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邛崃民间对境内的古场镇有“一平二固三夹关”的说法,固驿(今临邛街道固驿社区)是平坝大镇、农耕与市集传统深厚,旧谚“平乐铺的人,固驿镇的神”,偏乡土根脉、庙会与农商气象。这是“扬一益二”的民间排名逻辑:不是行政等级,而是唐宋以来邛崃西部商贸走廊成熟度的乡土总结——平乐通江达海、固驿稳农聚人、夹关扼关走马,三者共同撑起“天府南来第一州”的古镇矩阵,只但真正完善的邛崃古镇还应该加上“才女+盐火文明”的第四维。
最近十多年,我多次去过这个平坝古镇,给我印象最深的这里的春台会,是川剧之乡。有一年,摄影协会年会在举行,恰逢固驿春台会,邛崃东路边最大的庙会之一。固驿春台会起源于明万历年间,至今四百余年,2008年列入成都市非遗。会上那些春饼、糖葫芦、锅魁、蛋烘糕、油炸臭豆腐、盐萝卜、烤红薯,是几百年庙会摊点攒出来的乡土小吃谱系,不是哪家店从外地引进的单品。
戏台上川剧锣鼓一响,坝坝里摆满摊子——糖画、面人、铁器、农具、衣裳、吃食,全是老场镇的烟火气。甜皮鸭切块装盘,往坝坝宴上一摆,那就是“古驿人间世”的活招牌。
这些美食中当数固驿甜皮鸭烧鸭气场最盛。我一直接以为这“固驿甜皮烧鸭”是本土美食,经过数次的亲密接触,方知这是一只甜皮鸭是“学来后本地化”的鸭子。这只鸭子,据陈氏烧鸭的后人讲:烧鸭在上世纪70年代的时候,在邛崃的很多地方都叫“五香鸭”,后来很多固驿人借鉴了内江一些地方的做法,才形成了现在的工艺,并在邛崃的美食市场打出了一片天地,这样说来,这“.烧鸭”其实是古驿站的味觉遗产:固驿是茶马古道、南丝路上的“停一停”的地方,马帮歇脚、春台会赶场、老茶馆里唱川剧,鸭子便从家宴卤味长成了场镇招牌。陈鸭子、张记、刘烧鸭、凤林村公路边的小店,各有老卤,却都守着“先卤后炸、甜不压咸”的川西脾气。先入老卤慢煮,再刷红糖、冰糖熬的糖色,下黄菜籽油翻炸,皮是琥珀色,香、甜、酥、脆,却不像乐山甜皮鸭那样糖壳黏牙——固驿的甜是“三分糖”的克制,卤香打底,甜只点睛。
顺着鸭香往街里走,固驿的舌头很老实:袁汤面用筒骨老鸡吊汤,志全麻辣烫是放学后的江湖,刘二姐红苕粉滑溜呛辣,德辉饭店的酸菜鱼、卤牛肉是九斗碗的家常底子,龙庵村柴火鸡配锅边馍,是田坝头请客的排场。春台会一到,看戏、赶场、坝坝宴,鸭子切块装盘,就是“古驿人间世”的注脚。
所以固驿美食的妙处,不在惊艳,在原味场镇的自在:不急着网红化,甜皮鸭挂在卷洞桥街的玻璃柜里,老茶馆五块钱坐半天,油菜花田边啃鸭腿,风都是慢的。一只鸭,带出的是川西平原“驿路—市井—田园”三层烟火;来固驿,不是吃大菜,是借一口甜卤,把日子嚼得又香又稳。
而比甜皮鸭更“固驿”的,恰恰是九斗碗和春台会小吃——它们根在本地农耕宴席和四百年庙会,九斗碗不是从外地学来的手艺,川西坝子的宴席根脉,
固驿春台会的长街坝坝宴,主角就是九斗碗,这是川西民间宴席的经典形制,不是某一地的引进菜。其中的甜墩子:五花肉用糖色、冰糖慢火煨烧,红亮油润、入口软糯香甜,是宴席上少见的“甜味硬菜”;香碗(镶碗):蛋皮裹肉馅切片铺底,加酥肉、木耳,高汤一冲,是川西坝子宴席的头牌;黄糖酒米饭:香软米饭拌黄糖,带淡淡甜味,既是主食也是情怀。
逛固驿,别急着吃,那怕有那么美食。先到卷洞桥老街喝碗茶,去老茶馆坐一坐,竹椅子一靠,听旁边大爷摆龙门阵——“平乐铺的人,固驿镇的神”,这话不是吹的。固驿是平坝大镇,自古农商兴旺,春台会的时候,戏台子一搭,几万人涌进来,那场面,比过年还闹热。
茶喝够了,该正事了——甜皮鸭。陈鸭子、张记、刘烧鸭,各家都有各家的老卤,但有一条规矩谁都不破:先卤后炸,甜不压咸。跟乐山那种糖壳子裹一层的不同,固驿的甜皮鸭,糖色刷得薄,是琥珀色的,咬下去皮酥、肉嫩、卤香打底,甜味只在舌尖打个转就收了。三分糖,七分卤,这就是固驿人的克制。买半只,老板手起刀落,装盘,油纸一包,拎着走。鸭子还没啃完?拐个弯去袁汤面。筒骨加老鸡吊的汤,宽汤窄面,早上六点开门,卖完就收。配一碟刘二姐的红苕粉,酸辣滑溜,一口粉一口鸭,这就是固驿人的早餐哲学。下午往龙庵村走,找一家柴火鸡。土灶、铁锅、现杀的跑山鸡,贴一圈锅边馍——馍的上半截吸了鸡汤,软;下半截贴着锅壁,脆。配上一碗酸菜鱼或者一盘卤牛肉,德辉饭店那几家老馆子都能做。田坝头请客,就是这个排场。
揣着半只没吃完的甜皮鸭往回走,沿着油菜花田边的公路往外走。风是慢的,鸭子还带着余温。固驿这地方,不急着网红化,九斗碗、春台会小吃、自家炒料的麻辣烫才是固驿土生土长的味道——前者让外人知道固驿,后者让本地人认得出家。在固驿也不追什么打卡点——它就像那口老卤,越熬越香,越待越不想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