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物件系列之——火钳吹火筒

韦平 · 发表于 2026-10-13 09:53

老物件系列之——火钳吹火筒

“马桑柴夜蒿柴，把老娘屁都吹出来”，这是我小时候爨火做饭常抱怨的一句话。那时候做饭用土灶烧柴禾，爨火就是件让人——特别是像我这样七八岁的小孩——伤脑筋的事，于是火钳吹火筒就成了家家爨火的必备工具。火钳的作用是夹柴草，偶尔也绕红了用来烙猪脑壳皱皮中的猪毛,极端情况下也被大人用来打小孩子；吹火筒的用来是往火上吹气，以便让氧气随着气流喷到燃烧的火上，使柴火烧得更大更旺。

火钳作为爨火必用工具之一，是否好用就成了关键，外观好不好看并没人在意。火钳由两根叫做“臂”的铁条构成，长度一般两尺左右。在臂的适当位置做一个叫做“交子”的活动机关，将臂分成动力臂和阻力臂。臂的后端有一个半圆形的把手方便用手抓握，臂的前端做成鸭嘴形以方便夹起柴禾，这就是一把火钳的全部。

火钳看似简单，但要做得好用并不容易。好用的火钳具备三个特征：一是收放自如不卡顿，二是省力无论大人小孩都容易操控，三是夹柴禾稳当不会轻易掉落。在老家神潭溪街上，几乎家家用的火钳都是铁业社的陈铁匠打的，因为他打的火钳都说好用。不像打菜刀矛铁（斧头）需要熟铁和好钢，打火钳只用熟铁。选用一长两短三根小指头粗细的铁条，长的两尺五寸是火钳的“公子”；两根短的各长一尺四寸五分，合成一体就是火钳的“母子”。

将两根短铁条放到炉子上“烧发火”——就是将铁件烧到将熔未熔的状态——这样容易将其熔合成一个整体。待铁件在炉膛内烧得铁花四溅时发火就烧好了，用钳子夹出放到砧墩上，将两根烧好发火的铁件相互重叠一寸五分左右，用铁锤捶打重叠部分的尾部将其熔合成一个整体，之后又用錾子插进重叠部分的中间位置，使其分开形成一个大约寸把长的开口，再将一端弯出一个半圆形把手，这样一个母子就做成了。将长条铁件从炉子里夹出，也在一端弯出一个半圆形把手，之后再用“冲子”在适当位置冲出一个筷头子大小的孔，这就是所谓的公子。把公子从母子的开口处穿入，将公子的穿孔和母子的开口对齐，再用冲子在开口两边轻轻冲压，使其凹陷并嵌入公子的孔洞内，这样火钳的交子就做好了。

交子是阻力臂和动力臂的交叉点，是火钳是否好用的关键之一。按照陈铁匠的说法，两臂长度的最佳比例是七比三。比如两尺长的火钳，交子阻力臂的长度为一尺四寸，交子动力臂加上半圆形把手的长度为六寸。交子的位置对火钳是否好用固然重要，而交子缝隙的大小同样影响使用。缝隙大了，夹柴禾时火钳的阻力臂不仅容易夹偏，夹起的柴棍还因为夹不紧而容易掉落；缝隙小了，火钳不能收放自如，用起来比较费劲。

爨火除了要用火钳，吹火筒也是必备工具。爨火时如果引火柴快要烧完了，而架在灶孔内的柴禾却没点着，或者点着了但火苗很小，一旦引火柴燃尽柴禾就会熄灭，这时候就要用到吹火筒。比起火钳，吹火筒更简单，就是一根长约两尺、直径一寸五分到两寸的干竹筒。在竹筒一头的竹隔中间钻个小孔用于向燃烧的柴禾上喷气，将竹筒内的竹隔去掉并将另一端开口处打磨光滑便于嘴巴贴在上面吹气，一根吹火筒就做成了。

吹火筒虽然特别简单，但要做到好用也非易事。好用的吹火筒放到嘴巴上，不仅能紧贴嘴唇且一点也不硌嘴皮子，吹气容易的同时还能在出气口产生一股强劲气流，让裹挟的氧气使得让火苗很快燃烧起来。虽然气流大小主要依靠嘴巴在吹气时使用的力度，但好的吹火筒却能在轻松吹气的情况下让出气口的气流变得顺畅而有力。想要达到这个目的，一是要选用至少两年的老斑竹，上面不能有任何裂纹；竹筒一定要笔直且干透，内部的竹隔必须清理干净，使吹火筒内壁不会因为残留的竹隔而让吹入的空气在内部产生阻隔——也就是行话说的湍流，否则会因气流不畅而影响空气在出气口喷出的速度和力度。

出气口是钻在最后一个竹隔中心位置上的，除了大小会影响气流是否顺畅的关键因素外，竹隔所处的位置也很重要。用吹火筒吹火时，出气口是靠近燃烧的柴火的，如果竹隔前端不留出一小段竹筒，出气口会因为高温而容易开裂甚至烧毁；相反，竹筒留得长了又会因为气流与柴禾之间的距离加长使得喷出的气流产生散射而影响流速和流量。国营食堂的大厨郭师傅，因为每年都要用坏几根吹火筒，他对吹火筒颇有心得。按他的说法，出气口大小以能堵住筷子前端的圆头——也就是不能将筷子插进去——就可以了；留在出气口前面的那段竹筒的长度在一寸到一寸五之间最合适。

爨火做饭是那时候小孩子必做的家务，七八岁时我妈也逼着我爨火了。小时候我比较笨，总觉得爨火很难，相比之下我更愿意背力捡柴扯猪草，但我妈却非要我爨火，让我很恼火。恼火没用，反正到时间火没爨燃，等我的不是一顿臭骂就是黄荆条，所以只能硬着头皮爨。用弯刀将干柴劈成筷头子粗细的小柴火棍，手握火钳将其夹到灶堂内并来回穿插将小柴火棍搭成一个中空的架子。开始学爨火时，搭柴火架子对我来说难度很大，不是搭不起来，就是搭起来做不到中空的效果，或者是搭起中空的架子但却不稳当，稍微一碰就会倾倒。为此我特别羡慕发小松柏子，他爨火搭的引火柴架子看起来简直就是一个艺术品，不仅外形好看，火钳也不会碰倒，内部还很空旷。

松柏子比我大三岁，他爸严掌墨师大部分时间在外做木工活，他妈每天天不亮就要去粮管所的檑坊里碾米，所以他从五岁就开始学做饭，六岁就能独立为一家人操持一日三餐了。人小个头矮，他爸就在灶头前给他安了一个一尺见方的石墩子，松柏子就站在上面煮饭炒菜。爨火对松柏子来说好像一点也不费劲，有时候他还当作我们一帮发小的面炫耀他使用火钳和吹火筒的技巧。将小柴火棍用火钳夹起来放到灶孔里架好，又用火钳夹些推花儿（刨花）点着，随即放入灶孔内的柴禾架子下，两三分钟就把火爨燃了。

学着松柏子的方法，用火钳夹些松毛儿（松针），用火柴点着并迅速放到细小柴火棍架起的中空内。如果松毛儿足够多，柴火棍劈得足够细，中空的架子搭得牢固没有坍塌，在引火柴燃烧的火焰带动下，柴火棍就会慢慢被点着，待柴火棍燃烧出现明显火焰后，就用吹火筒对其吹气，待火焰慢慢变大灶膛内温度越来越高时，就可将半干甚至潮湿的木柴放进灶孔等着被点燃。但这样顺利的时候对我来说并不多，大多数时候不是松毛儿烧完了没把引火柴点着，就是用火钳将燃烧的松毛儿往引火柴架子内送的时候把架子弄塌了。

爨火时看到引火柴行将熄灭而没有把木柴点着，这时就可用吹火筒了。用吹火筒吹火，控制力度是关键，火苗很小时一定要轻轻吹气，等到火苗慢慢被吹大，再根据木柴点燃的程度调节往吹火筒里吹气的力度和时长。看到吹火筒前端的松毛儿在空气带入的氧气助燃下开始一闪一闪地冒出火星，我就会根据火星的多少控制吹气的力度。看见火苗在火星的带动下冒出来，我就得立刻加大吹气的力度，好让火苗越烧越大；看着火苗没有冒出而火星却越来越少，我在减小吹气的力度的同时，心里就开始祈祷：火呀，你快点燃起来吧。好几次，在一番努力后，松毛儿烧完了，火却熄灭了。沮丧地将吹火筒从嘴巴上取下来，就发现嘴巴有些发麻，对着镜子一照，就看见嘴巴上满满地印了一圈黑里透红的吹火筒的印子，看起来活像一个猪嘴筒子。

真是实践出真知。几次失败后，我觉得除了引火柴是爨火是否成功的关键外，使用柴禾的类型和是否干燥也很重要，于是就想着如何改进。松毛儿是很好的引火柴，推花儿的引火效果更佳，但推花并不容易获得。于是只能另找别的引火柴，一番实践下来，我发现干透了桐木叶，也就是桐子树叶子特别好用。于是，一到秋冬季节，只要我妈要我去捡柴，我就喜欢去山坡上的桐子树下用竹耙子刮桐木叶。桐木叶好引火，而干透了的桐子树枝条也是特别容易燃烧的木柴；此外，河岸边的水白蜡枝条因为油性重，即便是刚砍下来还是湿漉漉的，稍微用点引火柴就能将火爨燃。

最难爨燃的柴禾是马桑树和夜蒿树，这两种树木因为不能成才且很难燃烧，即便当时乱砍乱伐现象严重也很少有人砍它。第一次捡柴时，因为不认识马桑树和夜蒿树，看见干死的树枝就当成柴装当背篼里，可拿回家爨火时才发现，即便烧了小半背篼松毛儿，灶孔内的柴居然只是烧成了一个黑黢黢头子，上面连一点火星也没有。我妈见我半天没把或爨燃，过来一看，才晓得我烧的是马桑树和夜蒿树，开口就对我一顿数落：“砍脑壳的，没听说嘛，马桑柴夜蒿柴把老娘屁都吹出来。”

记得有一次爨火，我将一根干柴用弯刀劈成小块后，却发现灶门前没有松毛儿桐木叶之类的引火柴。试着用火柴直接将细小的柴禾棍点燃，可划了三四根火柴也没点着我就有些着急，因为当时火柴也是很难买到的稀缺物，最困难的时候，为了防备我乱用，我妈甚至把火柴锁在柜子里。正在不知所措的时候，我看见灶头那个用药瓶做成的简易煤油灯，心里就有了主意。看看我妈没在，我赶紧将煤油灯拿过来，将少许煤油滴在小柴禾棍上，又用火钳一根根夹进灶膛，随后划燃一根火柴将其点着。

煤油真是个好东西，一点就着。那以后但凡没有引火柴，我就用煤油爨火。可好景不长，发现煤油灯内的煤油比之前少得快，我妈就暗中观察，有一天在我又拿起煤油灯往小柴禾棍上滴煤油的时候被她抓了个现行。好一顿日诀啊！还好，因为我一直低头认罪，才避免遭受皮肉之苦。煤油不敢用了，之后爨火只能自己放勤快些去山坡上刮松毛儿桐木叶，时间一长也就积有了经验，十一二岁的时候，不仅爨火不费劲，火钳吹火筒用起来也得心应手，嘴巴上也很少留下吹火筒的印痕了。

现而今煮饭不再爨火，但偶尔想起那二年爨火的经历，火钳吹火筒就能清晰地出现在脑海中。这，应该就是所谓的“怀旧情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