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血記０8】烽火聖徒（抗戰時期重慶籍女護士書信）

漢留兒 · 发表于 2026-10-30 13:07

嫂嫂如晤：

　　聞得斌兒已開始學習英文，甚喜。文儀往昔所學，如今在軍中也得用上。有一對西洋人伉儷麥氏，本在下江美國醫院【註1】，今在軍中作了醫生，我與他借得一本外傷教材，把書中所教也講給同袍；偶爾臨時需充當翻譯，也能勉強為之。

　　麥氏夫婦在野戰醫院掛了塊木牌：Love thy neighbour as thyself，意思是“愛人如己”，這些話我少年時背得打瞌睡，如今才懂是字字珠璣。

　　以前在學堂每遇《聖經》課，文儀必藏書於經冊下偷讀。牧師講愛人如己、溫柔有福，我只當迂闊；聞給打右臉、施比受有福，更嗤為夢囈。然今見麥醫生跪地以石炭酸水【註2】為傷兵洗腳上瘡口，麥夫人強忍風濕之痛猶俯身包紮，忽覺經中“為最小兄弟所做的，即是為我做”【註3】一語直中心扉。曾聽聞麥夫人將最後一罐煉乳讓給傷兵，而自身僅以涼水鍋盔充飢；麥醫生連做手術十三小時力竭暈厥，第二日又持續工作，毫無推託。難怪軍中兄弟初時因其為西洋人心生嫌惡，而後敬佩不已，稱他二人是活菩薩。

　　前日一名傷兵高燒譫語，呼母不止，麥夫人竟以吳語哼唱《耶穌愛我》【註4】，那兵士逐漸平靜。文儀暗驚：彼等所信之上帝，竟能化異國鄉音為安魂之藥？昨夜輪我守病房，心中默念“愛是恆久忍耐”，仿佛許多的煩躁都只在身外。傷兵們疼得哼哼，我便學麥夫人哼唱聖詩，調子七零八落，卻真有人漸漸睡著。

　　麥氏每晨五點跪在手術臺邊禱告，為傷兵，為我醫護同袍，也為戰局。又見他們夜半常跪於傷兵榻前祈禱，起初在學堂我總嫌飯前祈禱啰嗦無益，如今與麥氏夫婦朝夕相處，初覺彆扭，後來竟跟著合掌，不是拜上帝，是拜那捨己的精神。

　　嫂嫂，昔日我厭惡經課，其實厭惡那等閉目塞聽不問蒼生的信徒。今見真以血肉踐行經義者，方知信仰可如麻醉針，也能免除許多的痛楚。請於我書箱中尋出那本《新約》，下次寄與前線，如今文儀願再細讀，不為皈依，只為這烽火飄搖的世上，竟真有人活成了經中的樣子。

妹文儀於戰地醫院

【註1】未能查到“下江美國醫院”這一名稱，聯繫抗戰時期重慶人的用語，“下江”指長江中下游地區，凡武漢、南京、上海地區，均稱“下江”，信中所提，應該是指麥氏夫婦原本在下江地區某吳語城市的美國教會醫院工作。
【註2】石炭酸水，常用消毒劑，刺激性強，但可預防感染。
【註3】出自《聖經·馬太福音》，這是耶穌對他的門徒所說的話，原文是“我實在告訴你們：這些事你們既做在我這弟兄中一個最小的身上，就是做在我身上了。”
【註4】《耶穌愛我》為十九世紀基督教童謠，在華傳教士譯為多種方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