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那片熟悉的坡地,是刻在我骨子里的念想,它承载了我整个童年回忆,永远都无法忘记。
坡地里的红苕藤,是今年初夏母亲栽下的。就四垄窄窄的地块,顺着丘陵地势铺展开,一眼能望到坡底。在南充种红苕向来省事,把长长的红苕藤剪成截,每一截都是孕育红苕的“娘苗”。红苕的一生从扎根红泥开始,藤叶顺着坡势疯长,爬满半块坡地,把川北的初夏衬得满眼生机,藏在土里的薯块也悄悄鼓胀。
这坡地的红苕分两种,一种是本地老品种“黄心苕”,粉糯香甜,是我们打小爱吃的滋味;一种是后来引进的“紫心苕”,蒸熟后紫莹莹的,甜润多汁,香气不输本地苕。
母亲用勤劳和朴实撑起了一个家,我一直敬重她。坡上的红苕,全是母亲一锄一锄刨回来的。四垄红苕,她足足刨了两个半天,红泥沾满裤脚,汗水浸透了衣衫。川东北的秋天带着凉意,母亲蹲在坡上,时而与红泥低语,时而捋顺被风吹乱的头发,半天刨黄心苕,半天挖紫心苕,在她眼里,只要能收获沉甸甸的红苕,这点辛苦算不得什么。
黄心苕半担,紫心苕也半担,分量不相上下。母亲把红苕摊在阶沿上,刚从红泥里刨出来的薯块,裹着南充丘陵特有的红土,圆滚滚的,安安静静卧在那里,透着一股子实在劲儿。
那些红苕,我没有抱它们回家,心里一直愧疚。
望见阶沿上的红苕,我把眼泪憋在眼眶里。
望见红苕,我开始回忆起了童年的点滴。
在乡下家家户户都种红苕,主要用来喂猪,红苕藤、红苕块都是猪的好口粮,吃了肯长膘。那会儿种得多,晚秋挖红苕,一家老小齐上阵,挖个三五天、七八天是常事。
红苕的吃法很多。
其中,红苕稀饭最是家常,洗净了和大米放进铁锅,灶火慢悠悠烧着,快熟时,甜香顺着灶烟飘出来,老人爱吃,孩子爱吃,很多人是吃着红苕稀饭长大的。
红苕也可以烤着吃。一到冬天,人们围在火炉边,边取暖边打发时间。这时候,把红薯放在火边,或埋在灰堆里,冰冷的红薯在轻飘飘的时光里渐渐捂热、悟熟,外皮焦脆,内里绵软,满屋子都是红薯熟透的香味。
红苕是乡村绕不开的话题,更是院落的标志。以前乡邻碰面,常问“屋里红苕挖完没得?”“你今年的红苕怎么样?”亲友离别,总会说“带点红苕回去吃嘛……”童年上学路上,书包里藏着的红苕,是我们最实在的干粮。
这些年,列车越开越快,公路越修越宽,在高楼林立中,很多人面对城市,面对远方,几乎忘了红薯的存在。他们去了城市,去了远方,在地里栽种红薯的人越来越少,怀念红薯的人越来越少。
我总觉得,没有红苕的乡村,是不完整的。红苕是阳光、雨露的结晶,也是时光的沉淀。初夏栽藤,霜降收获,在红泥里熬过漫长岁月,终以饱满的模样回到阶沿,展示着它诱人的肤色和沉甸的分量。
现在,身处乡村,除了有回忆红薯的自由和单纯外,还保留了红薯的质朴与本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