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日还乡记 腊月二十八，除夕前一日。午时十一点十三分，广州南站的电子屏准时跳出了“D1788次开始检票”的字样。我拖着行李箱穿过人流，踏上了这趟北归的列车。 车门关闭的瞬间，车窗外30℃的暖冬阳光被隔绝在外。我知道，十小时四十八分钟后，我将站在9℃寒冷的巴山夜雨中。1520公里，跨越五省市，从南海之滨到大巴山深处——这趟旅程，在过去近三十年的岁月里，曾是我要三天才能完成的归途。 列车启动，如银龙出鞘。窗外景色由珠三角的冲积平原平缓逐渐转为桂北喀斯特地貌的奇崛。青山万仞被匀速抛向身后，隧道与桥梁交替上演着现代工程的奇迹。偶见对向列车疾驰而过，那风雷骤起之势，确实能壮人肝胆。不禁吟诗一首: 一道影龙飞窗外，青山万仞瞬时抛。 风雷骤起千钧势，日月同驰百里遥。 曾叹霸王扛鼎力，今观华夏驭云飙。 乾坤在掌非虚话， 且看新程卷怒潮！ 虽说是静音车箱，但乡音渐起，熟悉的纯正川北巴中话在车厢里流淌。前排一位染了黄发的妇人正打电话：“坐闷（满）了！是坐到巴中总站（实际上是巴中东站）...你们打到鱼了？最大多大？十八斤一条！”语气里透着年关将近的喜悦。后座传来熟悉的声音：“二哥，你们上完坟了？我们正月间才上坟。”那语调像极了我一弟媳妇。 这声音让我恍惚。曾几何时，这样的乡音要在重庆中转站的拥挤人群中才能偶尔听见。 大学四年在重庆，工作后在广东珠三角，每次回家都是一场漫长的迁徙。最快也要两天——坐火车先到重庆（普速车三十多小时，动车近十小时），住一夜，次日再乘四小时火车到达县（达州），再坐五小时汽车盘旋上山辗转到县城，还要坐两小时班车到镇上。若遇上春运，三天能到家已是万幸。 那时的重庆是我的必经之地。每回路过，总要抽出半天，去母校走走，约旧友吃顿火锅，独自到沙坪坝那些老巷子里找家小店，点一瓶酒，怀一阵旧。那些停留是漫长归途中的喘息。 而今，高铁直通故乡。在钟山西站停25分钟，桂林西站停13分钟，三江南站停16分钟——这些停顿不是给我的，是给更繁忙线路的列车让路。就像当年普速火车时代一样，驶向“落后地区”的车总要为驶向“发达地区”的车等待。但即便如此，十小时多就能抵家，已是天翻地覆的变化。 晚上十点十九分，列车准点滑入巴中东站。出站口冷风扑面，9℃的空气里有熟悉的麻辣火锅的气息。忽一人对我微笑，愣神片刻才认出——既是近邻又是老同学，他是来接从成都返家的侄子的。好久没见，我们握着手，彼此端详着岁月在对方脸上留下的痕迹。正是: 问姓惊初见，称名忆旧容。 别来沧海事，语罢暮天钟。 外侄说来接我，却在车站寻不见人。打电话才发现他就在身后——他笑着解释：“舅舅你瘦太多了，我盯着出口看了半天，硬是没认出来！”原来这一年减掉的十五斤，竟造成了认亲的困难。 车行山间，夜色如墨。离家还有三十八公里，窗外树林在车灯照射下摇曳成影。突然想起李白的“朝发白帝，暮到江陵”，郦道元叹其“虽乘奔御风，不以疾也”。千年后的今天，我实现了“午发广州，晚到巴中”，三千里巴山半日还。这不是夸张，是我亲历的现实。 到家已近凌晨。躺下时，窗外竹林萧萧，春雨飒飒——那是只有老家才有的声音（唐代诗人李商隐可作证），细密、绵长，像母亲哄睡时的低语。在这声音里，我突然明白：所谓归途，从来不只是地理上的位移。它是乡音的重新入耳，是旧容的蓦然浮现，是减掉的体重成为亲人的识别障碍，是每一个细节都在提醒你——这里，是你出发的地方。 天路修到了家乡，从此天不再高，路不再遥远。只是从此回老家，再也不会在重庆停留了。这便捷中，竟有一丝微憾。 窗外的雨声渐渐大了，打在竹叶上，像在说：归来就好，归来就好。在这熟悉的韵律中，我沉沉睡去，知道明天醒来，便真正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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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10-14 14: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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