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过豫北平原的时候,天还浸在雨里。细密的雨丝斜斜地扫过车窗,把窗外连片的玉米地晕成一片模糊的绿,我靠在椅背上,心里还压着出门前那点不痛快——无非是些细碎的、攒了好几天的烦心事,像梅雨季节墙角发潮的旧书,沉甸甸的,连页脚都带着挥不开的闷意。原本这趟太行之行我几乎要推掉,想着不如在家泡一壶茶,把自己关在书房里闷上两天,是老友在电话里笑我,说你这半辈子山山水水都跑遍了,还能被这点小事绊住脚?雨后的南太行正藏着别人碰不到的好景致,错过可要等上一整年。我被他说动,拎上背包就出了门,那时还没料到,这一场雨后的太行山,会像一双温厚的手,轻轻把我心口攒了多日的郁结,一点点揉得烟消云散。
车沿着山边的公路往深处走,雨势渐渐收了。打开车窗的瞬间,山间的风先撞了进来,裹着草木和泥土的清润气息,一下子就漫过了肩头。我活了七十年,走南闯北见过的山不算少,江南的山是灵秀的,像浸在水里的诗;西北的山是苍茫的,像立在风里的碑,却从来没有哪一座山,像雨后的太行这样,把北地的雄健和雨后的温柔揉得这么恰到好处。往日里总听人说太行是“北雄风光最胜处”,断崖高起,群峰峥嵘,像铁骨铮铮的北方汉子,连山石都透着一股硬气。可刚下过雨的太行,像刚洗过脸的人,连棱角分明的岩壁都浸着一层温润的水汽,往日里看着硬朗的褚红色岩石,被雨水润得发亮,缝隙里钻出来的青苔,泛着软乎乎的绿光,连风刮过岩壁的声响,都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轻柔。
沿着步道往山谷里走,脚下的石板路还沾着雨水,踩上去润润的,没有半点尘土。漫山的绿是从山脚往山顶洇上去的,一层叠着一层,浅绿、翠绿、墨绿,被雨水洗得透亮,风一吹过,满山林木都轻轻晃起来,叶尖上挂着的水珠簌簌往下落,落在颈窝里,凉丝丝的,像山在伸手轻轻碰你一下。空气里全是饱满的负氧离子,深吸一口,胸腔里攒了好几天的闷意仿佛一下子就被清空了,连肺叶都像被山风轻轻洗过一遍,说不出的畅快。道边的野花被雨水打得垂着花瓣,淡紫、嫩黄、粉白,沾着晶莹的水珠,像刚哭过一场的小姑娘,抬眼时眼睫上还挂着光。有小松鼠抱着松果站在不远处的枝桠上,歪头看了我两眼,尾巴一甩就钻进了密林深处,只留下树枝晃了晃,又撒下一阵细碎的雨珠。我走得很慢,连脚步都不自觉放轻,怕自己的脚步声太重,惊扰了这片刚从雨里醒过来的山林。
走到峡谷深处的时候,水声先裹着风传了过来。转过一道山弯,眼前忽然就撞进一整片飞瀑的景致里。之前看资料说南太行的瀑布雨后最是动人,今日亲眼见了,才知道什么叫山的魂魄都跟着水活了过来。那些从崖壁上落下来的水流,姿态各有不同:有的细得像一匹白纱,从几十米高的崖顶轻轻垂下来,风一吹就跟着晃,落在水潭里连声响都是轻柔的;有的却像挣脱了缰绳的野马,从断崖处浩浩荡荡奔涌而下,砸在下方的岩石上,溅起漫天的水雾,轰鸣声在山谷里一圈圈荡开,震得人耳尖都发颤。站在最大的那道瀑布底下抬眼望,水流从几乎触到云的高处倾泻下来,像整条银河被谁从天上轻轻拎了起来,直直往人间落。飞溅起来的水雾裹着细碎的水珠,落在脸上、手背上,凉丝丝的,带着山泉水特有的清冽。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穿透漫天的水雾,忽然就在半空中扯出一道淡淡的彩虹,赤橙黄绿青蓝紫,软乎乎地浮在飞瀑旁边,像山偷偷给自己别了一枚彩色的发簪。我站在那里看了好久,看水流撞在岩石上碎成万点银花,又顺着潭边的石缝往下游淌,在林木之间绕来绕去,把大大小小的清潭串成了散落的碎玉。潭水被雨水浸得格外澄澈,清得能看见水底圆润的鹅卵石,几尾小鱼摆着尾巴从石缝间游过,水面上的云影跟着晃,山的倒影也跟着晃,一时间竟分不清是云在水里飘,还是山在云里卧。
往山巅走的时候,云雾才真正活了过来。雨刚停了不过小半会儿,山谷里积攒了整日的水汽就开始慢悠悠地往上升,一缕缕、一团团,从沟壑里、密林间钻出来,先是薄薄的一层,像谁在山腰间轻轻铺了一层白纱,走着走着,雾就渐渐浓了,软乎乎地裹过来,把人的半条胳膊都浸在云里。往日里那些看着挺拔锋利的山峰,此刻全都躲进了云雾背后,只露出个青黑色的山尖,像浮在茫茫大海上的小岛。风一吹,整片云海就开始慢慢翻涌,浪头似的漫过红岩绝壁,从这座山峰往那座山峰飘,有的云顺着断崖往下淌,形成少见的云瀑,白得像流动的牛奶,从百丈高的崖边倾泻下去,没一会儿就填满了下方的山谷。我靠在山巅的观景栏上往远处看,风卷着云从眼前跑过去,一会儿把远处的山完完整整露出来,褚红色的岩壁配着翠色的林木,鲜亮得像刚画上去的千里江山图;一会儿又把整幅山景都遮得严严实实,眼前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连几步外的松树都只剩个模糊的影子。我活了七十年,去过不少名山大川,见过黄山的云海翻涌,也见过崂山的云从海面上生出来,却从来没有在哪座山上,见过这样刚劲又这样温柔的云——它裹着北方山脉的厚重,却又带着雨后独有的湿润,像一双软和的手,轻轻把你心里攒着的那些烦心事,一件一件都从心口掏出来,顺着风飘走,落到云里,化得无影无踪。
同行的老友递过来一壶自带的粗茶,我们靠在山边的石头上坐着,看云在眼前慢慢走,听远处的瀑布声隐隐约约从雾里传过来,连说话的声音都放得很轻。他说前几年他也遇见过这么一场雨后的太行,那时候他刚从岗位上退下来,心里空落落的,总觉得半辈子忙惯了的人,忽然闲下来像被世界落开了一步。也是这样一场雨过后站在山巅看云,看着看着忽然就想开了,你看这山在这里站了几千万年,雨来了就接雨,云起了就拥云,从来不会为了一阵雨发愁,也不会为了一朵云的离开难过。我们这一辈子,风风雨雨走过来,那些当时觉得跨不过去的坎、放不下的烦心事,放到这大山面前,放到这翻涌的云海面前,其实都轻得像一片云,风一吹就散了。我听着他的话,望着眼前漫山漫谷的云雾,忽然就笑了。出门前压在我心口的那点不痛快,那些斤斤计较的琐事,那些堵在心里的闷气,在这满目的青山和流动的云面前,忽然就显得特别可笑。人活了大半辈子,总习惯把那些细碎的烦恼往心里装,装着装着就把自己的心挤得满满当当,连风都吹不进去,却忘了站到高处来看看,山有多宽,云有多软,天地之间能容下的东西那么多,那点不值一提的不快,根本不值得在心里占位置。
日头往西边斜下去的时候,云雾慢慢淡了,被夕阳染成一层淡淡的金红色。远处的层层山峦从云里探出头来,深浅不一的轮廓铺到天的尽头,像一幅被时光慢慢晕开的水墨长卷。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流水的声响,带着草木的清香,我站在山巅,连衣角都被风吹得轻轻扬起,只觉得浑身都轻透得很,像把积攒了多日的疲惫和闷气,全都顺着毛孔排了出去。我这大半辈子走了那么多地方,见过春山的花,见过秋山的叶,见过雪山的白,见过水乡的柔,却直到今天站在雨后的太行之巅,才忽然懂了古人说的“洗心”是什么意思。从来不是什么玄乎的道理,就是让山风往你怀里撞,让云雾从你身边过,让飞瀑的声响落在你耳朵里,让满目的青翠浸到你眼睛里,那些你自己钻牛角尖钻出来的不痛快,自然就被这山山水水给轻轻揉碎了,顺着风飘远了。
往山下走的时候,我脚步轻快得像个年轻人,连之前的满心滞涩都换成了满溢的游兴。我知道今天见过的这些飞瀑、这些云海、这些被雨水洗得发亮的红岩绿树,会在我往后的记忆里一直鲜亮着。以后再遇上心里堵得慌的日子,我大概会想起今天的太行山,想起风穿过云雾的温度,想起瀑布溅在脸上的清凉,然后就会忽然明白,人这一辈子,就该像这雨后的太行一样,雨来了就安心承接,云起了就从容相拥,把所有的不快都交给山风,把所有的郁结都散进云海,心里空出来的地方,才能装下这满世界的好风景。
徐业君,湖北仙桃作家,湖北省仙桃市作家协会会员,著有长篇小说《酒祸尘缘》《胡架山抗日烽火》《无名星火》《莞城烬婚》《福田晚风有你》《深城折返》《初恋》,中篇小说《苦菜花儿香》荣获多项文学奖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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