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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随笔] 家乡的土地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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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9-20 07:55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家乡的土地庙,蹲在村东头的老槐树下,像个穿着破衣烂衫打盹的老头。青苔如绿锈,悄然爬上石碑的脊背。石阶凹陷处,积着昨夜未干的雨水,映出檐角一只残损的陶兽石鼓,如被时光啃噬的骨头。门神彩绘已然褪尽,模糊了面目,唯留木板上几道深裂的皱纹,仿佛这破弊的老庙就有了痛楚的表情。青石块垒的墙顶漏了块瓦,露出天的面孔,月光能顺着孔缝溜进来,落在泥塑的土地爷脸上。

土地庙庙宇内外,沉默是唯一丰盛的祭品。香炉里灰烬冷透,炉身锈迹斑斑,似是在咯血。偶有风来,拂动几缕蛛网,便似有幽魂在无声处游荡。那蛛丝悠悠晃着晃着,仿佛昔日香火徒劳的灰烬之舞。
儿时的土地庙,是最热闹的地方.土地庙砖石结构,四角翘檐攒顶,呈亭子状。上覆赭色琉璃瓦。门一年四季洞开,内供木雕的土地公公、土地婆婆及五方神祇神绘。门两侧嵌金色黑底联柱.左写:盼来年风调雨顺,右书:喜今岁五谷丰登。庙门前放一尊小脸盆大小的金属香炉。每年春节过后,村里的男女老少就会齐聚于土地庙来祈福。供桌上会摆上三样东西:半碗剩粥,是张婆早上端来的;两个野果,是放牛娃挂在香炉边的;那块掉漆的被香火熏得发黑的神祉牌位,还能认出“土地之神”四个字,是村里教书先生刻写的。村长老矦拄着拐杖来,神色肃穆地点支烟插在香炉旁,对着神像念叨:“今年的麦子渴水了,请土地爷求下龙王爷下点雨;菜籽长势好,保佑别让虫祸害了……”烟圈绕着神像转,像句没说完的祈愿。新媳妇们也来还愿,把红布系在庙前的黄连头树枝上,风一吹,布角扫过土地爷的胡须,像是在点头。 孩子们钻在供桌底下玩玻璃弹珠,把神像的帽子摘下来当玩具。大人撞见少不了一顿骂:“轻点,别惊着土地爷。”转过身,会把刚在坡上摘的野枣,悄悄放在神像案台上。
下雨时,庙檐下挤满了避雨的麻雀。它们歪着头偷窥香炉里的余烬,偶尔偷偷啄食供桌上的米粒。雨水顺着墙缝往下淌,在地上积成小水洼,映着神像模糊的影子,像他在水里眨眼睛。谁家丢了鸡,会来庙里烧张黄纸。火苗舔着纸角,把寻鸡的话送进烟里。若是鸡回了家,必来还上一筐新蒸的馒头,到处传说土地爷显灵了(其实鸡是被邻村的野狗吓跑躲在了草丛里),都相信土地爷能护着一村的安稳。
农历六月十五,半年将过,主祭的老阿婆会踽踽而来。她放下三枚干瘪的果子,又从怀里摸出一支细长的电子红烛插在炉中,微弱的红光映着她额前深刻的沟壑,恍若庙里摇曳起了一颗小小的心脏。她无声合十,衣襟的艾草味混合着电子蜡烛塑料燃烧的微涩气息,在寂静里弥漫开来。孩童们偶尔跑过,丢几支新熟的麦穗入内,又嬉笑着跑远,仿佛一种未经世故的供奉仪式,稚拙而天然。庙后的山坡上,长着几丛红艳艳的构树苞,秋天红果压坠得枝桠都弯了,却没人敢去采摘。老人说那是土地爷专门为过路的讨饭人栽的。有回真见个乞丐蹲在构树下,摘着果子往嘴里塞,吃着吃着,就对着土地庙磕了几个响头。
后来,高铁银蛇般穿过村子,巨大的影子瞬间淹没了庙宇矮小的身躯,裹挟着钢铁的轰鸣与冰冷的风。那影子掠过土地庙,仿佛一种不容分说的覆盖,倏忽又消隐。风过处,门廊下几只废弃的农药塑料瓶滚动碰撞,发出空洞的声响,竟在庙前排列成一片肃杀又荒凉的碑林。暮色四合,庙墙的暗影逐渐浓稠,最终沉没于大地无声的拥抱。我长久伫立,恍惚间竟见那泥塑的土地神自神龛微微探出身来,他俯视着下方那些农药瓶的方阵,仿佛那是不可抗拒的新神。土地神慢慢地、慢慢地屈下膝去,如同老树对斧斤的屈服,一种无声的膜拜在暗夜中发生。
庙宇像一位被岁月遗忘的鳏夫,无言凝视着田畴渐被水泥覆盖,像一层裹尸布裹住了温热柔软的泥土。当土地神也向农药瓶俯首称臣,古老的守护者竟成了自身祭坛上的最后祭品。庙门内外,人间的供奉与神的跪拜,究竟哪一方更显荒诞?唯剩残碑断碣在风中如骨节般咯咯作响,不知是为消逝的田园悲鸣,还是为这无解的死结发出亘古的诘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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