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
秋风不是过客,它是额尔古纳河谷持笔的丹青匠。当金风漫过兴安余脉,拂开草原与林莽的帷幕,白桦镀上鎏金,草木铺展斑斓,长河如练,静卧在天地胸膛之间。尚未等无人机腾空取景,人的心神早已跌进这片浩瀚秋境,生出绵长怀想,恨不能即刻奔赴,赴一场草原深秋盛大而沉静的邀约。
一、金风落处,天地开卷
世人咏秋,多爱江南霜林,爱层山叠翠里几分婉约清愁,却常常遗忘,北国的秋,是另一种气度。它不做低回婉转的浅吟,而是以长风为毫,以河谷为宣纸,以万千草木为颜料,泼洒出宏大磅礴的写意长卷,这便是额尔古纳的秋。
秋风抵达河谷的那一刻,便是画卷启封之时。风自远山而来,穿过林梢,掠过草甸,带着旷野独有的清冽,裹挟着草籽成熟的香气、腐叶温润的气息,还有河水凉润的水汽。它不是粗暴地摧折万物,而是温柔地施染调色。原本青绿的草原,被秋风一层层晕开色彩:浅黄、赭石、橙红、绛紫,深浅交错,层层递进,恰如画家笔下皴擦晕染的笔法,不是平涂一色,而是富有层次的肌理,远远望去,整片河谷姹紫嫣红,像上苍亲手打翻了颜料匣。
这便是北国秋色独有的美学品格——壮美,而非纤巧。江南秋景是工笔,一草一叶皆精雕细琢;额尔古纳的秋是大写意,重气韵,重格局,重天地浑成的气势。它不追求精致小巧的玲珑,追求的是辽阔,是天地与人之间那份豁然贯通的敞亮。站在河谷之畔,视野不再被楼宇、山峦局促地切割,目光可以一直铺展到地平线尽头,天很低,仿佛伸手便可触碰云絮,人在宏大天地面前,忽然变得轻盈,胸中郁结的尘俗烦忧,都被长风吹散。
二、长河如练,静淌时光
额尔古纳河,是这卷长画的主脉,是整幅作品的气韵之眼。它蜿蜒曲折,不疾不徐,静静流淌,没有惊涛拍岸的激昂,自有从容沉静的力量。
画家作画,最讲究留白与主线。这条蜿蜒的河流,就是画卷里灵动的线条。它穿行在斑斓草甸与白桦林之间,S形的曲线,打破整片旷野的平直单调,像书法里婉转流畅的游丝,把分散的林、草、坡地串联成完整的整体。河水是清的,带着深秋的沉静,水面映着天上云影,映着两岸鎏金白桦,天光、树色、河影交叠,虚实相生,正是中国传统美学里“虚实相生,无画处皆成妙境”的境界。
很多人只看见河的形态,却读得出河承载的岁月。额尔古纳不只是一条自然之河,它是流淌着历史与文明的长河。它见证游牧族群逐水草而居的岁月,见证马背上的烟火,见证晨昏牧歌,见证寒来暑往,一代代人在河畔生息繁衍。河水静静流淌,从不喧哗,却把时光默默收纳。它的静,不是死寂,是历经漫长岁月之后的从容。当秋风把两岸染透,长河依旧缓缓向前,斑斓秋色只是它漫长岁月里一季华彩,来年春回,它依旧奔流。这种静穆的永恒感,正是高级审美里动人之处:繁华绚烂,却不张扬;辽阔盛大,却不喧嚣。
三、白桦鎏金,草木成诗
画卷之中,最夺目的一笔,当属白桦。
白桦是北国秋景里最有风骨的意象。洁白修长的树干,原本就自带清雅气质,待到秋风浸染,满树叶片化作纯粹的鎏金。阳光洒落,金叶熠熠生辉,如同满树缀满碎金。风一过,金叶簌簌飘落,有的落在草甸,有的飘进河面,随波远去。画家绘白桦,懂得把握这份气质:白干是骨,金叶是色,骨色相映,清贵又热烈。它不是浓艳俗丽的红枫,它的金,是温润明亮,是成熟沉淀之后的光辉,带着一种沉静的华贵。
而白桦之外,河谷间的草木,共同铺就斑斓底色。低矮灌丛转为赭红、暗紫,秋草转为枯金,坡地起伏之间,色彩不是整齐划一,是错落交织,这便是自然的妙处——它从不刻意排布,却自有和谐秩序。这是大自然的审美,无需人工雕琢,万物依照时节,依照光照,依照水土,各自变色,最后浑然天成,成就姹紫嫣红的盛景。
学者观草木,不止赏其色,更知这斑斓背后,是生命的节律。草木春生夏长,到秋日积蓄成熟,褪去青绿,改换华彩,随后迎接寒冬蛰伏。这是生命循环,是天地大道。草原之美,从来不只是好看的风景,它藏着生命哲学:繁盛不是永恒,绚烂是谢幕前最美的绽放,每一季秋色,都是大地对一年时光郑重的致意。读懂这一层,赏秋便不再停留在视觉惊艳,生出更深的感怀,明白眼前盛景短暂,因而格外珍贵,生出念念不舍的眷恋。
四、牧歌烟火,牛羊成韵
如果说长河、白桦、斑斓草甸是这幅画卷的远景与中景,那么成群牛羊,便是画里点睛的活气,是辽阔草原的灵魂注脚。
大草原之所以动人,不只是天地空阔,而是空阔之中,有生命悠然游走。牛羊成群结伴,散落在金红色草甸之上,黑白相间的身影,在大片暖色调里,成为灵动的点缀。画家深谙此理,宏大山水长卷,倘若只有山川草木,便是死景,加入牧畜、牧人,画面便有了生气,有了人间温度。牛羊缓步啃食秋草,慢悠悠移动,没有匆忙,没有喧嚣,和旷野的节奏完全相融。它们与长风、长河、白桦共生,是草原古老生活方式的缩影。
可以想见,远处或许还有牧人的身影,马背上的剪影,勒勒车的辙印,蒙古包升起淡淡的炊烟。秋草丰实,正是牧人储备冬料的时节,辽阔草原的热闹,不是都市那种鼎沸喧嚣,是旷野里从容安稳的烟火气。这种热闹,是天地宏大背景之下,人与万物和谐共生的生机。正是这份烟火,让草原不再只是供人眺望的风景画,它是活着的家园,是世代牧人扎根的土地。
这也是让人萌生奔赴之心的缘由:世人厌倦了钢筋水泥的局促,厌倦日复一日紧绷的节奏,心中始终存着一份向往——向往可以看见成群牛羊,听见长风穿过草浪,在无边秋色里,卸下所有拘束,赶一场属于旷野的秋之盛会。这份念想,是对自由的向往,是对本真自然的呼唤。
五、未临其境,心已沦陷
原文里那句“无人机还未升起,心已沦陷在这辽阔秋色里”,恰是所有观者共同的心境。
我们常常依赖镜头,期待无人机升空,用航拍镜头,把整片河谷、长河、白桦林尽收画面,定格宏大壮阔的全景。可是真正动人的,从来不是镜头。在无人机还没有起飞的那一刻,人站在原地,风已经吹到脸上,视线已经铺展出去,心神就已经被这片辽阔俘获。镜头只是记录,而内心的震撼,是先于影像发生的。
这是审美里很深刻的一点:最高级的美,不是被拍摄出来的,是心灵与天地相遇的瞬间共振。学者论审美,讲究“天人相感”,人不是站在风景之外旁观,而是把自身投入天地境界之中。当你站在额尔古纳河谷,你不再是游客,你成为这片秋景的一部分。长风穿过衣襟,金叶落在肩头,河水的静,白桦的亮,草原的阔,一同作用于心,胸中生出难以言说的感动,这种沦陷,是精神的舒展,是长久困于狭小世界之后,灵魂被旷野唤醒。
这份沦陷之后,便是念念感怀。看过这样的文字与影像,心中便埋下牵挂,时时回想那片鎏金白桦,那条蜿蜒长河,那片姹紫嫣红的河谷,想念成群牛羊悠然漫步的草原,生出强烈的愿望:一定要亲自去一趟,赶这一场草原深秋的热闹。不是走马观花打卡,是想要亲身站在那片土地,亲耳听秋风,亲眼见长河,感受天地那份雄浑辽阔,让心灵真正完成一次旷野的洗礼。
六、辽阔之美,何以动人
为什么额尔古纳草原的秋,会跨越距离,打动远方世人?我们可以从美学的层面继续深究。
中国传统美学推崇“壮美”,与秀美相对。秀美是柔婉,是亲和,是近距离的愉悦;壮美,是宏大,是崇高,它让人在面对天地伟力之时,生出敬畏,同时获得精神升华。草原之美,就是典型的崇高之美。天野无垠,长风浩荡,这种宏大尺度,会短暂消解人的自我执念。平日里我们执着于得失、琐碎、纷争,站在这样辽阔天地面前,会忽然意识到,个人的烦恼,在苍茫天地之间何其微小。于是心胸自然开阔,精神获得释放。
同时,这份美又不是冰冷的荒野。它有色彩,姹紫嫣红,鎏金斑斓,热烈绚烂;它有生命,牛羊牧歌,烟火人间。它把宏大雄浑,和温暖生机融合在一起,刚柔相济。既有天地的雄浑骨架,又有草木生灵的柔润色彩,这正是这幅长卷最精妙之处,如同高明画家,刚笔立骨,淡彩赋色,雄浑而不粗莽,绚烂而不浮夸。
高级学者观此景,还会看见自然美学背后的人文厚度。草原文明崇尚自由、顺应天时,逐水草迁徙,尊重四季轮回。这种文明气质,和这片土地的风貌高度统一。风景从来不是孤立的,地貌、气候、草木、生灵、人文,彼此塑造,融为一体。额尔古纳的秋之所以有分量,正因为它不只是一季风景,它承载着独特文明的气质,所以它的美有深度,有内涵,经得起反复品读,让人念念不忘,而不是一眼惊艳之后很快遗忘。
七、心念奔赴,赴秋之盛会
人这一生,总有几处风景,只在文字、图片里遥遥相望,便在心底生根,生出长久念想。额尔古纳的深秋,便是这样一处地方。
想象奔赴之日,驱车沿着河谷前行,秋风迎面而来,白桦林在道路两侧铺展金浪,额尔古纳河在侧旁蜿蜒,草甸姹紫嫣红,牛羊散落在坡地,悠然自得。可以沿着河岸漫步,听风穿过林梢的簌簌声响,看金叶飘落水面,看流云在天际缓慢游走。可以驻足,静坐,不必匆忙,不必急于拍摄,只是沉浸在这片辽阔之中,感受天地秋声,赴这场草原独有的热闹。
这份热闹,不是人声鼎沸,是万物共同谱写的秋之盛会:长风是乐,长河是弦,白桦金叶是舞,牛羊是灵动的韵脚。它安静,却盛大;它辽阔,却温暖。当真正抵达,便会明白,为什么还未升起无人机,心就已经沦陷。因为这份辽阔,是可以直抵内心的。它唤醒人内心深处对旷野、自由、自然本真的渴望,让人心生眷恋,久久不能忘怀。
八、尾声
金风有信,河谷无言。额尔古纳的秋,是天地落笔的丹青,是草木书写的诗章,是文明沉淀的长卷。姹紫嫣红的坡地,蜿蜒静淌的长河,鎏金挺拔的白桦,结伴游走的牛羊,所有元素合在一起,成就独属于北国草原的壮美。
世人隔着屏幕品读,心生向往,念念感怀,盼着终有一日,亲身奔赴,踏过秋草,沐着长风,与这片辽阔秋色相逢。待到那时,不再是远远观望画卷,而是真正走入画中,成为这一场旷野秋宴的来客。秋风会记得每一个奔赴它的人,长河会珍藏每一份对草原的念想。这便是额尔古纳秋色最动人的力量——它安静伫立在北国大地,却能跨越山海,在无数人的心底,留下一份长久的牵挂,催促人动身,去赴那场,念念不忘的草原之约。
徐业君,湖北仙桃作家,湖北省仙桃市作家协会会员,著有长篇小说《酒祸尘缘》《胡架山抗日烽火》《无名星火》《莞城烬婚》《福田晚风有你》《深城折返》《初恋》,中篇小说《苦菜花儿香》荣获多项文学奖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