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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乡记:我成了诗里的人/徐业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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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窗外的风裹着江汉平原特有的湿润气,混着晚稻抽穗的清香扑进来的时候,我指尖的纹路正摩挲着旧车票的边缘。从七十年代背着简单行囊离开这里,到如今年逾古稀重新踩上沔阳三伏潭的泥土,车轮碾过的每一寸路面,都在替我叩问藏在岁月褶皱里的旧时光。年少时在课本里读贺知章的诗句,只当是千年前一个遥远文人的即兴感慨,笑着翻过页就忘在了脑后,从未想过几十年后的自己,会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被几个攥着风车跑过的孩童歪着头打量,那句“笑问客从何处来”的轻问,像一根细针,轻轻戳破了我攒了大半辈子的乡愁。



锈锁后面的旧时光



顺着熟悉又陌生的土路往家走,最先撞进眼里的不是记忆里飘着炊烟的檐角,而是院门上那把生了厚锈的铁锁。锁孔早就被锈迹堵得大半,我试着伸手碰了碰,细碎的红锈簌簌往下掉,落在脚边已经长了半人高的枯草上。脚下的青石板小径被经年的落叶和干苔盖得严实,每一步踩下去,都能听见枯草断裂的轻响,那声响像极了小时候母亲在灶边添柴时,柴火在灶膛里爆开的声音。



推开虚掩的院门,满院的无名枯草几乎没过了脚踝,堂屋的门槛边堆着半块当年父亲亲手凿的石墩,上面还留着我小时候趴在上面写作业时,铅笔划过的浅痕。灶台边的土坯墙还留着当年被烟火熏黑的印子,我仿佛一抬眼就能看见母亲挽着袖口,往大铁锅里下槐花粥的模样,蒸汽裹着甜香漫满整个屋子,我和邻居家的小友趴在灶台边,等着她先盛出最稠的那一碗。可风从空荡荡的堂屋穿过去,只带起墙角堆着的旧报纸沙沙响,灶台上的铁锅早就生了薄锈,再也没有人会掀开锅盖,递过来一碗冒着热气的粥。



以前总觉得日子慢,慢到我能数清母亲鬓边每一根新增的白发,慢到院角的枣树每年结多少颗枣我都能记清楚。可等我背着行囊走出三合大队一队的田埂,再回头时,高堂已经在岁月里悄悄走远,曾经挤着说笑的灶台边,如今只剩我一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晃,连个能递杯热茶、和我唠两句旧话的人都没有了。



田埂上的半世相逢



顺着田埂往村西头走,迎面撞见几个拄着拐杖晒太阳的老人,我眯着眼辨认了好半天,才从他们满是皱纹的脸上,找出当年熟悉的轮廓。当年和我一般大的后生,如今也都腰背佝偻,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一片落叶。我们喊出彼此名字的那一刻,两双手紧紧握在一起,指节上的老茧互相摩挲,像两块被岁月磨得发亮的老木头。



他们指着田埂边的某棵树,说当年你小子爬上去掏鸟窝,摔下来滚进了通顺河,还是我跳下去把你捞上来的;我指着打谷场的方向,说当年秋收夜我们挤在麦秸堆上偷喝红薯酒,你醉得躺在草堆里睡了一夜,你妈举着扫帚找了你半条村。说着说着就有人红了眼,说当年一起在农业学大寨工地上挑土的老伙计,前几年走了三个,连村东头那个总给我们塞糖的徐书记,也早几年就埋在了后面的桃树林里。



我们坐在田埂上晒着太阳,把半个世纪的碎片一点点往外掏:谁当年偷偷在油菜地里藏过红薯,谁娶亲的时候借过我家的八仙桌,谁的儿子现在在深圳安了家,谁的孙辈今年考上了大学。风卷着油菜花的旧香气飘过来,我忽然发现,那些我以为早就被岁月冲走的记忆,其实都牢牢粘在田埂的泥土里,只要你停下来蹲下身,轻轻一摸,就能摸出满手温热的旧时光。



陌生面孔里的童年碎片



沿着村里的主干道慢慢走,迎面过来的年轻人我一个都叫不出名字,他们看着我挎着旧布包、满头白发的模样,都礼貌地侧过身让路,眼神里带着几分“外地来的老人家”的客气。有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蹲在路边追蝴蝶,我走过去问她知不知道以前住在这院的徐家小子,她眨着眼睛摇头,说我来这里上学,老师教的第一首古诗就是“儿童相见不相识”,原来说的就是眼前这个场景。



我站在路口往远处看,小时候熟悉的晒谷场,现在变成了村里的文化广场,新修的健身器材摆在树底下,几个小孩围着滑梯跑,笑声和我们当年在这里追逐打闹的声音,隔着几十年的时光叠在了一起。老槐树的树桠上还留着当年我们刻下的身高印,如今树长得粗了,那些刻痕也被树皮裹在了里面,像藏了一整个童年的秘密。我顺着树底下的小路往河边走,通顺河的水还是像当年一样慢悠悠流着,水面上的光影晃来晃去,我仿佛看见小时候的自己,光着脚踩在浅滩上,手里举着半条刚摸上来的鱼,身后跟着一群光着屁股的小伙伴,笑声顺着河水飘出去老远。



这些陌生的孩子不知道我的名字,不知道我当年在这条小路上摔过多少跤,不知道我在这棵老槐树上摘过多少槐花,可他们脚下踩着的,是我当年跑过的泥土,他们吹过的风,是我当年闻过的带着稻花香的风。我站在他们中间,忽然不觉得失落了——我的童年没有消失,它就藏在每一阵吹过村子的风里,藏在每一朵开在田埂上的油菜花里,藏在每一个小孩跑过带起的尘土里。



泥土里的根,从来没走远



以前在外地漂泊的时候,总觉得自己像断线的风筝,风往哪吹就往哪飘,落脚的城市再热闹,夜里抬头看见的月亮,都带着几分瘦冷。我走过很多地方的桥,看过很多地方的云,可梦里总在往回赶,赶回去踩田埂上的露水,赶回去闻母亲灶上的粥香,赶回去和老伙计们坐在打谷场上,就着晚风喝一碗粗茶。



直到这次真的站在老家的院子里,指尖摸到院墙上斑驳的旧痕,我才忽然懂了,那些总想着回来看看的理由,从来不是什么宏大的念想。是泥土里埋着的先人的骨血,他们曾经在这片土地上把我养大,如今沉在泥土里,成了我永远的根;是路上每一寸都印着我脚印的童年,那些光着脚跑过的日子,那些被阳光晒得发烫的午后,是我这辈子最沉的底气。



我以前总觉得“儿童相见不相识”是人生最大的怅然,可如今站在风里才明白,真正的乡愁从来不是谁认不认识你。哪怕村里的旧屋换了新瓦,哪怕当年的孩童已经垂垂老矣,哪怕路边的孩子不知道你的名字,只要你脚底下踩着这片生你养你的泥土,你就永远是这里长大的那个人。风从通顺河面上吹过来,裹着稻穗的香,我知道,我这飘了大半辈子的脚步,终于在这里,稳稳落了地。

徐业君,湖北仙桃作家,湖北省仙桃市作家协会会员,著有长篇小说《酒祸尘缘》《胡架山抗日烽火》《无名星火》《莞城烬婚》《福田晚风有你》《深城折返》《初恋》,中篇小说《苦菜花儿香》荣获多项文学奖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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