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拟人修辞的深度运用与创作技法/徐业君散文拟人修辞的深度运用与创作技法/徐业君

拟人是散文创作中最贴合文体气质、最能赋予文字生命力的核心修辞，也是区别于生硬写实、空洞抒情的关键技法。不同于比喻的具象化描摹、排比的气势渲染，拟人核心是万物共情、以我观物，将人类的神态、动作、情绪、性格、心境与情思，赋予山川草木、风雨四时、烟火旧物等世间万物，让冰冷的景物拥有温度，让静止的画面拥有动态，让客观的场景拥有主观灵魂。



散文追求“情景交融、物我合一”的意境，而拟人正是实现这一境界的最佳桥梁。纯粹的景物描写，只是客观的画面记录，仅有视觉、感官的表层信息；而经过拟人化加工的文字，能打通创作者与自然、与万物的精神联结，让景物成为创作者心境的投射、情感的载体，真正做到“一切景语皆情语”。恰到好处的拟人，不会刻意雕琢、不会喧宾夺主，而是悄然融入文字肌理，让整篇散文温柔灵动、意蕴鲜活，彻底摆脱写实文字的枯燥僵硬。



一、散文拟人的核心创作价值



在散文写作体系中，拟人绝非简单的文字修饰技巧，而是情感赋能、意境营造、文字活化的底层创作逻辑，对提升散文质感有着不可替代的作用。



其一，活化静态景物，赋予画面动态生命力。散文中大量描写的花草、树木、星月、老屋、古巷，大多是静态景物，直白描摹极易呆板单调。通过拟人手法，为静态事物赋予人的动作与姿态，可让静止的场景瞬间鲜活起来，形成流动的画面感，让读者身临其境。写梧桐落叶，直白写实仅能写出“梧桐叶子落了满地”，平淡无味；运用拟人可写“梧桐抖落一身秋光，片片落叶踮着脚尖告别枝头，温柔铺满街巷”，赋予梧桐“抖落”的动作、落叶“踮脚”的姿态，静态秋景瞬间变得灵动轻盈，画面层次瞬间丰富。



其二，寄托主观情思，实现物我共情。散文的核心是抒真我之情、写本心之感，而拟人是含蓄抒情的绝佳载体。创作者将自身的欢喜、温柔、怅然、释然、静谧等情绪，转嫁于外物，让万物与自己同频共情，无需直白抒情，情感便可藏于景物之中，细腻高级、余味悠长。当内心温柔平和，便可见春风轻吻眉眼、云朵悠然闲散；当内心淡然通透，便可见晚风抚慰街巷、星辰静静守候；当内心略带怅然，便可见秋雨低声呢喃、残花默默伫立。万物情态皆是人心情态，真正实现情景交融。



其三，弱化人工雕琢，贴合散文自然底色。散文讲究随性自然、质朴本真，忌华丽浮夸、刻意造作。相较于夸张、反复等辨识度极强的修辞，拟人手法温润内敛、润物无声，自然融入叙事与写景之中，不破坏散文松弛、平淡、真实的文体气质，既能提升文字美感，又能保留散文最珍贵的烟火气与本真性。



二、散文拟人的四大分类及实操用法



结合古今散文经典案例与日常创作场景，可将散文常用拟人技法分为动作拟人、神态拟人、情绪拟人、人格拟人四类，层层递进、由浅入深，适配写景、抒情、记事、感悟等所有散文题材，实操性极强。



2.1 动作拟人：赋予万物人类行为，活化场景



动作拟人是最基础、最常用的拟人技法，指摒弃景物本身的客观运动属性，赋予其人类独有的肢体动作、行为举止，让自然景物拥有人的动态行为。这类拟人简单自然、适配所有日常景物描写，适合散文的铺垫写景、场景铺陈，是新手最易掌握、最不易出错的技法。



自然万物皆有原生形态：风会吹动、花会绽放、雨会飘落、云会移动，这是自然规律，直白书写毫无新意。而动作拟人，就是用人类动作替换自然动态。写春风，不说“春风吹过大地”，可写“春风穿过街巷、拂过窗台，温柔抚摸世间草木，轻轻唤醒沉睡的春日山河”，赋予春风“穿过、抚摸、唤醒”的人类轻柔动作；写细雨，不说“小雨淅淅沥沥落下”，可写“绵绵细雨慢悠悠踱步人间，轻轻叩响窗棂，温柔滋养着街巷草木”，以“踱步、叩响”的人类动作替代雨水滴落的常态。



在散文长篇写景中，连续运用轻量化动作拟人，可构建连贯流畅的动态画面。汪曾祺在风物散文中高频运用此类技法，写庭院夏景：“晚风溜进小院，撩动墙头的藤蔓，轻轻翻动窗台上的书页，悄悄带走白日的燥热”，“溜进、撩动、翻动、带走”一系列人类细微动作，让无形的晚风变得具体可感，整个庭院场景鲜活灵动、充满烟火生机。



2.2 神态拟人：赋予万物神情姿态，细腻传神



神态拟人属于进阶技法，不再局限于简单的肢体动作，而是赋予景物人类的神情、仪态、模样、姿态，侧重描摹万物的气韵与状态，让景物拥有独特的美感与气质，让文字更细腻、更有画面韵味。



人类有温婉、沉静、慵懒、清雅、从容、萧瑟等万千神态，将这些神态嫁接到景物之上，可让普通的景物描写拥有高级质感。写春日繁花，不写“花开得很美、很茂盛”，可写“春日繁花盈盈浅笑，一树一树温柔盛放，眉眼温婉，装点着人间烟火”，以“盈盈浅笑、眉眼温婉”的人类神态写花开，温柔治愈、意境优美；写山间青松，不写“松树四季常青、挺拔直立”，可写“山间青松傲然伫立，身姿挺拔、神色沉静，岁岁年年守护着山野清风”，用“神色沉静、傲然伫立”的神态，凸显青松的风骨与从容。



神态拟人尤其适配散文的细节雕琢，适合用于文章点睛段落、意境升华段落。写月夜夜景，常规描写平淡乏味，运用神态拟人可写“月色温柔温婉，静静笼罩大地，星月默然相依，夜色眉眼清宁，抚平人间所有浮躁”，以人类温柔清宁的神态写月色夜色，静谧悠远的意境瞬间拉满，贴合散文雅致恬淡的审美。



2.3 情绪拟人：赋予万物喜怒哀乐，共情共生



情绪拟人是抒情散文的核心技法，也是实现“借景抒情”的关键。将人类的喜怒哀乐、悲欢释然、孤独温柔、慵懒恬淡等主观情绪，赋予天地万物，让景物拥有和人一样的心境，让景物成为创作者情绪的镜像，彻底打通景与情的边界。



这类拟人不再追求画面的灵动，而是追求情感的共鸣，适合用于回忆散文、抒情散文、人生感悟散文，能够让文字自带情绪张力，含蓄高级、直击人心。



书写温柔治愈的心境时，可赋予万物温暖松弛的情绪：“秋日的阳光慵懒温柔，慢悠悠洒落人间，云朵闲适恬淡，悠然飘荡在澄澈的天际，世间万物都在秋日里安然惬意、从容舒展”，以“慵懒、闲适、安然惬意”的人类情绪写秋日光景，传递出创作者淡泊通透的心境。



书写怅然怀旧的心境时，可赋予万物细腻内敛的情绪：“旧巷的老墙静静伫立，藏着经年的温柔与怅然，晚风轻轻叹息，卷走岁岁年年的烟火过往，唯有旧时光，默默温柔守候”，将“叹息、怅然、守候”的人类情绪赋予老墙、晚风，无需直白书写怀旧与遗憾，淡淡的思念与温柔早已藏于景物之中。



朱自清、林清玄的抒情散文，大多依托情绪拟人完成含蓄抒情，全程无直白情绪宣泄，仅以万物的情绪烘托人心的心境，做到“言有尽而意无穷”，完美契合散文温柔内敛的抒情特质。



2.4 人格拟人：赋予万物性格风骨，升华立意



人格拟人是散文拟人的最高阶技法，多用于文章结尾升华、主旨拔高，跳出单纯的写景抒情，为景物赋予人类的品格、风骨、格局、初心，让景物成为精神的象征，辅助散文完成以小见大、托物言志的立意升华。



这类拟人不再局限于表层的动作、神态、情绪，而是挖掘景物背后的精神内核，赋予其坚韧、从容、坦荡、淡泊、坚守、温柔且有力量的人格特质，让普通景物拥有精神厚度，让散文立意跳出浅层写景，上升到人生哲理、精神风骨的高度。



写草木，可赋予其坚韧通透的人格：“野草从不惧风雨贫瘠，生性坦荡坚韧，纵然生于缝隙、长于尘埃，依旧向阳而生、从容生长，守着自己的初心与生机”，赋予野草“坦荡坚韧、坚守初心”的人格，借野草书写平凡生命的力量，升华人生感悟。



写山水风月，可赋予其豁达包容的人格：“山河沉静温柔，包容人间悲欢、接纳岁月起落，历经风雨沧桑，依旧从容辽阔、初心不改”，以山河包容豁达的人格，传递坦然面对人生得失的生活态度。



余秋雨的文化散文、现当代哲理散文，常以人格拟人赋能山川风物、古迹旧物，让景物承载人文风骨与人生哲思，极大提升了散文的思想深度与文学厚度。



三、散文拟人创作的实操技巧



拟人技法看似简单，实则极易出现刻意、浮夸、违和、过度的问题，想要贴合散文质朴自然的底色，需遵循三大实操技巧，做到适度、贴合、自然。



3.1 贴合景物特质，拒绝强行拟人



所有拟人修饰必须贴合景物本身的形态、气质与场景氛围，不能脱离景物本质凭空捏造动作、情绪、人格。写温柔的春风、细雨、繁花，适配轻盈、温柔、恬淡的拟人姿态；写寒冬风雪、苍松劲竹、深山古木，适配坚韧、凛冽、沉静、坦荡的拟人风骨。若反向强行拟人，会导致文字违和、意境割裂。例如不可写“暴雨温柔浅笑”“寒风慵懒闲适”，违背景物特质的拟人，只会显得刻意虚假，破坏散文的真实质感。



3.2 轻量化点缀，避免密集堆砌



散文的美感在于松弛自然，拟人仅作为辅助修饰技法，不可全篇密集滥用。新手写作常陷入“句句拟人、处处修饰”的误区，过度堆砌会让文字华丽浮躁、矫揉造作，失去散文质朴的底色。正确的用法是：基础写景以白描写实为主，关键细节、意境段落、抒情段落，适度穿插轻量化拟人，写实为骨、拟人为韵，虚实结合、张弛有度，既保留文字干净通透的质感，又增添灵动温柔的韵味。



3.3 贴合心境基调，实现景情统一



拟人修饰必须贴合全文的情感基调与创作者的当下心境，景随情变、物随心动。全文温暖治愈，万物皆温柔从容；全文淡然怀旧，万物皆静谧怅然；全文坚定向上，万物皆向阳生长。保持拟人情绪、文章立意、个人心境的高度统一，方能真正实现物我合一、情景交融，让文字情绪连贯、意蕴统一。



四、拟人修辞的写作误区与规避方法



在散文实操创作中，拟人技法常见四大误区，精准规避即可快速提升文字质感，摆脱新手化、模板化问题。



第一，过度戏剧化，违背散文松弛感。部分创作者为追求文字华丽，赋予景物夸张、激烈的人类动作与情绪，如“狂风愤怒咆哮、花草疯狂哭泣”，戏剧张力过强，过于浮躁激烈，与散文恬淡、松弛、内敛的文体气质相悖。规避方法：散文拟人主打轻柔、内敛、平淡，摒弃激烈夸张的修饰，以细微、温柔、沉静的姿态与情绪为主。



第二，修饰同质化，缺乏个人特色。很多创作者固化模板，写风必“歌唱”、写花必“微笑”、写月必“沉睡”，千篇一律的拟人修饰，让文字毫无新意。规避方法：跳出万能模板，结合自身真实观察与独特心境，打造个性化拟人表达，用自己的视角解读万物，让文字拥有专属灵气。



第三，主次颠倒，修饰盖过主旨。部分段落过度侧重拟人修饰，堆砌大量修辞文字，反而掩盖了场景叙事与核心立意，本末倒置。规避方法：始终坚守“写实为主、修饰为辅”，所有拟人服务于画面、情感、立意，绝不脱离核心内容单独堆砌修辞。



第四，逻辑割裂，物情不符。部分创作中前后心境矛盾、景物情绪割裂，前文书写豁达通透，后文却赋予景物悲凉凄切的情绪，导致全文情感混乱。规避方法：行文前锁定全文情感基调，全程保持拟人修饰与核心心境统一，保证文章逻辑连贯、意境统一。



五、总结



拟人是散文最温柔、最精妙的修辞技法，其本质不是刻意的文字雕琢，而是创作者对生活、对万物、对人间的温柔感知。优秀的散文拟人，从不是生硬的技巧套用，而是心之所向、景之所现的自然流露。



基础的动作、神态拟人，可活化景物、丰盈画面，解决文字枯燥、画面单薄的问题；进阶的情绪、人格拟人，可寄托情思、升华立意，实现情景交融、以小见大。创作者只要把握“自然适度、贴合本心、景情统一”的核心原则，灵活运用四类拟人技法，规避模板化、浮夸化误区，便能让平凡的烟火景物、日常百态，拥有温度、生命力与精神风骨，让散文文字灵动雅致、意蕴悠长，兼具质朴底色与文学美感。



作者简介：徐业君，男，汉族，1958年生于湖北仙桃，中共党员，大学文化。湖北省仙桃市作家协会会员、中国微型小说学会会员、中国乡村作家，兼任《文学欣赏》杂志副主编、世界华文作家联合会终身理事、终身副主席。长期坚持文学创作，深耕长篇、中篇小说与散文、文论写作，作品发表于《人民日报》《农民日报》《散文百家》《鸭绿江》等五十余家报刊，多篇入选文学读本，部分文论与短文入选各地语文模拟试题。著有长篇小说《酒祸尘缘》《胡架山抗日烽火》《无名星火》《莞城烬婚》《福田晚风有你》《深城折返》《秋野风月劫》《初恋》；中篇小说《苦菜花儿香》斩获多项文学奖项，广受文坛好评。