这山的魂，全藏在这流动的云雾里，你永远看不见它完全相同的模样，每走一步，眼前的景致都是新的。



秋染层林：红叶铺成的彩色长河



若说光雾山的雾是山的魂魄，那深秋的红叶，便是它燃遍山野的诗行。待到我沿着燕子岭环线一步步攀到高处，才真正明白什么叫“大地被打翻的调色盘”。不是那种单调的铺天盖地的红，是红、橙、黄、绿、紫层层叠叠交织在一起，从脚下的沟壑一直铺到视线的尽头，数百平方公里的山林，像被秋神用画笔细细晕染过，每一片叶子都带着独属于自己的色彩。



走在米仓山的天然画廊里，两旁的青冈树举着满树金黄的叶片，阳光从叶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碎金似的光斑。脚踩在厚厚的落叶层上，软得像踩在陈年的棉絮上，耳边响起树叶摩擦的脆响，像整个山林都在低声和你说话。风从林梢吹过，成百上千片彩叶打着旋从半空落下来，落在肩头、落在衣襟上，人走着走着，便也成了这秋色里的一部分。



黑熊沟的水是藏在彩林里的灵韵。大大小小的巨石散在溪涧里，秋水清得像透明的翡翠，把两岸的红叶、橙树、蓝天全映在水面上，水流撞在岩石上，溅起碎银似的水花，便把满河的秋色揉成了流动的彩光。我顺着沟底的步道慢慢走，看红叶落在水面上，跟着水流在石缝间打旋，听瀑布从高处落下来的声响，四周安静得只剩下水声与风声，连时间都好像在这里放慢了脚步。平日里揣在心里的俗事、笔下的烦忧，全被这潺潺的流水带走了，只剩下眼前的一树红、一溪碧、一袖山风。



待到登上香炉山的山顶时，视野忽然一下子被打开了。缆车往上升的时候，漫山的秋意便顺着山势往眼前涌来，云雾在彩林间飘来飘去，把成片的红叶林半掩着，像给壮丽的山河蒙上了一层柔纱。站在山巅往远处望，连绵的群山一座接着一座往天际延伸，沟壑里的彩林层层叠次变色，层林尽染，望不到边的红与黄在阳光下闪着光，风从千里之外的山垭口吹过来，衣袂翻飞间，只觉天地辽阔，人不过是这莽莽山林里的一片叶、一粒尘。身边的云像浪一样从山谷里涌上来，脚下的峰尖成了云海里的孤岛，那些铺到天边的红叶，便在云浪里浮浮沉沉，像把整个秋天的热情，都铺展在了这巴山之巅。



十八月潭的秋，又是另一种温柔的模样。一连串的碧潭顺着峡谷排布，飞瀑从崖上泻下来，把红叶的影子揉进水里，每一个水潭都像一块镶嵌在彩林里的镜子，把岸边的红枫、天上的流云全装在里面。水动的时候，满潭的红叶影子跟着晃，像一潭流动的油画；水静的时候，连落在水面上的枫叶都像凝在了镜面上，人站在潭边，分不清自己是站在岸上，还是站在画里。山民说，这里的红叶要到深秋才会红到极致，浅红、绯红、深红顺着山势一层层递进，风过处，红叶落在潭面，便顺着流水往下游去，把整条峡谷都变成了一条飘满诗意的彩色长河。



古径寻踪：米仓道上的千年余响



光雾山从来不是一座只有山水的山，那些藏在密林深处的石板路，那些刻在崖壁上的旧痕迹，把千年的风烟，都揉进了今日的山风里。这里是古米仓道的核心段，汉代的车马、三国的旌旗、唐宋行旅的行囊，都曾从这条道上走过，把历史的余温，留在了每一块被踩得光滑的青石板上。



我顺着密林里残存的古道往深处走，脚下的石板早已被千年的脚步磨得发亮，缝隙里长出了细碎的野草，几株红枫从道边斜斜伸出来，把红叶落在被马蹄踩出的浅坑里。遥想当年，萧何便是沿着这条道，趁着月夜策马疾驰，去追那个怀才不遇的韩信，山风掠过林梢的声响，像还带着当年的马蹄声与衣袂声。三国时期，蜀汉的大军从这里往来，军粮的担子、征战的旌旗，都在这条道上留下过痕迹，如今千百年过去，英雄的功业都成了史书中的字句，只有这山间的红叶，依旧年年红遍古道，把金戈铁马的往事，全化作了山风里的一声轻叹。



小巫峡的溶洞里，藏着另一个奇妙的世界。亿万年的钟乳石在黑暗里生长，洁白的石体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那处被称作“天下粮仓”的巨石，庞大饱满，表面的结晶像嵌满了细碎的钻石，在光影里闪闪发亮。溶洞的暗河在脚下叮咚流淌，千百万年的水流一点点溶蚀出这地下的奇观，那些奇形怪状的石笋、石幔，在黑暗里站了千万年，见过地质的变迁，见过古人的火把，直到今日，才迎来一批又一批探访的游人。从溶洞出来往谷底走，大小不一的岩石散在河滩上，白发的老人牵着孩童的手在石间攀爬，山风裹着水汽吹过来，千年的沧桑，一下子就和眼前的烟火气融在了一起。



山民说，这山里至今还藏着不少古人留下的摩崖石刻，藏在云雾与密林之间，和山岩长在了一起。我站在古道的拐弯处，望着眼前漫山的红叶与流动的云雾，忽然觉得那些史书里的字句不再冰冷——那些走过米仓道的人，也见过和今日一样的秋山，吹过和今日一样的山风，他们的故事，早已经和这光雾山的云雾红叶长在了一起，你站在这里，风从耳边过，便听见了千年前的余响。



暮宿山乡：星月下的山野余温



天色向晚的时候，我没有赶回县城，就在光雾山镇边的营地住下。不少游人带着帐篷在平缓的草地上扎营，帐篷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散在山林的边缘，像落在山脚下的星星。山民端来刚从溪里捞起的冷水鱼，端来用山里新采的笋子烧的腊肉，热辣的土家菜就着山间的自酿酒，一口下去，满身都是暖的。



夜里的光雾山格外安静，没有都市里的车水马龙，只有远处山涧的水声、林子里偶尔传来的虫鸣。我走出帐篷往山边站，抬头才发现这里的星空亮得惊人，密密麻麻的星子缀在墨蓝的天幕上，像被人随手撒上去的碎钻，银河清晰得像一条发光的丝带，横亘在连绵的山影之上。山雾在夜里又悄悄升了起来，在营地的边缘轻轻飘着，把远处的山尖裹得朦朦胧胧，风里满是红叶与野草的清香气，深吸一口，只觉整个人都和这山野融在了一起。



同行的老人坐在篝火边，说起年轻时候走米仓道的往事，那时候的路还没有修通，进山要走整整一天，如今柏油路通到了景区门口，天南地北的人都能来看看这藏在巴山深处的美景。火光映着他的白发，远处的山影在雾里沉默，我忽然想起自己走过的名山大川，见过草原的辽阔，见过漓江的清灵，却从来没有一座山，像光雾山这样，把雄奇、灵秀、苍茫与温润揉得这样恰到好处——它有泰山的雄浑，有华山的险峻，有桂林的清丽，却又带着独属于巴山的野趣，没有过多人工的修饰，每一缕雾、每一片叶、每一块古石板，都保留着最原始的生命力。



次日清晨我启程出山的时候，朝阳刚把山尖照亮，云雾顺着山谷慢慢散开，漫山的红叶在晨光里亮得像燃烧的火焰。我回头望着这座在云雾里渐渐显露出全貌的大山，忽然明白为什么看过它的人，总会在心里记挂很久——它不是一处供人匆匆打卡的风景，是一段能让你把心放下来的时光。你可以在雾里慢慢走，在红叶林下静静坐，在千年古道上发一会呆，把平日里攒下的尘劳，全交给山风、流水与漫山的秋光。



人这一辈子，走过的山越多，越会明白，真正能住进心里的，从来不是那些被过度雕琢的盛景，而是像光雾山这样，带着自然的本真、带着岁月的余温，能让你走进去，也能让你把心带回来的地方。这八百里巴山的云雾红叶，早已经不是简单的山水奇观，它成了藏在岁月里的一个秋梦，只要你想起它，山风与清芬，便会瞬间漫上心头。徐业君，湖北仙桃作家，湖北省仙桃市作家协会会员，著有长篇小说《酒祸尘缘》《胡架山抗日烽火》《无名星火》《莞城烬婚》《福田晚风有你》《深城折返》，中篇小说《苦菜花儿香》荣获多项文学奖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