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歇处,溪水清
——火井的三处三国地名
一、漕底有火
出成都西南,山一层叠着一层,涌到极深处忽而低陷,那便是火井漕。漕者,山间凹地也——泉汇于此,路汇于此,人也汇于此,是火井一带最低洼的所在。清乾隆年间夹门关巡检司曾移驻火井漕,后来司署废了,地名却留了下来。
这地方有火。
西汉时,临邛盐工凿井取卤,凿到深处,地气自石缝喷出,遇雷而燃。扬雄《蜀王本纪》说:"临邛有火井一所,纵广五尺,深六十余丈……井上煮盐。"常璩《华阳国志》写得更生动:"民欲其火,先以家火投之,顷许,如雷声,火焰出,通耀数十里……取井火煮之,一斛水得五斗盐;家火煮之,得无几也。"乡人初见时骇然,跪呼"神火""鬼火";后来胆大的试着引它煮盐,才知此火远胜柴薪。于是灶火日盛,盐白如雪,"火井"二字就此钉在了这片山上。
到东汉桓、灵之际(一四七—一八九年),井老气衰。南朝刘敬叔《异苑》记得分明:"汉室方隆则炎赫弥炽,暨桓、灵之际火势渐微。"灶上的火苗软塌塌地舔着锅底,盐工望着空锅叹气,山上的树也快砍光了。
而更叫人心惊的,不是火小,是山里来的刀。
二、山口有沟
出漕往山里去,山一层高过一层,云遮雾罩,终年不见天日,深处直连南宝山。那一带古来便是夷獠出没之地——《古今图书集成》说火井"在邛西乱山中,直与蛮界诸山相接连"。山中藏一沟,水冷浸骨,人马久涉则腿痹;沟尽处一隘,崖陡需架木为梯方能攀缘,一夫当关,万夫莫开。隘下有龙头山,山脚一道深谷,谷底一条无名小溪,清冽见底。
两处相连,成一暗道。
山中夷部顺沟而下,出隘口,下深谷,如洪水下槽,直扑火井漕。他们不夺城池,只抢粮、抢盐、抢耕牛,偶尔掠走人口。来时如风,去时如雾,等你聚起人手追进沟去,只见雾重林深,连个脚印也寻不着。秋谷刚入仓,一把火烧了;盐锅倾倒在灶上,卤水浸红了土。百姓昼不敢耕,夜不敢寝。
消息递到成都,摆在丞相诸葛亮案头。
三、武侯点将
蜀汉立国之初,天下三分未定。诸葛亮坐镇成都,修明政治,发展生产,盐铁产销这样关乎国计的事,他都要亲自过问。火井一失,不只是丢一处盐场——盐税是蜀汉命脉,蜀能以一州之地抗衡中原,火井熬出的那些"亮晶晶"的盐功不可没。
可派谁去?
关羽在荆州,张飞在阆中,马超、赵云各有重寄。朝议时有人提一个名字,立刻有人摇头:黄忠——太老了。
老将黄忠,字汉升,南阳人。建安二十四年(二一九年)定军山一役,他"推锋必进,劝率士卒,金鼓振天,欢声动谷",一战斩夏侯渊于南围鹿角之下。同年刘备进位汉中王,拜他为后将军,赐爵关内侯,与关羽、张飞、马超并列。陈寿说他"常先登陷阵,勇毅冠三军"。后世戏台上,他是一员白髯老将,两臂能开三石之弓——只是史书并未记下他的年岁。
诸葛亮却摇头:不然。
他看的是另一层——黄忠老成持重,能战,也能忍。山险之地,少年锐进之将往往贪功冒进,一头扎进深沟,反送了士卒性命。而老将军知道山该怎么打,更知道打完之后,山里的人该怎么活。
诸葛亮授他三条:其一,扎营于浅丘,分上下两屯,互为犄角;其二,秋毫无犯,军不取民一粟;其三,复火井之气——火井之火,是蜀汉的财源,也是此地安民的凭借。
末了,他收起鹅毛扇,只说了一句:"山里的人,也是要过日子的。"
四、黄土坪上
大军出成都西南。旌旗招展,遮天蔽日;马嘶牛鸣,声震山谷。兵过处,百姓扶老携幼立于道旁,有白发老人拉着孙儿的手说:那年被抢走的牛,怕是要回来了。
黄忠勒马立于漕口,看了半日。
漕边有两片浅丘平坝,一上一下,相隔数里,中间隔一道浅土梁。高的在北,低的在南,旗鼓可望,呼声可闻,进退呼应,正是天然的犄角之势;背倚群山,前扼要道,攻守皆宜。土是黄的,一片压着一片,秋阳照上去,泛出沉沉的光。
"就此处。"他抬手一指,"上屯中军,下屯前军。"
于是大军铺开。高处立中军大纛、望楼、栅墙;低处屯前军与辎重,栅门直对山口方向。灶烟升起,一日三餐,号角相闻。
那时的火井周边,山高林密,野兽出没,一片荒凉。夜里狼嚎与刁斗相和,兵士初来多有惧色。黄忠下三令:不伐民桑,不夺民食,不惊民犬。有士兵折了百姓一根竹,杖二十,罚挑水三日。火井百姓先是不信,后见军士帮着修堰、补屋、赶野兽,才渐渐把门打开。
驻军既定,黄忠第一件事是修火井。他依丞相所授之法:取石盘中心凿孔,严盖井口;砍碗口粗斑竹,剖开去节再合拢,生漆浇布层层缠紧,一根根衔接成几丈长管,一头从石盘孔插入井底,一头牵至灶下。揭盖那一刻"呼"的一声,绿荧荧的火直舔锅脐,一杆烟工夫满锅卤水翻滚。
《汉代古火井碑序》记着这桩事:"诸葛丞相躬莅视察,改进技法,刳斑竹以导气,引井火以煮盐,置锅灶达数十,更盈利逾万千。"至于明代宋应星《天工开物》所写"以长竹剥开去节,合缝漆布,一头插入井底……只见火意烘烘,水即滚沸",已是后来更成熟的工艺了。
《华阳国志》里另有一句:"以竹筒盛其光藏之,可拽行终日不灭也。"
——火,是可以带着走的。
黄忠望着那截竹管,眼里想的却是山口的深沟。
五、擂鼓岗
漕东高场——旧称高家场,今火井镇政府驻地——有一道孤岗,不高,却正对山口那道深谷。站上去,雾起雾散、鸟惊兽走,一览无余。
《邛崃市地名录》记得很平实:"擂鼓岗:传说,三国时期孔明在此擂鼓点兵,故名。"
——乡人传的,是丞相亲自擂鼓。
他等了七日。七日不发一兵,只命人砍竹、剖节、漆布、缠紧,做成数百截尺许竹筒,每筒灌满井气,泥封藏营。帐下诸将请战,他不许:"山险不可用众,他等的,就是我倾巢而入。"
第八日夜里,雾最重。山中探报说汉军怯战,夷帅果然倾巢而出。三百余人牵成一线摸黑下沟,隘口栅子只留几个老人守着。
走进沟中段时,两侧岩顶上忽然站起黑压压的人影——早已候了两日的死士。
岗上,鼓响了。
第一通鼓,慢而沉,一声声如老人在数点。岩顶的死士解下腰间竹筒,揭去泥封。
第二通鼓,急如骤雨。竹筒如雨掷下,泥封碎裂,筒中地气遇火即腾,落地一丈高,遇雾不灭,遇风更烈。十筒、百筒落下去,整条深谷成了一座炉子。火光把雾照成赤红,藤甲皮盾噼啪作响,首尾不能相顾,自相践踏。
擂鼓的人,乡人说是丞相自己。老将军立在鼓侧,白髯在火风里飘飞,取弓搭箭,弦响处一箭飞越雾气,正射断隘口栅门上的大纛,旗杆拦腰而折,旗面坠入火中。
残众溃散,往沟深处狂奔。诸将提刀请追,吼声一片。
岗上沉默了很久。
然后第三通鼓响了——只有一声,闷闷的,像一记叹。
"收兵。"
那一夜,汉军无一亡于刀箭。
(这一节是火井人口口相传的故事,史书无载。倒是《华阳国志》那句"以竹筒盛其光藏之,可拽行终日不灭",给了乡人一个极好的由头——火既能装在竹筒里带走一日不灭,为什么不能掷进沟里?)
六、洗甲溪
可老将军终究还是追了一次。
次日出兵,追的不是溃兵,是被裹挟走的火井百姓——昨夜清点,被掠的十一人尚未归。黄忠亲引一队轻骑,循沟而入。
追至半途,天变了。山雨骤来,雾压得更低,土路成了泥浆,马蹄深陷,甲叶上糊满黄泥,重得抬不起腿。兵士一步一滑,追了十余里,仍不见人影。
雨越下越急。
黄忠勒马,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人人浑身泥水,甲上泥浆顺水流淌,疲惫的兵卒喘得直不起腰。他又看了一眼前方——雾锁深沟,小溪的水声在雨里轰响,再往里,便是那道木梯也似的隘口。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丞相说的那句话。
山里的路,是他们的;山外的鼓,是我们的。今日一把火烧了沟,明日他们还能从别的垭口下来。杀得尽么?杀不尽。而山里的孩子若不缺盐,山里的女人若不缺布,谁愿意提着竹矛下山抢?
"停。"他抬手。
队伍在一条溪边停下。溪水清冽,雨点砸在水面上,溅起一片碎银。
"洗甲。"黄忠说。
兵士们愣住了。老将军第一个下马,蹲下身,就着溪水,一寸一寸洗去甲叶上的黄泥。泥浆随水而去,铁甲重新泛出冷光。三百人默然效之,蹲在溪两岸,只听见雨声、水声、甲叶相碰的轻响。
洗到一半,前军来报:山中有动静。
黄忠没有起身,只把湿透的布巾拧了拧,说:"不追了。列阵,等。"
于是三百人披着洗净的甲,在溪边列阵肃立,像一列铁打的树。雨里,雾里,等了整整一个时辰。
山中终于有人下来了——不是兵,是一个白发夷人,手里牵着那十一个火井百姓,一个不少。
后来军中传开一句话:老将军在溪边洗净了甲,山中人便洗净了心。
七、地名
黄忠在火井驻了整整一年。这一年,山口的雾依旧很重,隘上的路依旧很窄,但再没一支人马出过沟口。
盟成于漕口:以沟口巨石为界,汉不越石而入山,夷不越石而出;山中缺盐,汉以盐市与之,汉边缺药缺牛,夷以山货与之。军士在两片浅丘上屯田,帮百姓开荒、修堰、种稻。秋后打下第一茬谷子,老兵捧着新米哭了一场——他们都是北方人,离家太久了。
召还的令到时,火井百姓送出十里,有人捧盐,有人捧新米,追着车辙塞进车里。老将军不善言辞,只在马上抱拳,一圈又一圈地抱过去,白髯在风里飘。
他走了,地名留了下来——
擂鼓岗,在火井镇高场社区(原高家场)。地名录:"传说,三国时期孔明在此擂鼓点兵,故名。"另:火井镇张坝另有一处明代墓地名"擂鼓岗",与此同名异地。
洗甲溪,在火井镇双童村。地名录只作:"古地名。据传,曾有某只军队在此溪水中洗铠甲,故名。"——并未点出时代与将领。而火井人世代相传的版本要详细得多:三国时丞相南征,老将黄忠引兵追敌,遇雨泥泞,至此溪令军士洗刷铠甲马匹,溪因以得名。
上黄坪、下黄坪,同在双童村。这里要老实说一句:地名录的释名是"此地以黄土为主,故名"——那"黄"字,本是黄土之黄,上黄坪今为双童村四组,下黄坪为三组。至于乡人把它与黄忠连在一起,说高处立过中军大纛、低处屯过前军与辎重,那是另一层附会,是地名在千万次口传中自己长出来的东西。附会不是谎言,它是一个地方对某个人的念想。
三处地名,一条线:擂鼓岗是发令的地方,洗甲溪是收刀的地方,上下黄坪是扎下根来的地方。一千八百年过去,鼓声早歇了,溪水还清着,浅丘上的庄稼一茬一茬地换,地名却始终没改。
火井的地火后来熄了。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火一井"在一千九百余米深处重新开钻;后因故停钻,平乐境内另钻出新井,至今仍源源不断地为百姓供气。而在火井,村民王亚江家至今还用着自留地两千米下的那股气——竹管引出,皮套封口,烧水炒菜做饭。点着了,还是那股幽幽的蓝。
当地人说,那是老将军当年没烧完的半筒气,藏在地下,等着后人来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