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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资讯] 川东丘陵(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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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10-22 09:25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袁竹

川东丘陵是最难画的风景。它没有奇观,没有焦点,没有构图上的“主角”。你站在那里,满眼都是它,可你不知道该从哪儿下笔。这恰恰是它教给画家的东西:最辽阔的东西,往往长得最平凡;最恒久的东西,往往不被任何镜头注意。

第一次想画它,是在一个雾蒙蒙的下午。我找遍了坡上坡下,找不到一处可以落笔的景:山不够险,水不够急,树不够奇,连房子都是散落着的,东一家西一家,没有一条整齐的街。取景框套下去,套住的要么是一截田埂,要么是一角屋顶,怎么都装不下这片丘陵——它太大了,大得不肯被框住;又太散了,散得没有一处肯站出来当主角。我试着退远,退到路口,退到江边,退到再也看不见人家,丘陵还是那样摊着,不多不少,不远不近,像一个人不紧不慢地等你开口。可我就是舍不得离开。那阵子我明白了,川东丘陵不是给你“看”的,是给你“在”的——你站在它里面,它就是整个世界;你想画出它,它就从你的笔尖溜走。它像一句人人听过的话,可没有人能把它写进诗里,因为它从来不让自己被单独拎出来,也不肯把自己交给任何一个框。

川东的雾,是这片丘陵的第一笔。它不是大雾,不遮天,不蔽日,只是把远山的轮廓磨软,把一重重山影推成几层深浅不一的墨。清早的雾从江上漫上来,顺着沟谷爬进村子,把瓦、竹、田埂都裹上一层潮气。你在雾里看不出山有多高,看不出谷有多深,只看得见近处几根桤木的梢,和一两声不知从哪儿传来的牛哞。鸡叫在雾里,犬吠在雾里,连人的咳嗽都隔着雾,一声一声,比平时近,又比平时远。雾是丘陵的呼吸——它一天吐两次,清晨一次,黄昏一次,把这片山地吐纳得又软又深。雾里走不出一条直线,路是绕的,坡是软的,连脚印都浅;可雾里也走不丢人,只要顺着田埂,跟着炊烟,总能回到自己的屋檐下。我蘸了墨想画它,却发现自己画的只是雾,不是丘陵——雾把丘陵藏了起来,也把它打开了:正因为它不肯一次让人看尽,才让人愿意一次次来看。第一笔落在纸上,纸上只有一片没有边界的灰白。

雾散去,露出土。川东丘陵的土是红的,铁锈红,砖头红,是夕阳将落未落时的那种红。红土被雨水冲成一道道细纹,又被犁翻成一垄垄波浪,田埂像大地上一排排肋骨,从坡脚一直叠到坡顶。这片土养什么都有:油菜、小麦、玉米、红苕,还有漫山的柑橘,入了冬,橙子像一盏盏小灯,挂在灰绿的枝头。土里埋着祖祖辈辈的汗,一镐一锄,都变成了它的颜色,红得那样深,深得像血凝在骨头上。可红土本身并不好看,它板结,黏脚,雨天一脚泥,干天一身灰,连颜色都泼洒得不匀,东一块浅,西一块深。我蹲下来想画它的质感,画笔却追不上——土的颜色是时间调出来的,要几百年雨水和腐叶,才熬得出这么一层红;要几代人弯腰、播种、收割,才磨得出这一层能托住日子的厚。你画得出它的形状,画不出它的年纪,画不出那些在它上面踩过的、一辈又一辈的光脚。

那就画四季吧。春天的丘陵是闹的:桐子花白一坡,油菜黄一沟,田里灌满水,镜子似的映着天,插秧的人把腰弯成一张弓。夏天的丘陵是闷的:太阳把一切都压扁,蝉声从这山响到那山,红苕藤爬满了坡,人躲在桐树阴里打盹,蒲扇摇一下,又停一下。秋天的丘陵是忙的:割稻、打谷、晒场,满坪的谷子翻着金黄的浪,连空气里都是新谷的香。冬天的丘陵是静的:雾里只剩几根光秃的枝,几缕炊烟,一两声咳嗽。其实丘陵的一天也是四季:清早是春天,露水亮晶晶;正午是夏天,蝉声贴着耳朵;午后是秋天,影子越拉越长;入夜是冬天,一切都静下来,只有星星蹲在山脊上,像一坡还没点亮的灯。四季都画得,可四季都画不全它——丘陵不在任何一个季节里,它在一季到另一季的缝里,在你每一次转身之间,在那些最不显眼的、没人拍下来的日子里。

只好画人了。背红苕的老人从坡上下来,赤脚踩在湿滑的石板路上,一步一步,踏得实在,像把整座山都踩稳了。挑水的女人走进竹林,扁担吱呀,水桶一晃一晃,把坡上的日子一担一担挑进屋里。赶场的人走几十里山路去镇上,买盐,打酒,给娃娃扯一尺布,黄昏又走回来,怀里揣着一把糖,脚底板沾着十里外的泥。山歌从谷底飘上来,没有词,只有调子,像这丘陵一样绵长,绵软,没有尽头,唱到半路停了,停了半晌,又从另一个坡上续起来。我画他们,可他们只是这片丘陵的点缀——真正的主角,还是那一片望不到头的起伏。人来了又走,丘陵还在;人一代代老去,丘陵还是那副样子,照样红着土,白着花,绿着竹,只当那些面孔是它换过的衣裳,换了一件又一件,没有一件它舍不得。

那就闭上眼睛画声音吧。清晨的鸡鸣,黄昏的牛哞,夜里的蛙声,雨天的檐漏,石磨的咕噜,水车的咿呀,还有草丛里那一声接一声、不知道名字的虫叫,远一声,近一声,像在替夜守更。这些声音没有画面,却是这片丘陵的底色,比颜色更深,比形状更久。我听着它们,忽然明白:丘陵不是被眼睛看见的,是被耳朵记住的。眼睛总要找一个焦点,耳朵却不需要——声音从四面八方来,均匀地围着你,像这里的雾一样,不问你往哪看,只问你肯不肯听。原来真正的辽阔,不是把远方看得清楚,而是把自己放进一个听不到尽头的地方,听雨,听虫,听鸡鸣牛哞,听一个地方一天天地活着。

我放下笔。川东丘陵终究画不成一幅画,因为它不在任何一个画面里。它在你站立的地方的四周,在你转身的方向,在每一道沟、每一座坡、每一个赶场的人走过的路上。它从不要求你记住它,可你一旦走过,就再也忘不掉。它教给画家的事其实很简单:最辽阔的东西,往往长得最平凡;最恒久的东西,往往不被任何镜头注意。它不是风景的主角,它只是风景本身。而风景本身,从来不需要一个焦点。

我收起纸笔,第一次不再想画它。那天黄昏,我站在一道土埂上,看着雾又慢慢漫上来,把山、田、人家,一层一层收进灰白里。那一刻我忽然懂了:最难画的东西,不是用来画的,是用来住的。川东丘陵教给一个人的,不是怎么把它画下来,而是怎么把它过下去。你住在它里面,它就替你画好了一切——把每一寸平凡,都摆成你不曾注意的辽阔。它不声不响地长着,不声不响地老着,不声不响地等着每一个愿意住下来的人,把一生的日子,都摊在这片没有焦点的土地上。你走的时候,它不留你;你回头,它还站在那里,连姿势都没换,仿佛从开天辟地起,它就只懂得一件事:等着一个人,把自己交出去,换一整个平凡而辽阔的余生。

附:

一篇拒绝被框住的散文

―――评袁竹散文《川东丘陵》

李栎
一、无处落笔
面对袁竹的《川东丘陵》,评论者首先遭遇的,是评论的失语。这篇散文没有一个可以被抓取的“中心句”,没有一处可以被引用的“亮点段落”,它的所有句子像它写的丘陵一样,散落着,没有一条整齐的街。你若想从里面挑一句出来“证明”它的好,会发现它早就在你挑之前溜走了。这不是它的缺点,而是它的主张:它和它写的东西共享同一种命运——拒绝焦点,拒绝被单独拎出来。评论一篇这样的散文,就像在雾里给一座丘陵画像:你越是看得清楚,越是画不出来。所以这篇评论,也只能像那篇散文一样,从一个无法下笔的地方开始。这几乎构成了一种宿命般的对称:散文的作者画不出一座丘陵,评论者说不尽一篇散文,二者都撞上了同一样东西——那不肯把自己交给任何一个框的辽阔。于是批评在此遭遇它的第一课:面对真正好的文字,最好的开场,往往是承认自己无处落笔。

二、先看结构:七次失败的作画
《川东丘陵》的结构,是一个精心的“失败序列”。作者不是要画丘陵,而是要一次次尝试画它,再让每一次尝试落空。先画雾,雾把丘陵藏了;再画土,土的颜色是时间调出来的,画不出它的年纪;画四季,四季都画不全它;画人,人只是点缀;画声音,声音没有画面。七次尝试,七次失败,最后一句“我放下笔”,不是认输,而是完成。这个结构的高明之处在于:它不是“总—分—总”的论证,而是一个走向自身反面的行动序列。每一次失败都剥去一层把世界框定的企图——雾的朦胧剥去轮廓,土的厚重剥去形状,四季的流转剥去静止,人的生灭剥去个体,声音的弥漫剥去视觉。当所有能“画”的都画不成,剩下的那个东西,才是丘陵真正要说的:它不让你画它,是因为它要你住进它。结尾的“用来住的”,不是结论,而是前六次失败的必然归宿。结构的“新颖”不来自形式的花哨,而来自它让“失败”本身成为推进故事的力量。整篇散文因此不是一篇“关于丘陵”的文章,而是一篇“与丘陵周旋”的文章,作者与对象之间始终隔着那支放不下的笔,直到笔放下,周旋才结束,理解才真正开始。

三、再看意象:雾、土、声,物性如何说话
这篇散文最动人的,是它的意象不是装饰,而是“物性”本身在说话。雾不只是朦胧的氛围,它“一天吐两次”,是丘陵的呼吸,是这片山地“吐纳得又软又深”的节奏;红土不只是颜色,它“要几百年雨水和腐叶,才熬得出这么一层红”,是时间的沉淀,是“能托住日子的厚”;声音不只是背景,它“比颜色更深,比形状更久”,是比视觉更恒久的记忆。这些意象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无法被“画”出来,却都能被“住”进去。雾是住的感觉,土是住的厚度,声音是住的记忆。袁竹让物性本身承担了哲理——不是抽象地说“最平凡的最辽阔”,而是让红土的红、虫叫的近、星星蹲在山脊上的姿势,成为这句话的肉身。这一点上,他的笔法接近沈从文写湘西的那种“贴着写”的诚恳:不从高处俯瞰,而是蹲下来,和土地平视,听它说话。尤其难得的是,他不解释。红苕就是红苕,桤木就是桤木,山歌就是山歌,他让事物以事物的样子出现,像一个不设防的地方,把一切都摊开给你看,却绝不告诉你“这是什么意思”。在当下遍地都是隐喻、处处都要升华的散文里,这种“物的不作证”本身就是一种罕见的诚实。

四、看笔法:散点与短句的诗性
《川东丘陵》的句子是“散点透视”的。它没有长镜头,没有铺排的修辞,而是一个个短句像丘陵上的田埂,一垄一垄,各自独立,又连成一片。“桐子花白一坡,油菜黄一沟”“买盐,打酒,给娃娃扯一尺布”“听雨,听虫,听鸡鸣牛哞”——这些句子删掉了所有连接词,让名词和动词裸奔,像中国画的减笔,几笔就勾出一个世界的筋骨。这种笔法的“诗的灵气”,在于它以停顿制造节奏,以留白制造空间。它不告诉你答案,只摆出物象,让读者自己去填。而“画的意境”,在于它始终有一种垂直的纵深感——雾的层次,田埂的叠起,星星蹲在山脊上,声音从四面八方来——这是一种把平面风景立起来的能力。通篇的颜色也构成一套低调的色谱:白的是桐花,黄的是油菜,红的是土,灰的是雾,金的是谷子,每一种颜色都被安放在最该安放的地方,不抢眼,却整篇都在。袁竹的散文因此不只是在“写”丘陵,而是在“画”它,只是他的画笔是句子,他的画法是减笔,他的颜料是那些朴素到几乎不当颜色看的颜色。

五、放进山水脉络:从谢灵运到沈从文之间
把《川东丘陵》放回中国山水散文的脉络里,它的位置立刻清晰。它承着谢灵运“池塘生春草”那种对一草一木的虔诚,承着柳宗元“永州八记”那种贬谪者与山水互相安慰的孤绝,承着沈从文、汪曾祺那种让土地说话的白描传统。但它有一样东西是新的:它不再需要一个“观看者”的位置。传统山水散文,总有一个“我”站在山外,山是“我”的对象,是“我”的审美对象或精神寄托。而《川东丘陵》里,那个“我”最终放下了画笔,从“画它的人”变成了“住在它里面的人”。这不是审美主体的退场,而是审美主体的完成——当你不再把丘陵当对象,而是当居所,你才第一次真正看见了它。这正是庄子“无己”与山水画“可行、可望、可游、可居”的最高一层的汇合:丘陵不是被看的,是被居的。袁竹用一篇散文,把“观照”与“居住”在文字里重新缝合了。还值得一提的是它的“在地性”:这不是一座可以放之四海的抽象山水,而是有红苕、桤木、桐子花、赶场、石磨、水车的大巴山麓丘陵,是长江支流与雾滋养出来的具体的地方。它的美,恰恰在于不美——在于它不肯做名胜,只肯做家乡。这种对“具体地方”的执着,让它的辽阔有了落点,也让它的恒久有了根系。

六、看它自己:一篇拒绝被框住的散文
《川东丘陵》最深的用心,也许在于它“自己就是它所写的那个东西”。它像丘陵一样没有焦点,所以无法被任何评论引用证明;它像丘陵一样拒绝被框住,所以任何试图给它定位的努力都会落空;它像丘陵一样“从不要求你记住它,可你一旦走过,就再也忘不掉”——这是一篇会悄悄住进读者心里的散文,而不是一篇站在读者面前等待赞美的散文。它的谦卑是它的力量:它不炫技,不铺陈,不喊口号,只是安安静静地把红土、雾、虫叫、山歌摆在那里,然后放手。这使它达到了一种难得的境界:内容与形式合一,主题与文体合一,写的东西与写的方式合一。在当代散文越来越像“刷存在感”的表演,越来越依赖金句、依赖反转、依赖情绪爆点的风气里,袁竹这种“不刷”的写法几乎是一种反潮流。说它“大师水平”,不是说它技巧圆熟,而是说它懂得克制——懂得在这个堆砌喧哗的时代,把最辽阔的东西,用最平凡的样子说出来;懂得真正的大师,是把力气花在让一切看起来不费力气上。沉默,在这里不是无话可说,而是说话的最高形式。

七、不评了:评论的让位
所以这篇评论写到最后,也只能像那篇散文一样,放下笔。真正的《川东丘陵》,不在任何一段引文里,不在任何一次解读里,它在那片“没有焦点的土地”上,在那个“愿意住下来的人”心里。评论可以指出它的结构、意象、笔法、源流,却指不出它为什么让人记住——因为让人记住的从来不是技巧,而是一种把自己交出去的气度。袁竹这篇散文教给读者的,和它教给画家的,是同一件事:最辽阔的东西,往往长得最平凡;最恒久的东西,往往不被任何镜头注意。而最好的评论,也往往是那个不被注意的、放下笔的瞬间。就让我们也停在这里,像作者一样,收起纸笔,不再画它——不是因为无话可说,而是因为已经住进去了。留下来的,是一片未被命名的辽阔,和一篇不肯被读尽的散文;它们不要求被记住,却恰好因此,永远不会被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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