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二十年来,北川文史工作者或爱好者写过不少介绍、宣传、研究北川历史文化的文章,对坚定北川文化自信,提供了“原料”和底气。但是,读者们也发现,胡编乱造的所谓“文史”层出不穷,甚至出现作者之间“你能吹,我就飞”的“竞赛”态势,而且还不乏官方渠道的加持。更可怕的是,还有人借助AI复制、粘贴来“编写”文史,这实在令人忧虑。正确的历史使人受益,错误的说法却贻害他人。今理出三个问题求教,请批评指正。
一、片口究竟出没出过进士?
片口,地处北川、平武、松潘交界处,在明代,这里是羌人“白草番”的最大聚居地之一。在文献中,有时亦用“白草番”作为整个白草河流域羌人的概称。
2008年地震之后,北川编印或在网上发表的文章说,历史上片口出过多少进士、多少举人。但在地震前的北川文史和地方志圈子内(包括民间),都只知道在清代末期,片口出过举人萧端懋。这在民国《北川县志•选举》有记载:
清拔贡:“萧端懋,光绪乙酉科。”清光绪乙酉,为光绪十一年,即公元1885年。
清举人:“萧端懋,光绪癸巳科,曾任云南知县,署剑川州事。”清光绪癸巳,为光绪十九年,即公元1893年。
剑川州(县级州),今云南剑川县。在萧端懋任职剑川州后,当地没有编纂过地方志,因此,没有资料可查。
1999年版《剑川县志•政权•州署县政府》清代知州一览表记载:“萧端懋,四川石泉拔贡,宣统二年(1875)”任。“张锡年,江西武宁举人,宣统三年(1911)”任。
可见,萧端懋任剑川州知州仅一年左右。
关于萧端懋的事迹,民国二十七年(1938)《安县志•人物》有传记云:
萧端楙,字树珊,北乡永安场人,学隶石泉籍,光绪乙酉科拔贡,癸巳北闱举人。少读书艰苦,昕夕不懈,寝馈于经史者二十余年。以故博洽能文,凡所著述,不落恒蹊。赋性戆直,外朴实而内刚明。任县中公务,不徇人情。如清厘书院膏火田,必躬自丈量,增置公产百余亩。对于县中公款,一钱不苟,历年积弊,尽力革除,不避嫌怨,颇为知县田燿焜所重。主讲益昌书院,循循善诱,教人注重根抵之学,不斤斤于章句间也。故游其门,类皆淹洽多文,不入弇鄙。著作颇富,经乱毁于火,存有光绪三十年万寿序一篇,载入文征。历官云南剑川州知州,亦有政声。
楙,当是懋字误抄,或本为懋而误为楙。不管两字混用何因何正,但可以肯定的是,萧端楙、萧端懋为同一人。
民国二十七年(1938)《安县志•艺文》收录了萧端懋所作《清德宗景皇帝三十万寿颂并序》一文,作者标注:云南教习、知县萧端楙。清德宗景皇帝,即光绪皇帝;三十万寿,事在光绪三十年(1904)。
民国二十七年(1938)《安县续志•艺文》中载有萧端懋所撰《萧公永馨碑序》。其它则无迹可寻。
上世纪80年代,片口人萧天崇先生写过《昔日片口场人称“小成都”》一文,刊登在北川县政协1984年编印《北川县文史资料选辑》第一辑上。文中说:“清同治二年萧登品当上了府官。”查民国《北川县志》、《松潘县志》、《安县志》,没有“萧登品”其人的记载,估计是民间流传的年代有误,登品,可能就是萧端懋的号。
“萧登品当上了府官”而又志书无载,这种事发生在清代光绪年间或民国时期的概率几乎为零。
严格地说,萧端懋仅是一个学籍挂靠石泉县(今北川)的“考生”,还算不上地道的“石泉县人”。
据民国《北川县志•选举》记载:
清代举人4人、恩贡16人、拔贡16人、岁贡88人。
明、清武进士,各1人。
明代武举人1人,
清代武举人10人。
名单只在姓名之下标注了应试科名(时间),没有具体记载出自哪个乡镇。在这些人中,有没有片口的则已很难搞清楚。
在古代,取得科举功名的成就不仅是个人的荣耀,更是地方的荣耀。不要说进士、举人,即使是贡生,地方志、家谱等都不会遗漏。不知那些片口历史上出过多少进士、举人的说法依据何在?期待以可靠翔实的史料示之。
二、“小成都片口”究竟繁华到什么程度?
片口虽是白草羌人最大的聚居地之一,但作为具有现代商贸意味的场镇,并非如现在一些“野鸡”文史爱好者(连野史都算不上,故这样称之)吹嘘的那样。
民国二十一年(1932)《北川县志•场镇沿革》说:“片口,为本县殷富之场,与松潘平武两县接壤。当明末时平定青片、白草诸番,汉人来此地者日众,不久即设场于磨盘街。迨清嘉庆十八年,以旧场地市狭小始迁场于现在地方,即今之复盛乡,俗称片口场也。本地出产碱及药材与野禽野兽,有遂宁太和镇等处客商扎庄收买。且上通松潘,松属场镇尤为窎逺,番人之来此赶集者亦多,故贸易特盛,文化益开,实为本县第一场市云。”
片口场有小成都之称,源于民国严禁罂粟种植、鸦片交易,但却禁而不止的时期。鞭长莫及的边远山区成为罂粟种植、鸦片交易泛滥区。正是这种背景下,片口,成为松潘、茂县、平武、北川罂粟种植区主要的鸦片交易市场之一。当时,到罂粟种植区购买鸦片(主要是茂县、北川、平武),再运输到绵阳、成都交易的贩销行为,叫“赶烟场”(有的误作“赶烟厂”)。 北川大面积的种植罂粟,在张国焘等红四方面军将士的回忆录中多有描写。
鸦片交易的失控,助推了片口成为鸦片交易最热闹的畸形场镇之一。因为“三教九流”之杂聚(包括娼妓),故有“小成都”这一戏谑之称。
民国二十一年(1932)《北川县志•场镇沿革》画有片口场镇平面图,其规模并不太大。整个民国时期,其占地规模也大致没有超过图上标示的范围。
民国二十一年(1932)《北川县志•北区庙坛祠观表》载片口场上街:火神庙,六楹两进,共供火神像;禹王宫,六楹一进,内供禹王,为湖北人会馆;帝王宫,四楹一进,内供帝王,为黄州人会馆;南华宫,四楹,内供南华、六祖,为江西人会馆;三清庙,四楹三合,内供老君。片口场中街:地藏庙,六楹一进,内供地藏王像。片口场后:转经楼,四楹楼二,为夷人念经之所,故名。三江口山上:东岳庙,四楹,内供东岳像,为太平、复盛两乡交界处。
这些庙宫大多为一个小院,一个大门进去,正面主室房间内供着神位而已。进,一般而言指有一个天井,楹,就是间。如四楹一进,就是前面有四根柱子的三间,经过一个小天井,后面有供着神像的主房间(间数不固定)。不懂建筑布局的人,一看如此之多的庙宫等建筑,一定会很惊诧,误以为很“宏大”。
关于片口场的人文掌故,萧天崇先生那篇《昔日片口场人称“小成都”》是重要的参考文献。
不管怎样“神吹”,第一要有依据,不能把个人编造“创作”的民间文学当成“文史”;第二,如此大的空间,它又能繁华到什么程度?
三、不要过度拔高北川“茶马古道”的历史地位
2008年地震后,随着北川茶产业的复兴,挖掘北川历史的热情和宣传也不断推陈出新,很多人更是对穿过北川全境的“茶马古道” 产生了过多的美好幻觉。
当你熟悉历史资料之后,就会有比较客观的认识。
第一,从过去的安县县城(北川安昌)经北川禹里到茂县这条古道运往茂县的茶叶,主要是北川及毗邻安县、彰明(江油)产茶区的部分茶叶。
第二,绵竹有一条通往茂县的茶马(盐茶)古道,绵竹的茶叶,主要由此道进入茂县。
第三,从江油经平武到松潘有一条古道,江油、平武所产茶叶,是从这条古道进入松潘的。不可能从北川桂溪、陈家坝、曲山、经禹里到茂县。
曾看到有人写文章说,曲山“方向”的茶叶经邓家、陈家坝、平武运往松潘。这是不熟悉北川交通地理的笑话。安县、曲山的茶叶经禹里、小坝、片口运往松潘的也极少极少,甚至可能没有。
在“国家”背景的茶马(盐)贸易大格局中,北川“茶马古道”的地位并非如有人天花乱坠般“神吹”的那样,它的辐射极其有限。
就古道研究而言,不阅读史料,不实地调查研究,都不可能得出客观的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