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物件系列之——老式三脚照相机

韦平 · 发表于 2026-10-20 09:51

老物件系列之——老式三脚照相机

初中毕业照是我最喜欢的老照片之一，每次翻阅老照片，当年拍照的情形就会清晰地在脑海中浮现。拍摄于1974年5月的毕业照，是街上的照相师肖厚仁用他那架老式三脚照相机拍摄的，也是在那一次，我在发小的帮助下最终把照相机给弄明白了。

离暑假还有将近两个月。一个晴朗的上午，学校请肖厚仁来给我们照毕业像。照相机在当时是个很神秘的东西，特别让我感兴趣。肖厚仁用的是一台木制三脚架照相机，相机部分被一块厚实的外黑里红的绒布包裹着，给人一种高高在上的感观。学校就在肖厚仁家对面的一道石头阶梯之上，那天上午他扛着照相机爬上石梯走到学校的大天井中间。将照相机从肩上取下来架在青石板地上，一番调整固定稳当。看见校长向他走来，肖厚仁也迎了上去，两人握握手就开始商量照相的事。简单聊了几句后，校长开始招呼老师学生，要大家听从肖厚仁的指挥。按照肖厚仁的要求，老师和学生依次站到天井后面那排石头阶梯上。

人多难以调度，在校长的协助下，肖厚仁颇费了一番工夫才将两个班的百多名学生和十几个老师安排停当。一番口手并用进行位置和姿势调整，觉得差不多了，肖厚仁才走到相机后面，将固定在相机上的那块厚绒布帘子掀开把头钻了进去。扶起脚架后退几步将照相机重新放下又调整三脚架的高低，之后就见一只右手从布帘子里面伸出来，把住相机前面那个安装在木框底座边缘的旋钮来回缓慢旋转，随即连接在一个黑色折叠皮质箱体前的镜头也随着旋钮的旋转而前后伸缩。旋转旋钮的同时，肖厚仁还不忘用伸在外面的左手不停地比划着提醒照相的人挺直后背注意左右间隔不要摆动身体和脑袋。

确认了所有人的位置和姿势，肖厚仁最后一次微调相机上的旋钮后掀开布帘子，把脑袋从里面钻出来。从肩上斜挎的一个帆布包里取出一个木匣子，在相机后面一番操作，肖厚仁再一次审视镜头前的人后再一次重复之前说过的话：“拍照时一定要不要乱动，双眼要看镜头，千万不要眨眼，否则照出来的像是虚的，眼睛也可能是闭上的。”

知道关键时刻即将到来，即便是站在最后一排的同学，也不敢有丝毫怠慢，不仅眼睛按照肖厚仁说的看着几丈之外的照相机镜头，还鼓起双眼生怕眨一下。扫了一眼站在石梯上的所有老师和学生，肖厚仁将卡在三脚架缝隙中的一个像皮球拿在右手上，最后一次叮嘱大家千万不要乱动。像皮球上有根又长又细的橡皮软管，一头连接到相机镜头下方那块木板上的一个小孔中。有熟悉相机的老师轻声地说，那就是相机的快门，通过按压橡皮球产生空气压力来启闭快门，从而达到胶片曝光的目的。

就在所有人屏声静气全神贯注地等待重要时刻的到来时，就见肖厚仁脸上表情变得凝重双脚突然弯曲做下蹲状，与此同时快速将右手中的橡皮球使劲捏了一下。在一声清脆的“咔嚓”之后，肖厚仁立刻将腰背伸直，口里说了一声“好了”就把手中的橡皮球重新卡回相机的三脚架缝隙中，整个过程特别具有仪式感。

听见一声“好了”，又见肖厚仁将橡皮球收了起来，别说学生们个个一脸狐疑，就连老师似乎也觉得少了点什么。费了好一番工夫才排队站好并调整姿势和脸上的表情，咋什么事都没做你叫说好了呢？特别是第一次照相的同学，原以为照相一定有个比较复杂的过程，再怎么也要弄出点动静才对吧。这倒好，你肖厚仁来来回回把我们一通折腾，叫我们挺直腰杆别摇头，叫我们不眨眼往一处看，可等你把像皮球拿在手上捏一下就说完了，这完得也太让人觉得轻率了一点吧。

看到肖厚仁从相机上取下木匣子，站在石梯上的老师学生总算接受了照相已经完成的事实而开始解散。因为还有同学等着拍单人照或者和要好的同学拍合影，肖厚仁便自顾自地忙他的了。我历来就对照相机感兴趣，趁此机会就想近距离看看里面是个什么样子。能够瞬间把人影关进匣子里，我一直认为照相机应该是一台既复杂又神秘的设备，甚至一度还相信那东西能摄人魂魄。

曾经听学校的物理老师讲过照相机的原理，知道那不过是底片上的感光剂在光线照射下所起的化学反应，也就是所谓的曝光，但因为对构造不清楚，照相机对我而言依然充满神秘感。每次看到肖厚仁在街上摆摊子照相，就想凑近去看看，但因为照相的人多，肖厚仁又不愿意小孩子靠近他的照相机，所以大多数时候只能远远观望不知就里。这次是在学校里照相，照相的同学又多，肖厚仁对好奇的学生似乎也表现出了某种程度的宽容，我于是瞅准机会偷偷靠近它，想要好好看看照相的结构造。

有同学照相，肖厚仁先问照几吋的，之后就是收钱，就是在一个白纸本上用铅笔画出不同大小的矩形格子并在格子内写上顾客的名字。等到整页白纸画满了格子，肖厚仁就开始按顺序叫格子内写的名字叫人去照相。问明照半身还是全身照后，肖厚仁开始指挥照相的人走到他指定的位置或站或坐，之后走到相机背后进行相应操作。因为上半身被布帘子盖住，具体做了什么没人看得见，但当他掀开布帘子将脑袋探出来，我看见相机后面那块毛玻璃上，映出了清晰倒置的人像。据此我猜想，肖厚仁旋转旋钮应该是调整焦距。

为了证实自己的想法，趁肖厚仁转身去地上的小箱子里拿东西的时候，我壮起胆子偷偷靠近照相机伸手扭动旋钮。还别说，毛玻璃上的人像还真的变得模糊了。本打算再次扭动旋钮让人像再次变清晰，可被肖厚仁发现了。见我动相机，肖厚仁不仅没骂我，甚至对我笑了笑说，你这个娃儿爱学习，很好。

肖厚仁的态度给了我鼓励，胆子就更大了，立刻做听话状站在他身后，想看他接下来的操作。确认毛玻璃上的人像清晰后，肖厚仁将毛玻璃打开，我立刻伸长脖子往里面仔细观看，可结果却让我大失所望。原以为里面应该有一套很复杂的机械装置，可左看右看它就是一个空腔而已。空腔降低了相机的神秘感，但并不影响我观看肖厚仁照相。完成对焦，肖厚仁从肩上的挎包中取出那个木匣子，将毛玻璃打开把木匣子固定在那里。

木匣子大约七八吋长五六吋宽一吋厚，做工很精致。尽管用的时间长了，边角上的明油已经掉落，但露出的木制纹路依然细腻光滑。将木匣子安放稳当，肖厚仁又开始对其上下左右位置一番拨弄，等到位置调整好后，才把布帘子放下，手拿橡皮球对镜头前的人发出照相提醒。照相完成，肖厚仁又钻进布帘子，等他再次将布帘子掀开将头探出来，就见他手上拿着刚才安放的那块木匣子。为了窥看肖厚仁在布帘子里到底在干啥，我也曾试图蹲在相机下面抬头仰望，希望看到点什么，但因为他整个上半身都被布帘子严严实实地遮蔽起来，他到底在里面干什么根本看不见。

越是看不见就觉得越神秘就越想弄明白。询问是最直接的方法，但因为对照相师有种本能的畏惧，我不敢贸然询问。不过这难不倒我，因为那天照相的人多，我便有机会反复观看。一次没看清就多看几次，从不同角度不同距离反复观看，但终究没看出什么门道。心有不甘，就问发小欧平娃子，他是肖厚仁父亲的拜干儿，叫肖厚仁大哥，我自认为他对照相机的结构和操作步骤应该知道不少。

还真叫我问着了，欧平娃子给我详细讲了肖厚仁在照相机上以及在布帘子里面的每一个操作。欧平娃子说，木匣子就是底片盒，那张画了多个不同大小格子的白纸就相当于装在木匣子里面的底片。底片有大有小，他干大哥肖厚仁用的底片盒一般装的是七吋底片。七寸底片只有单位合影会用到，我们今天的毕业照用的就是七吋底片。单人或两三个人的合影大多只用一两吋最多不过三四吋的底片就够了。为了在一张底片上拍摄多张小尺寸照片，就要用铅笔在白纸上标出底片的大小和位置，这就是为啥每次照相前肖厚仁都要用铅笔在他的白纸本本上画上大小不同格子的原因。

底片需要曝光才能把人像映在上面，一张七吋底片可以照多张小尺寸照片，通过合理组合就不会浪费底片。比如照七张一吋的、三张两吋和一张一吋的、一张三吋和两张两吋的等等。为了不让整个底片曝光，就要用到中间开了透光窗的曝光板。曝光板中间的透光窗大小需要和照片大小匹配，为了达到一张底片上一次只有一个特定地方曝光而其它部位不受影响，就需要配置从一吋到七吋等多个曝光板。

如果有人要照一张一吋的照片，肖厚仁就要在白纸上标出具体位置并写上顾客的名字。然后将中间开了一吋透光口的曝光板卡在毛玻璃的位置上，之后再将底片夹安放在曝光板上。底片夹既可三百六十度旋转也可上下左右以一吋为单位移动，为的就是将底片夹内的底片移动到白纸上标出的位置。位置调整好后就要取出底片夹前面的遮光板，这样才能在按压橡皮球驱动快门开启的瞬间对底片特定区域进行曝光。

抽出遮光板有可能让外部光线漏进底片夹，所以肖厚仁就要将相机后面那块厚绒布帘子放下来，上半身钻进布帘子里在全黑的环境中取下遮光板才能确保底片的安全。布帘子之所以外黑里红，是因为黑色可以最大程度地阻挡光线，而内层的红色是因为底片对红光无反应，即便有微弱光线透过布帘子，但因为红色内层只能透射红光，底片也就不会曝光了。

欧平娃子的解释让我茅塞顿开，好长一段时间我没事就给人吹嘘我如何了解肖厚仁的照相机。可让我沮丧的是，不仅听者寥寥，甚至还有发小讥讽我：“见人就吹你晓得照相机，你再晓得也没见你脑壳上长出三只眼来。还吹，吹！”

听到这样的话，我很恼火但又找不到合适的话反击，只能在心里说：“知道照相机就比你强，不服气是不是，我气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