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血記０4】血帳芳魂（抗戰時期重慶籍女護士書信）

漢留兒 · 发表于 2026-9-19 16:49

前情：　　

民國三十年，重慶女青年趙文儀與女伴林婉婷投筆從戎，成為軍中護士，經兩個多月的培訓，就匆匆趕赴前線。　　此信為其寫予其嫂嫂。

嫂嫂如晤：
　　文儀辭別兄嫂已三月有餘，此時伏案執筆，竟覺此身恍如隔世，彼時菱花鏡中猶是閨閣弱質，而今已然脫胎換骨，腕骨雖細，卻能穩持針線為傷兵縫合創口矣。

　　憶初入護訓班時，見瘡痍遍體之軀，猶不免手掩口鼻強忍吞嚥，遂又強抑懼意，以棉紗蘸藥水拭膿瘡。如今已能辨槍傷與彈片之別：槍傷入口雖小，而出口常掀肉裂骨；榴彈之傷則皮焦肉爛，須以鑷子細尋鐵屑。夜半當值，常聞袍澤夢囈呼痛，每每至榻前為其換藥拭汗。

　　軍中醫藥匱乏，紗布用沸水煮過再三，止血粉以炭末與草藥自製。前日一場惡戰後，傷兵湧至，文儀與同袍撕床單為繃帶，以鹽水土燒【註1】代消毒之劑。一名少年兵血流滿面，胸前重傷、腹破腸流，猶攥緊文儀袖口喃喃：嬢嬢，我的槍喃？【註2】文儀含淚應道：“放心，醫好你再去殺敵！”然其終歿於于天黑之前。

　　昨日為一名腹部中彈的小兵換藥，那娃兒疼得咬破了嘴唇，卻硬是不吭一聲。恍惚間，竟從他眉宇間見得幾分兄長當年的神氣。每念及此，便忍不住想問嫂嫂，兄長現駐何處？可轉念一想，這等軍機大事，嫂嫂便是知曉也斷不能說，文儀更不能問。只得將這份牽掛，化作縫合傷口時多一分的仔細。

　　近日傳言前方戰事吃緊，文儀每每驚醒，總要摸出兄長所贈的勃朗寧手槍，一番摸索，權當是與兄長的一點念想。兄長昔授槍法時，嘗嘆殺敵方為報國，今方知活人亦是衛國。雖于醫院亦覺此身猶在沙場。近習得輸血之法，驗血型以針刺指尖，文儀幸為O型，可濟他人，近來臂上斑斑針孔已如硃砂痣然。

　　日常飲水煮開了仍有腥味；夥食是糙米摻胡豆，偶爾一塊臘肉，都不好意思吃，推來讓去猶如笑話裡說的鼓眼肉【註3】。這些日子難得吃到葷腥，好想吃燈影牛肉、東坡肘子、回鍋肉。待倭寇投降，我們擺一桌大魚大肉慶祝，嫂嫂掌勺我添柴，兄長和斌兒好好打牙祭，全家再醉個三天。

　　先前聽得傷兵擺龍門陣【註4】，說到那年朝天門落炸彈，火浪撲到江面半條嘉陵江都燙得冒泡，想起淑芸殞命於此，眼淚滑到臉上，又不敢哭出聲，怕驚醒剛剛睡著的傷兵。

　　嫂嫂當告斌兒安心唸書，縱不求為棟樑，亦需明白事理，做堂堂正正的大丈夫。期望斌兒將來學醫，救死扶傷總能是功德無量。姑母沒得槍沒得炮，雖不能上陣殺敵，卻護得住一方病床。

　　家中如有所需，可告之義字堂紅旗五爺蔣伯伯【註5】。文儀另有書信請嫂嫂帶與陳家。　　軍中書信，一概審查，不許問地名，不許寫時間，只巴望這封信能早日寄到家中。嫂嫂勿為文儀擔心，畢竟身處醫院，無需穿梭於陣地之間。

【註1】土燒，即四川民間生產的散裝燒酒，經過蒸餾過濾脫水，可作為醫用酒精。

【註2】嬢嬢，niāngniāng是四川話稱成年女性，猶如“阿姨”，此處少年兵以此稱呼趙文儀，可見其年齡尚小。

【註3】鼓眼肉，四川民間笑話，說宴會之上，一盤中只剩肉一塊，大家鼓著眼睛盯著這塊肉，都想吃，但又紛紛謙讓。忽然燈泡熄滅，待換上燈泡卻發現肉不見了。

【註4】擺龍門陣，川渝方言，意即閒聊。

【註5】義字堂是過去西南地區袍哥組織中紳士商家的堂口，抗戰時義字堂常出面為川軍籌餉、代購軍糧。紅旗管事，通常排為老五，故稱“五爺”，通常執掌对外交际、仪式主持兼管袍哥与官方、军队、商界之间的信息往来，是堂口中最活跃、最露脸的角色。此處可見趙家與袍哥組織的關係。趙文儀在此提醒嫂嫂，如果家中缺錢，就向袍哥組織求援。

點擊閱讀原文：

抗战时期的野战医院，赵文仪褪去红妆，投身战地救护。她在血污与炮火中学习清创护理，并凭流利英语与外国医生麦夫人默契配合，在手术台旁担任翻译与助手，于无声协作中建立信任。护士长刘佩璧令众人在衣上写下姓名，只因“人要是死了，没得人有空翻你口袋找姓名牌”，道尽战地救护的残酷。苏秀雯私托商队传信，被宪兵带走；圣诞夜，麦医生夫妇以炼乳和太妃糖慰劳医护。战火之下，一群女性在创伤、离别与微光中挣扎成长，走向坚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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