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随笔] 我终于登上南太行王莽山顶峰/徐业君我终于登上南太行王莽山顶峰/徐业君

长久以来，八百里太行便如一道苍劲的脊梁横亘在中原大地，而王莽岭，便是这条脊梁之上最挺拔的一节，世人唤它太行至尊，雄踞晋豫交界，立于黄土高原俯冲中州平原的断裂地带，一壁断崖垂落千尺，峰峦林立，沟壑纵横，亿万年风雨雕琢出这片惊心动魄的山河画卷 。无数次翻阅图文，无数次听友人说起山顶云海翻涌、群峰俯首的壮阔，王莽山顶峰，便在心底成为一个久久不曾放下的念想。这个念想，像一粒种子，在岁月里慢慢生根，我总盼着有一日，可以亲自踏过层层石阶，穿过松风与云雾，真正站在这片南太行的极顶之上。



启程那日，山间尚是初秋。南太行的秋来得含蓄，不像别处山野一夜之间层林尽染，只是在浓绿底色之中悄悄晕开浅红与金黄，深浅交错，层层叠叠。车子沿着曲折山道缓缓盘旋，两侧山体渐渐显露太行独有的风骨，巨大的红岩崖壁层层堆叠，岩壁上生长着顽强的松柏，枝干斜斜从石缝里伸出来，迎着山风傲然挺立。越往山深处行进，空气越发清冽，带着松针与腐叶淡淡的气息，城市里积攒已久的浮躁，好像在驶入太行山区的那一刻，便被徐徐山风一点点剥离。



登山之路远比想象中艰辛。我没有选择索道代步，执意要一步一步向着顶峰攀登，我以为唯有这样，才算真正与这座大山相逢。起初山路尚且舒缓，林间小径被浓密树冠遮蔽，阳光透过枝叶缝隙碎碎洒落，在路面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耳畔是鸟雀啼鸣，山泉隐在林木深处叮咚流淌。脚下是经年落叶铺就的软路，偶尔露出坚硬的青石，石块被无数登山者脚掌打磨得温润光滑，上面留存着岁月与游人共同留下的痕迹。



随着海拔渐渐抬升，山势陡然陡峭起来，台阶顺着山体曲折向上，一级接着一级，无穷无尽一般。坡度越来越大，每向上踏出一步都要耗费更多气力，呼吸慢慢急促，额角不断渗出汗珠，双腿渐渐酸胀沉重。山道一侧便是深不见底的山谷，崖壁笔直向下，望之令人心惊。山风穿过峡谷呼啸而来，撞击在岩壁之上，发出雄浑绵长的回响，那是太行山亘古不息的呼吸。途中数次想要停下脚步，心底萌生退意，抬头遥遥望向云雾之间若隐若现的峰顶，又把歇息的念头压下。我心里清楚，登山之乐，一半在沿途风光，另一半便在于这份忍耐与坚持，倘若半途折返，那朝思暮想的王莽极顶风光，便只能永远存于想象之中。



一路攀行，沿途山石各有神韵。这里便是传说之中王莽与刘秀逐鹿争锋的古战场，千年之前金戈铁马的故事，都化作山岭之间一处处地名与奇石。山石静默，见过昔日兵马往来，听过古时呐喊厮杀，千年光阴弹指而过，曾经的烽烟早已消散，只留下满山巨石静静矗立，任由后人凭吊遐想 。还有愚公移山古老的传说在此流传，太行这座横亘前路的大山，从古至今，便不断见证人类与山河之间相知、相守、相争的故事，一代代人以坚韧之心，破开大山阻隔，开辟前行道路。想到锡崖沟几代村民，凭着双手，耗时经年，硬生生在坚硬绝壁之上凿出闻名天下的挂壁公路，这份属于太行儿女不屈的精神，也仿佛融在这一山一石之间，无形之中鼓舞着我继续向上迈步 。



越靠近山顶，云雾便越发浓厚。原本澄澈的天空慢慢被流动的雾气包裹，白雾顺着山谷缓缓升腾，在峰壑之间来回游走，时而聚拢，时而飘散。远处一座座山峰，一会完整显露峥嵘轮廓，转瞬之间又被流云遮掩，只露出一截峰尖，如同大海之中漂浮的岛屿。松涛之声愈来愈清晰，满山松柏在山风里一同震颤，层层叠叠的松浪自远而近，声音深沉厚重，好似大山低声絮语，诉说亿万年沧海桑田变迁。脚下的植被也悄然变化，低处繁茂阔叶林木慢慢变少，取而代之的是更加耐寒、坚韧的矮松与灌木，它们扎根于贫瘠石土，顽强生存，正是这片高山环境磨砺出它们倔强的品性。



当转过最后一道陡峭山弯，脚下台阶忽然平缓开阔，眼前豁然开朗。



我站定脚步，猛然意识到，我已经踏上王莽岭的顶峰。



那一刻，一路攀登所有疲惫仿佛瞬间消散，只剩下满心震颤。极顶之上视野毫无遮挡，千峰万壑全部铺展在眼底。一座座山峰自脚下向着远方层层铺排，高低错落，如万千卫士列队拱卫着这片太行至尊之地。断崖之下便是巨大高差，从一千多米的山巅直落向河南平原，大地起伏轮廓清晰可辨，极目远眺，天地辽阔，山河浩荡，胸中顿生一股豪迈之气，方才登山途中所有喘息煎熬，在此刻看来全部值得。



山风在顶峰之上肆意奔涌，力道强劲，拂动衣衫，吹动鬓边发丝。站在这里，仿佛伸手便可以触碰天上流云，云雾就在身侧流转游走，时而漫上峰顶，将我轻轻裹入一片朦胧纯白之中，刹那间四周景物全部隐去，天地之间只剩下风声与我自己，恍若置身缥缈仙境；云流快速移动，片刻之后云雾散开，千山复又重新显现雄奇身姿，一隐一现之间，风光变幻无穷，每一次睁眼看见的景色都和上一刻全然不同。



我缓步走到观景台边，静静伫立，久久凝望这片壮阔山河。脚下这片土地，是亿万年地质运动造就的杰作，岩层一层一层记录遥远地质年代的变迁，山便是一本厚重无字的大书，每一道裂痕、每一层岩石纹理，都是岁月写下的文字。它看过海陆更迭，看过四季轮回，看过王朝兴衰，一代又一代人匆匆来去，唯有太行巍然不动，静静伫立于此。人间数十年光阴，在大山漫长岁月之中不过短短一瞬，站在山巅之上，方才察觉自身渺小，平日里心头缠绕的种种烦忧得失，在这般宏大山河面前，都变得微末轻薄。



峰顶之上地势开阔平缓，相传当年王莽军队曾于此安营屯兵，这片平坦山顶曾是军马驰骋的跑马场。遥想当年，两军周旋于崇山峻岭之间，山高路险，行军艰难，英雄霸业，都依托着巍巍太行展开。往事随风远去，刀枪早已锈蚀，可是这片山岭依旧还在，山风依旧年年吹过这片曾经战马嘶鸣的土地。历史没有刻意留下喧哗的碑文，全部藏进一山一谷之中，只要登上顶峰，静静聆听山风，便能隐约触摸到那段久远岁月留下的余温。



我慢慢沿着山顶环线缓步漫游，一座座奇石依次入目，神龟峰、仙驼峰静静伫立，形态悠然，传说它们本是上古灵兽，留恋太行风光甘愿化为山石长守此地。一座座孤峰拔地而起，挺拔峭立，千百年来独自承受风吹雨打，却始终不曾倾倒。山崖边生长的古松，根部紧紧扒住岩石缝隙，枝干向外舒展，于悬崖险境之中生生不息，这便是太行风骨，身处绝境依旧傲然挺立。



天色缓缓推移，日光慢慢斜倾，柔和光线洒落群山之上，原本冷峻青灰的岩壁镀上一层温润金光，远近山峦色彩层次愈发丰富，近处清晰锐利，远处一层层淡成浅黛之色，由浓转淡，一直消融在天地相接的边际。云海流动速度慢慢放缓，大片云絮安静铺在山谷之间，如同无边无际棉海，峰尖露出云层之外，仿佛海上青屿。这样的景致，绝非山下可以想见，唯有历经跋涉登上顶峰之人，方能有幸亲眼目睹。



我寻一处大石静静坐下，任由山风包裹自己。登山之前，我一心向往顶峰壮丽风景，以为此行目的只为一睹山河盛景。真正立于王莽极顶之时才慢慢懂得，登山真正的意义，从来不止终点的风景。那段汗水淋漓、步履维艰的上坡路途，一次次想要停下又坚持向前的内心挣扎，一路与山风林木相伴，慢慢向上靠近山顶的全过程，本身就是这场旅程最珍贵的收获。我们向往高山，其实是向往攀登过程之中那个不曾轻易放弃的自己，在向上跋涉之中，一点点磨炼心性，放下内心浮躁。



王莽岭不只是一处供人观赏的风景名胜，它是南太行精神的载体。锡崖沟人不甘被大山长久封锁，代代接续，以愚公般毅力凿开挂壁公路，把封闭深山与外面世界相连，这份坚韧执着，和眼前大山雄浑厚重气质融为一体。山养育一方百姓，人的意志又赋予大山崭新故事，人与自然，在这里相依共生，彼此成就。



不知在峰顶停留多久，山间气温渐渐走低，山风越发寒凉，云雾又一次大规模涌上山巅，远山慢慢隐入白茫茫雾气之中，是该缓缓下山的时候了。转身回望王莽顶峰，它依旧静静矗立在南太行之巅，沉稳而巍峨，接纳每一位前来攀登寻访的旅人。我知道今日一别，不知何时能够再次登临此地，可这一次站在极顶之上看见的万千峰峦、浩荡云海，还有攀登路上所有感受，都会长久留存在记忆深处。



下山脚步轻松许多，回望一路走过蜿蜒山道，方才登山时的艰难仿佛一场旧梦。走在下山林间，再听山泉叮咚，再看林木秋色，心境已经和上山之前全然不同。一场登顶，像是一场和自我的对话，一座太行至尊王莽岭，用它雄奇辽阔，开阔我的眼界，也抚平内心诸多郁结。



我终于登上南太行王莽山顶峰。这句话，不再只是心底遥遥期盼，已经成为亲身经历过的真实。世间无数巍峨高山，吸引一代又一代人不辞辛劳前去攀登，人们奔赴山巅，去见山河大观，也是借高山来照见自我。王莽岭这座南太行至尊，以绝壁奇峰、云海松涛接纳我的到访，以亿万年沉稳厚重教会我从容与坚守。往后岁月之中，每当内心困顿迷茫之时，我总会想起这一日立于王莽极顶之上所见万里山河，记得山风吹拂脸颊那一刻心底生出的辽阔与安定。



太行长在，峰峦永存，王莽山顶峰依旧静静等候每一个心怀向往，愿意一步一步向着高处前行的人。



徐业君，湖北仙桃作家，湖北省仙桃市作家协会会员，著有长篇小说《酒祸尘缘》《胡架山抗日烽火》《无名星火》《莞城烬婚》《福田晚风有你》《深城折返》《初恋》，中篇小说《苦菜花儿香》荣获多项文学奖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