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随笔] 观壶口瀑布/徐业君观壶口瀑布/徐业君

山河万里，唯有黄河，能以一身奔涌，载起千年华夏的骨血与风骨。半生读河，纸上见黄河九曲、浪涌千山，总觉文字隔山河，笔墨难摹真磅礴。直至亲赴晋陕峡谷，立岸观壶口飞瀑，方才懂得，世间所有描摹，皆不及黄河奔涌的万分之一震撼。



千里黄河自雪域发源，横贯北国大地，收纳千川支流，裹挟黄土厚泽，一路浩荡东行。行至秦晋交界，原本宽阔舒展的河面骤然收束，千里洪波被两山夹持、狭口收拢，浩浩汤汤的大河之水，硬生生坠入丈余深的壶形峡谷。天开一壶，地束洪流，万里奔雷在此坠落，千秋气魄在此汇聚，这便是壶口瀑布，是黄河最惊心动魄的人间绝景，是华夏山河最滚烫的精神脊梁。



未临瀑布，先闻其声。车行渐近峡谷，尘世喧嚣便被阵阵轰鸣层层吞没。那声响不是流水潺潺的清浅，不是风起林叶的细碎，而是沉埋大地、震荡山谷的轰鸣，浑厚、苍劲、磅礴，自河谷深处滚滚而来，贯耳穿心，震得天地共振、山河动容。遥遥望去，远山层峦沉黛，黄土沟壑连绵纵横，苍凉厚重的北国山野之间，一缕茫茫水雾腾空而起，如烟似雾，弥漫山谷，那是黄河巨浪撞击崖壁升腾的水汽，是万古长河不息的呼吸。



拾级临岸，步步趋近，心境便步步肃穆。眼前景致骤然铺展，千里黄河的壮阔、一壶收尽山河的奇绝，猝不及防撞入眼底，让人瞬间失语，只剩满心震颤。



上游的黄河，尚且是开阔从容的模样。河面浩渺坦荡，浊浪缓缓推移，浑黄河水裹挟着高原黄土，沉淀着千里大地的厚重，不疾不徐，沉稳辽阔。它穿过戈壁荒原，绕过千山沟壑，滋养两岸良田，抚育万家生灵，带着西北大地独有的苍茫与温厚，缓缓奔赴这一方峡谷绝境。可当水流触及壶口断崖，所有从容尽数褪去，一朝挣脱平地束缚，化作雷霆万钧的坠落。



数百米宽的河面骤然紧缩为数十丈，千万吨黄水层层堆叠、前赴后继、争先奔涌，自二十余米高的崖壁凌空俯冲、轰然坠落。没有迟疑，没有停歇，一往无前，决绝奔赴深谷。漫天黄浪凌空倾覆，如万马奔腾踏碎山河，似惊雷破壁震彻千川，滚滚洪流砸落谷底，激起千层水雾、万重雪浪。



世人见水，多知温柔灵动，唯有黄河之水，自带苍劲血性。它不似江南流水的温婉缠绵，不似南国飞瀑的清丽秀雅，通体是黄土高原的厚重，是北国山河的刚烈，是千年岁月沉淀的磅礴底气。浑浊的浪涛不是污浊，是万里河山的肌理，是华夏文明扎根黄土、生生不息的底色；震天的轰鸣不是喧嚣，是山河亘古的呐喊，是民族血脉奔流不息的脉动。



立岸凝望，方懂壶口四绝，藏尽黄河万般风骨。最是奇绝“水底冒烟”，万千洪流坠入深槽，撞击谷底磐石，水汽骤然升腾，层层白雾自壶口谷底翻涌而上，弥漫峡谷、缠绕山峦，朦胧缥缈，如烟似浪，将奔腾的怒涛半遮半掩，刚烈之中生出几分空灵仙气。恰逢晴日天光洒落，水雾之间常有彩虹凌空横跨，七彩弧光悬浮狂涛之上，一端接滚滚洪流，一端连苍茫青山，动静相生，刚柔相融，便是闻名遐迩的“彩虹通天”，让雷霆万钧的山河盛景，多了几分浪漫悠远。



谷中巨浪奔涌不息，跌崖成瀑、翻槽成浪、击石成雷、腾雾成云，终日轰鸣不绝，岁岁奔腾不休，这便是“谷涧起雷”的亘古壮景。待到秋风送爽，两岸山峦染尽秋色，层林斑斓，红叶夹岸，金黄秋水配浩荡黄浪，山河沉敛壮阔，便是独属于壶口秋风的静谧雄浑。四时景致流转更迭，春有桃花汛涌、冰裂奔雷，夏有洪波漫谷、浊浪排空，秋有山河沉黛、虹映飞泉，冬有冰封锁河、冰挂凝霜，唯独奔涌的气魄、亘古的浩荡，从未更改。



风携水雾扑面而来，微凉湿润，裹挟着黄土大河独有的苍茫气息，涤荡眉眼风尘。眼底浪涛层层叠叠，后浪推着前浪，前仆后继、永不折返。即便撞崖碎裂、化作漫天飞沫，转瞬之间又聚水成浪、奔腾向前。这便是黄河的品性，历经万千阻隔，依旧一往无前；阅尽千年沧桑，依旧热血奔涌。



伫立岸边，久久凝望，心绪随洪波翻涌，思绪随长风浩荡。这条河，是华夏的母亲河，更是文明的载体、民族的脊梁。千万年来，它自昆仑而来，穿荒原、越峡谷、润良田、育苍生。山河迭代，王朝更迭，世事浮沉，人间兴废，唯有黄河，不舍昼夜、奔流不息。它见过远古先民刀耕火种，看过秦汉明月照耀边关，听过唐宋风雅流转山河，见证近现代风雨砥砺、山河新生。



所有岁月沧桑，都沉淀在滚滚黄浪之中；所有民族风骨，都藏在这一往无前的奔涌里。它从不惧断崖险阻，绝境便是最壮阔的风景；从不困迂回曲折，跌宕方成最磅礴的气势。人生于世，亦是如此，前路从无一路坦途，起落浮沉皆是常态，唯有怀黄河之胸襟，秉奔涌之初心，不惧风雨、不畏绝境，踏浪而行、一往无前，方能渡尽坎坷，终见辽阔山河。



周遭游人往来，喧哗细碎，可立于大河之侧，人心终会归于肃穆。尘世的得失纠葛、生活的琐碎焦虑、心头的迷茫浮躁，在这万古奔雷、千里洪波面前，都变得渺小无谓。天地何其辽阔，山河何其恒久，人间万般纷扰，不过是浮尘一瞬。黄河千万年奔腾不息，接纳泥沙、包容曲折、历经磨难、依旧向东，这份包容与坚韧、辽阔与笃定，足以治愈所有心绪困顿。



日暮西斜，落日余晖漫洒峡谷，为奔腾的黄河镀上一层暖金。漫天洪波流光溢彩，水雾霞光交相辉映，凌空彩虹愈发绚烂灵动。远山静卧，层峦含黛，晚风穿谷，浪声沉雄。此刻的壶口，少了几分凌厉狂烈，多了几分沉敛温柔，刚柔并济间，尽是山河极致气度。



夜色将临，缓步辞别河岸，身后依旧是不绝于耳的奔雷浩荡，久久回荡山谷、萦绕心头。此行观壶口，观的是飞瀑流泉的山河盛景，悟的是亘古不息的民族精神。



黄河不语，岁岁奔涌；山河无言，岁岁峥嵘。它以一壶收尽天下洪流，以一往无前诠释初心赤诚，以千年奔涌滋养华夏文脉。见过壶口的奔腾，便懂何为山河气魄，何为生命力量，何为生生不息。



山河万里，奔雷不止；心有黄河，步履无疆。这一河浩荡，终将留在心底，往后人生风雨浮沉，每当心生怯懦、步履彷徨，便会想起秦晋峡谷的这一幕绝景。想起黄水崩崖、惊雷贯谷的磅礴，想起千浪奔赴、永不折返的赤诚，便知前路纵有沟壑万千，亦当如黄河一般，穿阻碍、越坎坷，奔山海、赴远方，永远热烈，永远坦荡，永远一往无前。



徐业君，湖北仙桃作家，湖北省仙桃市作家协会会员，著有长篇小说《酒祸尘缘》《胡架山抗日烽火》《无名星火》《莞城烬婚》《福田晚风有你》《深城折返》《初恋》，中篇小说《苦菜花儿香》荣获多项文学奖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