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前第一次踏上黄山的青石板,我只当自己是个寻常游客,只顾着为眼前的奇松怪石惊叹。三十年间我数次重访,从壮年时手脚利落攀着石阶直上光明顶,到古稀之年扶着松枝慢慢走在云海边缘,黄山的每一缕雾、每一片松针、每一块被岁月磨得发亮的岩石,都在我笔下留下过不同的痕迹。旁人总说黄山的游记早已被古今文人写遍,再难写出新意,可我总觉得,黄山从来不是一本被翻完的书,你带着不同的人生阅历去读它,它总会给你全新的馈赠。几十年写黄山的过程,早已不只是记录一处风景,更像是我以笔墨为梯,一步步攀向内心深处的精神峰顶。
初写黄山:跳出俗套,在人人可见的风景里找独属于自己的细节
年轻时第一次游黄山,回到住处摊开稿纸,我最先落入的就是所有初写黄山的人都会踩的陷阱:满篇都是“五岳归来不看山,黄山归来不看岳”的现成赞叹,写迎客松只会写它枝干舒展像在迎客,写云海只会用“仙境”“壮丽”这类空泛的词,洋洋洒洒几千字写完,回头一读,连我自己都觉得乏味——这篇文字里的黄山,是所有人眼里的黄山,唯独没有我自己的黄山。
后来我把稿子全部推翻,重新翻出当时在山上随手记下的零碎笔记,才突然发现自己之前漏掉了太多珍贵的细节:我在玉屏楼边的石缝里摸到的苍苔,凉丝丝的潮气顺着指缝钻进袖口,带着千年古松沉淀下来的清苦气息;我在半山腰的茶寮里喝的那杯黄山毛峰,沸水冲下去的时候,茶叶在杯里舒展的样子,和远处峰峦间慢慢散开的云雾几乎一模一样;我坐在石阶上歇脚时,看见一只小松鼠叼着松籽从迎客松的枝干上跑过,蓬松的尾巴扫过松针,抖落的露珠刚好落在我手背上。这些没有出现在任何旅游攻略里的细碎瞬间,才是只属于我的黄山记忆。
从那之后我便明白,写天下闻名的盛景,最忌讳的就是拾人牙慧。别人写过一万次的迎客松,你不必再重复它“迎接八方来客”的老生常谈,大可以去写它枝干上那些被岁月刻下的纹路,写它脚下石缝里那点薄得可怜却养出千年苍翠的泥土,写无数游客来来往往,它见过的那些藏在人群里的故事:有年轻的恋人在树下合影,有白发的老人摸着它的枝干红了眼眶,有背着画板的年轻人在它面前坐了整整一天,把松针上的每一缕阳光都收进画纸。当你把目光从人人都在赞叹的“著名景点”移开,落到那些藏在缝隙里的细节上,你笔下的黄山,立刻就从千篇一律的宣传画,变成了带着温度、有呼吸、有故事的活的生命。
我后来写黄山的怪石,也不再只复述“猴子观海”“飞来石”的传说,转而写阳光斜斜照在飞来石的侧面,石头表面风化出的细碎纹路里,藏着几株刚冒出头的小野草,山风一吹就轻轻晃,几百吨重的巨石立在崖边千万年,最柔软的草却在它坚硬的纹路里扎下了根。就这么一个小小的细节,比十句“鬼斧神工”的赞叹都更有力量。写风景从来不是比谁的辞藻更华丽,而是比谁能看见别人没看见的东西,能把自己独一份的生命体验,种进眼前的山水里。
再写黄山:以景载情,让山的风骨接住你半生的人生重量
第二次重上黄山,我已走过了人生大半的沟沟坎坎,那天在光明顶遇上了漫天大雾,几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影,身边的游客都在抱怨天气不好,看不到预想中的云海日出。我却扶着栏杆站在雾里,忽然就生出了完全不同的心境。年轻时来黄山,总想着要把所有景点都走遍,要拍到最清晰的日出,要把所有“必看”的景色都收入囊中,像极了年轻时候过日子,什么都想要攥在手里,半点不肯错过。可那天站在浓得化不开的雾里,我看不见远处的莲花峰,看不见脚下的深谷,耳边只有山风穿过松涛的声响,指尖能摸到的只有栏杆上湿润的凉意,心里却一点都不慌。那一刻我忽然懂了,黄山给你的馈赠,从来都不只有晴天里的万丈金光,雾里的安宁、雨中的清寂、雪后的静穆,都是它藏起来的风景,只留给愿意沉下心来感受它的人。
那次回来写黄山,我不再执着于描摹景色的形态,转而把自己大半生的人生感悟都揉进了笔墨里。我写黄山的石阶,千万年来被无数人的脚磨得光滑,你踩在上面往上走,每一步都踩着前人的脚印,就像我们这一辈子往前走,从来都不是孤孤单单一个人,无数前人的经验、岁月沉淀下来的智慧,都像这石阶一样稳稳托着你的脚步。我写黄山的云海,它翻涌起来的时候能把所有陡峭的深谷、锋利的岩石都裹成柔软的棉絮,那些年轻时看起来跨不过去的坎、熬不过去的难,到了一定年纪回头看,就像被云海盖住的险峰,尖刺都被岁月磨得软和,剩下的只有平和与释然。
我看见山路上有年轻人手脚利落几步就跨上好几个台阶,也看见白发的老夫妻互相搀扶着,走几步就歇一歇,却也稳稳当当地爬到了山顶。黄山从来不会催促任何人,它就安安静静立在那里,你走得快也好,走得慢也罢,只要你愿意往前迈步,总能抵达你想去的高度。那一刻我笔下的黄山,早已不再是一处单纯的风景名胜,它成了一位站在时光里的老者,沉默地看着世间人来来往往,把所有关于坚持、关于从容、关于取舍的道理,都藏在松涛和云雾里,不用开口说教,你站在它的山巅上,吹过一阵山风,就什么都懂了。
写山水写到深处,从来都不是在写山,是在写你自己的心。你心里装着少年人的意气风发,写出的黄山就是陡峭险峻、处处藏着惊喜的;你心里装着中年人的负重前行,写出的黄山就是石阶漫长、每一步都要脚踏实地的;你心里装着古稀之年的从容通透,写出的黄山就是云海温柔、风也舒缓的。你把自己的人生阅历安放进山水的缝隙里,文字就立刻有了沉甸甸的分量,读者读你的黄山,看见的不只是山的模样,更能看见一个人在岁月里慢慢沉淀下来的心境,这样的文字才能真正走进人的心里。
久写黄山:以文会友,在古今文脉里接过山水的温度
这些年我数次重游黄山,走在山路上,常常会想起几百年前的徐霞客,穿着布衣草鞋,拄着一根拐杖,也踩过这同一段青石板路。他在游记里写下的“薄海内外之名山,无如徽之黄山”,不是坐在书斋里空想出来的句子,是他一步一步攀过险峰、穿过云雾,用双脚丈量出来的真切感受。我站在同样的山巅上,风从他吹过的方向吹过来,忽然就懂了中国人数千年写山水的文脉从来不是断的。我们写黄山,写的不只是眼前的山,更是接过千百年前文人墨客传下来的那支笔,把他们对山河的热爱,顺着自己的笔尖,再往后传下去。
我写黄山的文字里,慢慢不再只写自己的所见所感,也开始把那些藏在山水里的人文温度慢慢铺展开来。我写古代的药农背着竹篓在悬崖边采草药,腰间的绳索系着全家人的生计,云雾从他们身边流过,他们踩过的那些几乎没有痕迹的小路,后来慢慢变成了供后人攀登的石阶;我写民国时的画师在山脚下住了几个月,日日对着云海写生,画纸堆得比人还高,最后画出的黄山,每一片云都带着风的形状;我写现在守在山上的环卫工,天不亮就沿着石阶往上走,把游客随手丢下的垃圾一点点捡走,他们见过黄山每一个凌晨的日出,是这座山最沉默也最忠实的守护者。
黄山从来都不是一座孤立的山,它是无数代人用脚步、用热爱、用生命共同滋养出来的文化载体。我写飞来石,不再只说它是女娲补天留下的奇石,也写一代代黄山人给它编出的新故事,写现在的年轻人把它当成“好运石”,千里迢迢赶来摸一摸,盼着家里的孩子学业顺利,盼着在外打拼的亲人平安健康。这些从古老传说里生长出来的崭新的人间烟火气,才是黄山的文脉能一直活到今天的原因。
写山水写到最后,你会发现自己早已不是一个旁观者,你是这千年山水文脉里的一环。你写下的每一个字,都会成为后来人翻开黄山故事时,读到的其中一页。你把自己对这片山河的敬畏写进去,把普通人在山脚下的平凡日子写进去,把新时代里黄山的崭新面貌写进去,这座古老的山,就会在你的文字里,长出新的血肉,永远鲜活。
写尽黄山:最终要回到自己的内心,写出最本真的感动
算下来我写黄山的文字,加起来已有几十万字,不同的年纪去写,总能写出完全不一样的感受。年轻时候我总想着要写出黄山的“奇”,要搜尽所有华丽的辞藻,把它写得惊世骇俗;中年时我总想着要写出黄山的“理”,把所有人生的感悟都往里面装,让文字充满哲理;到了古稀之年再提笔写黄山,我反倒把所有技巧都放下了,就安安静静地写山风拂过松枝的声响,写阳光把云海染成金色的模样,写石阶上一个小孩蹦蹦跳跳跑过去,留下一串清脆的笑声。
我终于明白,写黄山最高的境界,从来都不是把黄山写得多么完美无缺,而是你写着写着,就把自己写进了山水里,你和眼前的峰峦、云雾、古松,完完全全融成了一体。你站在光明顶上看云海翻涌,不会再生出“我征服了这座山”的狂妄,只会生出深深的敬畏——人在天地之间,原来这么渺小,可你对这片山河的热爱,却又能在文字里变成永恒,跨越几十年、几百年的时光,后来的人翻开你的文章,依然能感受到你当年站在山巅上,吹过的那阵带着松香的风。
这几十年写黄山的过程,于我而言,早就不只是完成一篇篇游记。它更像一场漫长的修行,我沿着黄山的石阶往上走,也沿着自己的内心往深处走。从只看得见眼前风景的年轻游客,到能在云雾里读懂人生的中年人,再到如今能安安静静和山风对话的老人,黄山见证了我大半辈子的人生变迁,我的文字也记下了黄山无数个不为人知的动人瞬间。往后我若是还能再登黄山,我依然会带着笔,把新的感悟、新的故事,继续写下去。毕竟这天下的奇山,永远都有写不完的风景,永远都有藏在云雾里,等你慢慢去读懂的人生真谛。
徐业君,湖北仙桃作家,湖北省仙桃市作家协会会员,著有长篇小说《酒祸尘缘》《胡架山抗日烽火》《无名星火》《莞城烬婚》《福田晚风有你》《深城折返》《初恋》,中篇小说《苦菜花儿香》荣获多项文学奖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