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血記14】趾殘書安（抗戰時期重慶籍女護士書信）

漢留兒 · 发表于 2026-11-6 15:07

嫂嫂如晤：

　　得知嫂嫂與斌兒居於鄉下，文儀頗為放心。盼斌兒勿輟學業，如能尋得教書先生，縱是舊學也可【註1】，如不能，也當日日唸書不可荒廢。嫂嫂亦要多加保重。

　　文儀此前大病一場。連月轉進冒雨行軍，袍澤多有疾病，與我共事的林姑娘竟然一病不起，三日前便辭離了人世。

　　文儀右腳小趾外側先磨出個水泡，兩日後紅腫跳痛繼而潰爛，連襪布都粘住。待到安定下來，高燒滾燙，小趾脹如紫茄膿血模糊，只能切除。手術臺就是兩張桌子拼起。沒得麻藥，我嘴裡咬著毛巾，看著麥醫生在火酒燈上燎手術刀，刀口下去那刻，忽憶起二十七年陪嫂嫂逛都郵街【註2】，新買的玻璃絲襪滑溜溜裹著腳【註3】，高蹬蹬皮鞋尖頭綴著水鑽，踏在路上噠噠響；如今這同一雙腳，卻被污水和血水糊成一團。

　　術後灌下半碗酒沉沉一睡，醒來瞧那缺處糊著磺胺粉黃痂，活似被耗子啃剩的嫩包穀【註4】，豁嘴茶壺一般【註5】，簡直不敢細看，想起太白筆下“兩足白如霜”，頗不免自憐，麥夫人怕我難過，刻意說笑：早年摩登女郎為穿那窄如匕首的尖頭鞋，便切了小趾。我也笑說，如此倒好，等打完仗，讓麥醫生把左腳小趾也切了，我也好穿。【註6】

　　這幾天休養，精神好些。昨天試拄拐行走，踩地如踏炭圓【註7】，路過傷兵帳，見斷腿的老兵說，腿沒得了還好，又不是手沒得了，事還做得。聽他說來，暗想幸而只是少了一趾，若是少了一足一手，又能做啥？

　　嫂嫂勿太過掛慮，今體力已大有恢復，不日即可痊癒。

妹文儀敬上

【註1】舊學，指相較於現代教育而言的過去傳統的學問。
【註2】都郵街，抗戰時陪都最繁華的商業大街，1939年重慶市政府拓寬舊街，上半段改稱民族路，下半段改稱民權路；民權路上段迅速成為陪都“第一繁華大街”。都郵街上有亨得利、亨達利兩大鐘錶行，國泰、唯一兩大電影院，郵政儲金匯業分局、各大綢緞莊、參茸燕桂行、珠寶首飾店、點心茶樓密集分佈，號稱“黃金的十字街頭”
【註3】玻璃絲襪，舊時尼龍絲襪俗稱，戰前重慶摩登女性標配。
【註4】包穀，川渝地區稱玉米。
【註5】豁嘴茶壺，即殘損陶壺，喻身體殘缺。
【註6】摩登女郎為穿尖頭鞋而切除小趾，主要發生在19世紀70年代到20世紀初的英美。根據當時報紙與外科文獻記載：時髦女性為了把腳擠進極尖的高跟鞋，接受“小趾截除術”，報界稱為“Cinderella surgery”。到了二十世紀二十年代，隨著“摩登女郎”（flapper）與更尖細的皮鞋流行，類似手術仍偶見於上流社交圈與演藝界，但已不再大規模見報。
【註7】炭圓，重慶方言稱煤球，喻灼痛感。

附帶於信中，寫給我父親的話。

斌兒：

　　得知你參與社教【註1】，姑母何其欣慰，如今你也是抗戰的小英雄了。只是期待斌兒萬萬不要逞能，要處處留心，外出之時，先看防空洞在何處，警報拉響要跟著大人跑。跟人收頭巾【註2】，萬萬要有禮數，不管腳夫、農人、引車賣漿之人，總要稱伯伯叔叔，年長之人要稱爺爺，說話要好聽，聲氣不要硬，先講禮才講理。

　　斌兒，姑母對你所言傳的宣導有些不解，“班超打臺灣”是何意【註3】？班超打的是匈奴，打臺灣的是鄭森【註4】，教你這話的人，怕是糊塗了罷？

　　斌兒，姑母已經三年不見你了，不知道你長高了多少？姑母企盼看到你是一個壯實的少年。你要孝敬母親，跟堂兄弟都要悌愛。在鄉下學不了英文也無妨，將來總有機會。國文和算術總要學好，姑母以前做的學問，如今都用起來。企盼你要做一個有學問的人，但更要做一個堂堂正正的人，寧作市井小民，也嫑【註5】學那秦檜洪承疇之流、如汪氏【註6】的要員，飽讀詩書卻作了國賊漢奸。

　　姑母現在不能回家，但盼著有一天能與斌兒相見，把姑母在前線的故事，好好講給你聽。

【註1】社教，應為“社會教育”的簡稱。民國二十七年，國民黨全國代表大會通過《抗戰建國綱領》後，教育部制定，明確將街頭劇、流動演劇等納入社會教育體系，由社教司統籌實施。民眾教育館作為社教系統的基層機構，組織街頭劇演出、通俗講演、抗戰畫展等，直接承擔戰時宣傳任務，被稱為“社會教育的中心機關”。次年，蔣介石指令：“民眾訓練與宣傳，應以教育機關為中心”，街頭劇等文藝活動被納入民教館的“精神動員”與“公民訓練”內容。通俗文藝（包括街頭壁畫、流動畫展、街頭演講、歌詠）被統稱為“戰時社會教育之實施工具”，由教育部社教司制定標準、分配經費。家父當時以兒童身份參與抗日宣傳，並非民間自發的文藝活動，而是國民政府主導、社教系統執行的“政治規訓式教育”的一部分。
【註2】舊時川渝地區男性有包頭巾的習俗，白布頭巾尤為廣泛，按家父所說，當時為防止空襲中暴露目標，他受命向民眾宣導並收繳頭巾。
【註3】家父回憶，當時他在街頭做宣傳，手拿一根掏空的竹竿，把銅錢灌進去，就在肩頭手腳上敲得嘩嘩響，隨著節奏喊：“各位同胞，請久站，聽我愚下，來宣傳：一不唱，前朝與後漢；二不唱班超打臺灣；三不唱，孫二娘開黑店；四不唱，武松上梁山；單把那，日本鬼子來表演，日本人，不要臉，侵略中國（或為‘佔領琉球’）打朝鮮……”（後面的內容家父已不記得）。
【註4】鄭森，即國姓爺朱成功，有清一代貶稱其為“鄭成功”。
【註5】姑奶奶的信是豎排書寫，這裡的“嫑”看上去確實是一個字，因西南方言中確有讀音為biao表示“不要”的意思，今按其所寫錄入此字。
【註6】汪兆銘（1883年—1944年），字季新，號精衛，廣東三水人。歷任國民黨中央執行委員、國民政府常務委員會主席兼軍事委員會主席、行政院院長等職，抗日戰爭爆發後，汪兆銘逐漸轉向“和平救國”路線，民國二十七年底秘密離開陪都，發表“豔電”回應日本近衛聲明，主張對日妥協。民國二十九年在南京成立親日的“中華民國國民政府”（汪偽政權），被普遍視為頭號漢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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