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辣社区-四川第一网络社区

校外培训 高考 中考 择校 房产税 贸易战
阅读: 202|评论: 0

巴尔干秋声里,我摸到了南斯拉夫的余温/徐业君

[复制链接]



车窗外的风裹着巴尔干半岛的清冽秋意,从边境的丘陵间漫过来,把满坡的梧桐叶染成焦糖色,簌簌落在泛黄的草甸上。我年届古稀,走过大半个世界的山山水水,却在踏上塞尔维亚土地的那一刻,忽然被一阵若有若无的甜香攥住了心神——那是椴树花的香气,丝丝缕缕缠在发梢,落在衣角,像一位阔别多年的老友,隔着半个世纪的岁月,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忽然在心底默念:原来,塞尔维亚的后身,就是南斯拉夫。这趟秋日漫游,我不是来打卡欧洲的风景,是来赴一场跨越时空的旧约,在巴尔干的秋风里,触摸那个消失在地图上的国度,留在这片土地上的余温。



一、从历史深处走来的土地



塞尔维亚的历史,是一部被战火与坚韧写满的史诗。公元6世纪末,南迁的斯拉夫人踏上这片巴尔干半岛的土地,与本地原住民融合,在9世纪建立起最早的塞尔维亚国家。此后的千年岁月里,它先后被拜占庭帝国、奥斯曼帝国、哈布斯堡王朝轮番统治,近五百年的奥斯曼统治时光,没有磨平这个民族的脊梁,反倒让他们的血脉里,多了一份在苦难里扎根生长的倔强。1878年柏林会议上,塞尔维亚重新获得独立,一战的硝烟散去后,它作为核心力量,联合克罗地亚、斯洛文尼亚等南部斯拉夫民族,在1918年组建起塞尔维亚人—克罗地亚人—斯洛文尼亚人王国,1929年正式定名为南斯拉夫王国。



此后的岁月里,这片土地几经更迭:二战后铁托带领人民建立起南斯拉夫社会主义联邦共和国,六个兄弟共和国携手走过一段热气腾腾的建设岁月;上世纪九十年代的风云变幻中,联邦逐渐解体,塞尔维亚与黑山在1992年组成南斯拉夫联盟共和国,2003年更名为塞尔维亚和黑山;直到2006年黑山通过全民公投宣布独立,塞尔维亚正式作为单一主权国家,接过了南斯拉夫的历史接力棒,成为这个曾经横跨巴尔干的南斯拉夫共同体,最直接的继承者。



我站在卡莱梅格丹城堡的老城墙下,指尖触到被岁月磨得冰凉的砖石,那些散落在历史书页里的往事,忽然就鲜活了起来。城墙下的萨瓦河与多瑙河缓缓交汇,浑浊的河水裹着秋阳的碎金向东流去,像把近千年的时光,都揉成了眼前这一河缓缓流动的波光。白发苍苍的塞尔维亚老人坐在石阶上,手里捏着面包屑喂鸽子,嘴里哼着我听不懂的老歌,旋律却带着一种熟悉的、属于上个世纪的热烈。我忽然想起年少时在画报上见过的南斯拉夫:那些在二战里为了自由浴血奋战的游击队员,那些工厂里热火朝天的工人,那些在田野里唱着歌劳作的农民——他们的故事没有消失,都藏在塞尔维亚的每一块砖石里,每一阵秋风里,每一个老人的皱纹里。



二、椴花香里的贝尔格莱德



从踏上贝尔格莱德的第一步起,那股若有若无的椴树花香,就一直萦绕在我身边。我起初以为是街边咖啡馆的甜香,直到穿过市中心的小广场,抬头看见十几米高的椴树撑开蓬松的树冠,一串串淡黄色的小花像无数只小小的香水喇叭,挂在翠绿的叶片间,金丝花蕊朝下,轻轻摇晃着,把满树的甜香泼洒在秋日的空气里。我忽然想起四十多年前在小兴安岭的林场里见过的椴树,漫山的深雪覆盖着大地,光秃秃的椴树在雪地里站成水墨画的淡影,后来电锯声响起,那些粗壮的椴树被伐倒,做成家家户户厨房里的椴木菜墩,米黄色的木纹里,永远藏着一股清清爽爽的香气。



没想到在万里之外的巴尔干半岛,我会和阔别多年的椴树重逢。它们像一个个绿色的巨人,站在多瑙河边的城堡遗址旁,站在教堂外的花园路边,站在老城区的每一条小巷口,把贝尔格莱德的秋天,浸在一片温柔的甜香里。我沿着米哈伊洛大街慢慢走,脚下是被岁月磨得发亮的青石板路,街头的艺人抱着吉他弹唱,旋律里带着南斯拉夫老歌的沧桑,共和国广场上的鸽子敢落在游客的肩头抢面包屑,没有人追着你推销纪念品,也没有人用警惕的目光打量你,这里的人脸上都带着一种松弛的、慢悠悠的神情,像这片土地上缓缓流淌的河水。



拐进斯卡达利亚小巷的时候,波西米亚风格的红灯笼已经次第亮了起来,暖黄的光落在两旁斑驳的红砖墙上,小酒馆里飘出烤肉的香气。邻桌的白发大叔看见我是东方面孔,端着一杯水果白兰地走过来,硬塞到我手里,用蹩脚的中文说“你好”,酒杯碰撞的脆响里,他指着窗外的老城墙,嘴里哼起了我熟悉的南斯拉夫歌曲。我听不懂他说的塞尔维亚语,可我懂他眼里的热络——那是经历过风雨的人,对远道而来的客人最真诚的善意。酒馆的老板端上来刚烤好的烤肉饼,外焦里嫩的肉香裹着Ajvar甜椒酱的醇厚,红辣椒和茄子经过烤制研磨,调出的甜香在舌尖散开,像把巴尔干的秋日阳光,都吃进了嘴里。



我坐在小酒馆的木椅子上,看着窗外灯笼的光影在地上晃来晃去,忽然想起年少时在湖北仙桃的乡下,村口的老槐树下,乡亲们端着饭碗凑在一起拉家常,谁家做了新菜就端出来分给邻居,没有客套,没有防备,只有热热闹闹的烟火气。原来相隔万里的土地,最动人的东西都是相通的——不是华丽的高楼大厦,是人与人之间毫无保留的真诚,是刻在骨子里的热情好客。贝尔格莱德的秋,就像一杯温好的果酒,喝下去不烈,却暖得人从心口到指尖都发烫。



三、田园秋光里的巴尔干乡愁



从贝尔格莱德往塞尔维亚的腹地走,四个小时的车程,窗外是一幅缓缓展开的秋日田园画卷。褪去盛夏葱茏的田野里,麦茬裹着浅金的余晖,风一吹就泛起细碎的波纹,几丛焦糖色的梧桐叶簌簌落进路旁的枯草里,远处的丘陵像大地熨帖的脊背,深褐色的土壤上散落着红顶白墙的小木屋,烟囱里飘出淡青色的炊烟,和天边的流云缠缠绵绵。牛羊在泛黄的草坡上慢悠悠地踱步,脖颈间的铜铃叮咚作响,悠长的回音在空旷的原野里荡出去很远,偶尔掠过几丛落光了叶子的矮树,疏朗的枝桠伸向淡蓝色的天空,反倒衬得这片土地愈发辽远宁静。



我在路边的一个小村子停下车,村口的老妇人正坐在自家木屋前晒刚收的李子,竹匾里的李子晒得深紫透亮,看见我走过来,她立刻站起身,抓了一大把塞到我手里。李子的甜香在嘴里炸开,她指着不远处的小酒庄,比划着告诉我,这些李子都会用来酿Rakija水果白兰地,每年秋天,全村的人都会聚在酒庄里,用传统的铜锅蒸馏酒液,木柴烧得锅炉里的酒液咕嘟作响,整个村子都飘着李子的甜香。我跟着她走进酒庄,橡木桶整齐地码放在地窖里,陈放了十几年的酒液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老人的儿子舀了一小杯递给我,入口是醇厚的果香,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在肚子里慢慢散开。



站在村子的高坡上往远处望,连片的红屋顶在秋阳下泛着温暖的光,田埂上的农民扛着锄头往家走,身后跟着摇尾巴的黄狗,远处的东正教教堂的尖顶在树林间露出来,金色的十字架闪着柔和的光。我忽然想起我湖北仙桃的老家,每到秋收的时节,田野里都是金黄的稻穗,乡亲们弯着腰收割稻子,田埂上飘着新米的香气,傍晚时分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冒出炊烟,孩子们在晒谷场上追着跑,笑声飘得很远很远。原来不管是在江汉平原的乡土中国,还是在巴尔干半岛的塞尔维亚乡村,秋天的内核都是一样的——是土地给人的馈赠,是劳作之后的踏实,是烟火缭绕的安稳。



这片土地经历过那么多的战火与动荡,却依然把最柔软的温柔留给了田园。那些在丘陵间站了几十年的小木屋,那些在田野里慢悠悠吃草的牛羊,那些晒在竹匾里的李子和红辣椒,都在无声地告诉你:无论经历过多少风雨,生活永远会回到最本真的模样,土地永远不会辜负每一个认真劳作的人。风从田野间吹过来,带着干草和泥土的清香气,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的脚步和这片土地的脉搏,慢慢合在了一起。



四、岁月深处的南斯拉夫余韵



我特意去了铁托纪念馆,白色的建筑坐落在一片安静的树林里,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青石板路上,留下斑驳的光影。纪念馆里陈列着上个世纪的老照片:铁托站在游击队员的队伍前,眼神坚定;南斯拉夫的工厂里,工人们围着新生产的机器欢呼;不同民族的人们手拉手跳着科洛圆舞,脸上的笑容亮得像天上的太阳。我站在那些老照片前,指尖轻轻拂过玻璃,仿佛能摸到那个热气腾腾的年代的温度——那是一个六个兄弟民族携手并肩的年代,是一个在巴尔干半岛上走出自己独特道路的年代,是一个让全世界都为之瞩目的年代。



同行的当地老作家告诉我,直到今天,很多塞尔维亚人的家里,还挂着铁托的画像,老一辈人说起当年南斯拉夫的岁月,眼里依然会泛起光。他们会说起当年各个共和国之间畅通无阻的旅行,说起不同民族的人们亲如一家的交往,说起那些在工厂里、田野里、校园里发生的热气腾腾的故事。南斯拉夫这个名字,虽然已经从地图上消失了,可它从来没有从塞尔维亚人的生活里消失:它藏在老人们哼唱的老歌里,藏在传统科洛圆舞的舞步里,藏在不同民族的人们见面时依然热络的问候里,藏在这片土地刻在骨子里的团结与坚韧的基因里。



我想起塞尔维亚诗人米洛什·茨勒扬斯基,他一生都在诗歌里书写这片土地的苦难与热爱,他深深痴迷于中国的古典诗歌与老子哲学,把中国的唐宋诗词翻译成塞尔维亚语,让巴尔干的人们,也能读懂东方诗歌里那种澄明宁静的意境。原来早在几十年前,这片土地的灵魂,就已经和遥远的中国,结下了不解的缘分。我站在纪念馆外的椴树下,满树的甜香落在我的肩头,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像无数个从岁月深处传来的声音,在轻轻诉说:那些真正为人民奋斗过的岁月,那些刻在民族血脉里的精神,永远都不会被遗忘。



五、秋阳下的泽蒙小镇



傍晚时分我走到泽蒙小镇,爬上小镇的塔顶时,夕阳正把整个小镇的红屋顶都染成了金红色。一对白发苍苍的老夫妻正举着老式相机给彼此拍照,老爷子看见我站在塔顶,走过来帮我调整角度,老太太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自家种的樱桃塞给我,笑着说“甜吧?我们的泽蒙,每天都这么美”。樱桃的甜汁在舌尖散开,我低头往下看,小镇的红屋顶层层叠叠铺到多瑙河边,几只白天鹅在水面上游过,翅膀沾着夕阳的碎金,远处的丘陵笼罩在淡淡的薄雾里,像一幅晕开的油画。



我沿着小镇的石板路慢慢往下走,路边的老妇人坐在自家门口织毛衣,看见我路过,抬起头对我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放学的孩子们背着书包追着跑,手里举着刚买的土耳其甜甜小蛋糕,香蕉的甜香飘得很远。河边的长椅上坐着一对年轻的情侣,头挨着头看河面上的天鹅,风把姑娘的长发吹起来,落在小伙子的肩膀上。没有行色匆匆的游客,没有此起彼伏的叫卖声,这里的时间像被拉得很长很长,每一分钟都浸在慢悠悠的温柔里。



我坐在河边的长椅上,看着夕阳一点点沉到远处的丘陵后面,天空从金红色变成淡紫色,再变成深青色,第一颗星星在天边亮起来,河边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落在水面上,晃出细碎的波光。我活了七十多年,走过那么多以快节奏闻名的大城市,却在这个巴尔干的小镇上,第一次觉得时间慢了下来,像小时候在老家的晒谷场上躺着看星星,没有要赶的路,没有要做的事,只有风轻轻吹过,只有河水缓缓流淌,只有身边的一切,都安稳得让人心里发烫。



六、秋风里的回望与沉思



离开塞尔维亚的那天,我特意在口袋里装了一小朵椴树的小花,那股淡淡的甜香,隔着口袋都能闻得到。飞机起飞的时候,我低头往下看,巴尔干的丘陵、田野、红顶小屋慢慢缩成小小的色块,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影子。我靠在椅背上,脑海里像放电影一样闪过这几天的画面:卡莱梅格丹城堡下喂鸽子的老人,斯卡达利亚小酒馆里塞给我白兰地的大叔,村子里塞给我李子的老妇人,泽蒙小镇上给我樱桃的老太太……



我终于真切地读懂了那句话:原来,塞尔维亚的后身,就是南斯拉夫。它不是一个消失了的历史符号,它是老人们嘴里哼唱的老歌,是椴树花年年如期绽放的甜香,是烤肉饼和水果白兰地的醇厚香气,是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刻在骨子里的热情与坚韧。南斯拉夫的精神没有消失,它在塞尔维亚的血脉里继续生长,在巴尔干的秋风里继续呼吸,在每一个热爱这片土地的人的心里,永远鲜活。



我活了七十多年,见过太多起起落落,见过太多繁华落幕,终于明白:真正不会消失的,从来不是地图上的国名,不是边界线上的界碑,是土地上的人,是他们代代相传的善良与坚韧,是他们在苦难里依然热爱生活的勇气,是他们刻在血脉里的,对这片土地最深沉的热爱。塞尔维亚的秋天,像一杯陈放了很多年的果酒,初尝是清甜,再品是醇厚,咽下去之后,留在心口的,是化不开的温热。这趟巴尔干的秋游,我带走的不只是一口袋椴树花的香气,还有一份跨越了时空的感动——我终于在万里之外的土地上,触摸到了那个我年少时在画报上见过的国度,最鲜活的余温。



飞机穿过云层,窗外是一片洁白的云海,我把那朵小小的椴树花夹在随身带的笔记本里,让这份来自巴尔干的秋意,永远留在我的文字里,留在我的记忆里。我知道,很多年以后,我依然会记得塞尔维亚的风,记得满街的椴花香,记得那些素不相识却对我报以最真诚善意的人们,记得这片土地告诉我的道理:只要土地还在,只要人民的精神还在,所有的过往都不会真正消失,所有的热爱,都会在岁月里,慢慢长出新的希望。

徐业君,湖北仙桃作家,湖北省仙桃市作家协会会员,著有长篇小说《酒祸尘缘》《胡架山抗日烽火》《无名星火》《莞城烬婚》《福田晚风有你》《深城折返》《初恋》,中篇小说《苦菜花儿香》荣获多项文学奖项。


打赏

微信扫一扫,转发朋友圈

已有 0 人转发至微信朋友圈

   本贴仅代表作者观点,与麻辣社区立场无关。
   麻辣社区平台所有图文、视频,未经授权禁止转载。
   本贴仅代表作者观点,与麻辣社区立场无关。  麻辣社区平台所有图文、视频,未经授权禁止转载。
高级模式 自动排版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注册

本版积分规则

复制链接 微信分享 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 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